庄园门口矗立着两棵枝叶茂盛的橡树,宽大的树干撑起一片浓荫,落叶随风飘扬,晃悠悠地飞到城堡最高处,落入窗台。罗莎莉掀开窗帘,侧头往外探,庄园门口热闹非凡,树木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她只看见马车扬起的尘土。
罗莎莉知道今天不同寻常。
女仆在谈论,家主带回一件稀世珍宝。
消息在庄园里悄然传开,比起上次商会送来的异国鹦鹉,这次显然更加引人注目。
家主在享受这方面从不吝啬。
金币常常扔给了卖艺的漂亮少年,或是抛飞吻的年轻女人。然而,对待身边的马夫和仆人,他却像榨取油水般苛刻,连他们鞋子里漏出来的油水都要刮进餐盘。
庄园里的任何变化都瞒不过罗莎莉的眼睛。凌晨三点,罗莎莉从噩梦中惊醒,她起床喝水,窗外光芒一闪而过,立即引起了她的注意。
微光温吞地亮着,庄园大部分地方依旧安静。
庄园门口除外。
家主衣着整齐,手里拿着他心爱的烟斗,砸吧抽了一口,享受地吐出烟圈,随手一抛,仍旧滚烫的烟斗落在身边的仆从手中,也许是仆人准备的东西不够齐整,他又骂了门仆一句,骑上黑马,骂骂咧咧地离开庄园。
罗莎莉知道,他这是打算亲自迎接来自东方的“稀世珍宝”。
现在,家主回来了。
余晖洒落,城堡表面镀了一层流动的金光。
家主的归来,打破了庄园里的宁静,也点燃了罗莎莉心中的怒火。
冷风沿着墙缝灌入,信纸被她撕成碎屑,随意一抛,房间内落了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罗莎莉站在窗前,玻璃窗里的她,两团跳动的火焰在眼中燃烧。
她已经见惯家主的嘴脸——无耻、暴力、贪婪,这些恰巧是布列塔尼家族沉淀在血液里的印记。
翻出家族历史,记载里总伴着荒诞的传说,例如,家族里有位不愿沐浴、最后却被水淹死的祖先,或者是庄园里住着一位披着狼皮、专门吸食妙龄少女鲜血的贵妇。
罗莎莉讨厌这种无聊的故事,但是她不得不忍受。
家主最喜欢这种怪诞的故事。
上个月,家主带回一门大炮,刚从战场上退役,至今锁在西楼当摆设。罗莎莉猜测,家长这次带回来的也许是高山上的神秘石块,或是深海里的珍奇珊瑚。
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家主在对假货的研究上颇有心得。
拍卖会的宝物总会披上一层奇幻外衣,专门吸引那些兜里装满金币、脑袋里塞满橡子的蠢鱼,所以有人说,拍卖会的东西是钓大鱼的诱饵。
家主就是咬饵的蠢鱼之一。
罗莎莉合上书本,不再想那些糟心的人。
“罗莉莎!你去哪了?!”
姆妈的呼喊从楼下传来,惊得罗莎莉差点踩空楼梯。她利索地关上门,鞋子提在手里,放轻脚步下楼,顺手拍掉裙子上的灰尘,等到墙面上的影子逐渐靠近,她才从阴影里蹦出。
“罗莉莎!过来!快点!”
姆妈抓住罗莎莉的肩膀,左右转动,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从小到大,罗莎莉身上从未缺过疤痕,从草垛摔下到滚下斜坡,即使是快点走路也会摔跤。
罗莎莉嘴角挤出温顺的笑容,趁着行礼的间隙,踢了一下裙子,撑开的裙子恰好挡住了鞋子。
“哦!你去哪里了?瞧瞧你的头发!不要和我说你是去了花园!”姆妈拨掉罗莎莉头上的蜘蛛网,顺势压低声音说,“家主大人回来了,要所有人去餐厅共进晚餐。”
罗莎莉仰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恰到好处,没有引起姆妈的怀疑。
“他现在就回来了?”
姆妈嘴中的家主大人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也是罗莎莉的养父。
六岁起,这片土地就成了她的囚笼。
“他这次回来得蹊跷。”姆妈拨弄头发的手顿了顿,“总不会是带野花回来。”
罗莎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家主收集情妇的癖好众人皆知,但是带人回来,那倒是像天方夜谭。
大人心底重要的事就三件——政事,金钱,婚姻。
政事?
家主退出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
金钱?
矿山的采伐工作平稳进行,收益足够喂饱三代蛀虫。
婚姻?
罗莎莉突然攥紧裙摆,宝石在掌心留下圆形印痕。
排除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再不可能会是真相。
“听说家主大人带回一只金丝雀,会唱会跳,还安排了两个女仆。”姆妈提着罗莎莉换下的裙子,说,“哎呀,这条衬裙上面沾了什么?小姐您又溜进灌木丛了?”
罗莎莉故意将茶匙敲得叮当响,背贴椅子,仰头望着天花板,说:“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小心被石头绊倒,摔到了草地上。”
“这明显是摩擦的痕迹。”姆妈双手叉腰,像火炉上的茶壶,沸腾的热水顶开了壶盖,罗莎莉嘴角不着痕迹地上扬,“小姐,你不要用谎言来欺骗我这双眼睛!”
罗莎莉抿了一下嘴唇,身体绷直得像拉满的弓弦。
姆妈那双能看透灵魂的眼睛让她浑身发毛,罗莎莉选择岔开话题,“金丝雀从哪里来的?”
姆妈手里提着衣服,说:“好像是从外国换来的。”
罗莎莉耸了耸肩膀,她对这个答案丝毫不意外。
任何东西,只要扯到外国,身价立马翻倍。
“真是从外国来的,到时候小姐看到就知道了。”姆妈停住了手里的动作,闭着眼回忆,“听说那只金丝雀非常漂亮,老爷花了几袋金币才换过来。”
“几袋金币?”罗莎莉“啪”的一声放下茶杯,桌面的文件颤抖了一下,“他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罗莎莉抓起桌面的债务清单拍在桌面,卷边的羊皮纸发出猎猎声响。
“瞧瞧这些红印!全部是我那位“好哥哥”的杰作!他上厕所都不用买纸了!”
“小姐!”姆妈箭步冲到窗前,左右看了一眼,迅速拉拢窗帘,“至少确定周围没有人再说呀!他那心眼,比蚂蚁洞还小,哪里容得下别人这么说他?”
“姆妈,你完全是在担心天会不会塌下来。”罗莎莉翻了一个身,摊开四肢陷进柔软的沙发,“他此刻准在马场上骑他那匹屎黄色的马,何况厨房飘出来香味早把仆人们勾走了。”
罗莎莉的“好哥哥”是家主领养的另外一个孩子,他拥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在罗莎莉看来,这就是屎黄色。
“小姐,你这张嘴应该好好洗一洗了,这说的是什么话?”
晚餐极为重要。
姆妈拉起床上的罗莎莉,开始着手准备今晚的衣裙。
梳妆台前,罗莎莉眉头紧皱,抿住嘴唇,非常抗拒即将洒到脸上的香粉。
“好啦好啦,姆妈,您该认清了,我注定成不了淑女。”罗莎莉对着镜子吐舌头,目光扫过姆妈手中的梳子,“不用再添加那些饰品了,压到我的脖子了。”
“那怎么可以?这次晚宴邀请了不少青年,他们与小姐差不多大。”
“您不用期待了,他们的质量应该和我那位哥哥差不多。”罗莎莉翻了个白眼,“不是到处沾花惹草,就是给家族制造出一堆债务。”
罗莎莉望着镜子里的人,冷哼了一声:“全部都是没用的废物!连狗都不要!”
姆妈爱怜的目光看着自己带大的这个女孩,“总会有一两个好的。”
罗莎莉还是坚持己见,说:“配得上我的只有能踢烂他们嘴巴的皮靴。”
她突然攥紧梳妆台边缘,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划痕。
“全是废物!连狗屎都不如!”
“好了好了,小姐,作为淑女,脏话挂在嘴边,像什么话?”
姆妈为罗莎莉换上一条端庄优雅的紫色裙子,脖颈系上珍珠项链,双脚伸进圆头皮鞋,蓝宝石花发饰别进头发,看着眼前美丽的女孩,姆妈又夸赞了罗莎莉一番。
罗莎莉弯腰蹲下,捧起裙摆,在姆妈谴责的目光中,脚步挪至门口。
“小姐,表现得像位淑女点!”
“淑女的日子一点也不好受。”罗莎莉往后提拉项链,目光扫过姆妈眼睛的细纹,声音突然软化,“行吧,我去会会那堆垃圾了。”
走廊墙壁上的挂钟敲响了三下,最短的指针指向罗马数字VI。
最后一抹暮色离开城堡顶,罗莎莉迈着小碎步,在走廊里晃悠,或者蹲下来,用内侧的裙摆擦拭鞋尖。这个时候,客厅里已经装满了虚伪至极的男人,她一点也不想去。
罗莎莉自言自语:“不对,还有满身恶臭还要往脸上点痦子的女人。”
罗莎莉打了个哈欠,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她按照挂钟的节奏,用脚后跟踢着墙壁,不到一分钟,墙角落下一层灰。
久违的微风经过走廊,浮动的花香迷人。罗莎莉循着香气寻找,窗台上,红玫瑰无声绽放,唯有香气能证明它的存在。
罗莎莉将手伸向窗外,这个举动似乎是惹怒了玫瑰,娇嫩的花瓣簌簌掉落,瞬间,她的手被花瓣淹没。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说:“这可不是我的过错。”
门外脚步声响起,姆妈以为是侍女,没有在意,低头继续收拾衣服,身后的门骤然打开,她扭头望去,怀里的衣服落了一地。
罗莎莉顶着花环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红玫瑰在她的耳边摇曳,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姆妈双眼都瞪大了,不停惊呼:“哦!天呐!你从哪里摘的花?”
罗莎莉提着裙子转圈,她像是坠入人间的花仙子,一举一动,奇妙活泼。
姆妈捂着额头,边叹气边说:“亲爱的,你待会是参加晚宴,不是去逛花园。”
罗莎莉笑着踮脚,将一朵玫瑰别在姆妈耳边。姆妈这才发现罗莎莉的发间还藏着几朵波斯菊,那是家主从国外运回来的珍品。
罗莎莉侧仰着头,眼睛盯着窗户上的彩色玻璃。
“姆妈,我看见那只“金丝雀”了。”
新马车驶入庄园的瞬间,她正在采摘玫瑰花。海伊商会的徽记在灯光下泛着金光,罗莎莉很快就注意到,车夫的眼皮青黑,像枯败的花瓣,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当车门打开,那只白皙的手搭上家主的掌心时,罗莎莉攥住了玫瑰花。
罗莎莉看清了那人——是个美人。
黑发如长瀑垂落,黑眸似幽潭凝望,浅蓝色衣裙上绣的蝴蝶在橘黄色灯光下将欲飞舞,银线勾勒的玫瑰一并绽放。
美人抬头望向窗户的刹那,罗莎莉下意识后退半步,躲进窗帘后。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避开那人的目光,仿佛多看一眼,藏进玫瑰丛中的心跳声就会被蝴蝶听见。
罗莎莉捂着胸口,放缓呼吸,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金色余晖照亮了她的右眼,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另外半张脸躲在晦暗的窗帘后,随风摇曳的玫瑰花挡住了她的嘴唇。
她看见对方白皙的脸蛋上留着两抹红晕,像初夏的苹果,已经能从青涩中见到熟透的模样。当美人再度低头轻笑时,罗莎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受伤了。
手里攥住的不止是玫瑰,还有花枝上的刺。罗莎莉松开手掌,血液浸染花瓣,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确实是稀世珍宝。”罗莎莉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抚过戒指上的红宝石。
血液在红宝石上留下胭脂色痕迹,像是一首失去最后一句的赞美诗,余音消散在层层叠叠的衣裙里。
等姆妈摘掉罗莎莉头上的鲜花后,时间已悄然溜走了半小时。
罗莎莉任由姆妈唠叨,她习惯了姆妈半是抱怨半是威胁的关心。
六年时光,姆妈的话像留声机般在耳边循环播放,她甚至能预料下一句。不过,她可不敢试图堵住姆妈的嘴,除非她明天不想睁开眼。
“好了。”
姆妈手脚麻利地解开花环,若非头发里混进玫瑰叶和花瓣,她十分钟便能解决。
姆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转瞬趴在罗莎莉的耳边低语:“你再往头上戴那些花,我以后让你戴个够!”
罗莎莉指尖微微颤抖,抬头对镜微笑,嘴角的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姆妈拍她的肩膀,不容反驳:“好好吃饭,别挑食!”
“知道了。”罗莎莉点头,下一瞬,房间响起少女清脆的歌声,“我会乖乖吃饭,保准不会挑食。如果是酸甜的浆果,我会洗干净再吃,如果是苦涩的野莓,我会安静地吞咽。”
姆妈目送罗莎莉离去,摊开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一片花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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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