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士与众[重生] 第2章 山洞

身着青衣的女子手里把玩着先前别在前襟上的野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漫不经心地往舍馆走去。

夜色已深，除却远处偶尔巡逻经过的护学卫队，便只有三两叫不出名姓的鸣虫不知疲倦地啼鸣，月光更显幽静。

“站住！”

一道坚毅凌厉的嗓音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林箊？你又被夫子罚站到现在？”正准备同其他卫队轮换的护学卫队主官赵清在瞧清楚面前少女的容貌后皱着眉说道。

不曾想还是撞上了眼下最不想见到的人，林箊露出一个殷勤的笑：“赵主官康健，我现下正准备回舍馆呢。”

赵清似乎对她这副散漫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只沉声道：“舍馆已经灭烛了，你快些回去，莫要逗留。”

“多谢赵主官关心。”林箊笑吟吟地应了，却不动作。

高大的护学哼了一声，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颇有些不耐烦道：“不会与你们梁武师说，快些走吧。”

“再次谢过主官，我这便回去。”女子狭长眼角显出些狡黠神情，她含笑道谢后，运起轻功，脚尖几点，很快消失在一众护学眼前。

轻巧地拐过一道弯，林箊停下了步伐，侧耳倾听，确认护学没有朝这边过来，结合她平时记下的护学卫队巡逻路线，便放心地调转方向，直向舍馆北面而去。

长庚校学座落于北燮山南部，几乎占据了整个山顶面积，除却学子们平日用以修习与起居的常用地段，还有一大片鲜有人去的山林。女子舍馆位于校学东南方向一角，舍馆北面是一道院墙，再过去便有一片林子。

北燮山植被资源丰富，不少树木或藤蔓的材质都非常适合拿来精制机括。由于校学规定，非尊长呼唤、师长使令或己有急干，不得辄出学门。林箊手上缺材料却不能下山采买时，便时常去舍馆后的那片林子里收集制作机关器械所需的用物。

林箊轻车熟路地绕过舍馆后的院墙，正准备直奔目的地，却听到一阵忙乱急促的脚步声逐渐朝她靠近，当中夹杂着几句细微的人声。

没料到这个时辰会有人从此处经过，林箊心下微讶，而后轻身一跃，落到一旁高耸的大树上，随即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声响。

三名容貌秀丽的少女步履匆忙地路过了她的藏身之处，眉目间似有隐忧。

她们没有穿着长庚校学学子的服饰，而是一身竹青色纱裙打扮，后头两名少女一边前行一边朝领路的女子低语，只是话语声太轻，让人听得不甚明晰。

“……都怪凝雨第一次到这边来，走错了路，希望……不会责怪。”

“是银粟教导有失……”

“此时莫再多言……以后仔细着些。”

对话声逐渐远去，三人的到来就如同一阵风一般，倏忽来倏忽散，很快她们的身影便模糊在夜色尽头，星月重归寂静。

躲藏在树上的林箊翻身下来，拂了拂身上尘灰，随即若有所思地朝三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校学中的世家弟子并不少，不过大家见面的机会却不多。夫子们为二十八家子弟安排的教习内容与普通人迥然不同，平日里他们也不在一同修习，只有少数时候能见到二十八家的侍从出入于各斋各院，因此林箊向来当他们不存在。

但看方才几名女子的穿着打扮与言行举止，她们应当就是哪位世家子弟新到的侍从，走错了路，误来到了这边。

幸好不是护学或其他什么武力深厚之人，否则单凭林箊那三脚猫的屏息之术，怕是很容易就被人发现了。

林箊颇感兴趣地将这一桩突发事件记在心上，思索着过段时间趁夏校期间护学最放松的时候去探一探校学其他地方，随后便朝先前预想的方向去了。

光阴荏苒，距离夏校的时间愈发近了。

除却林箊，计都斋的其余人都开始挑灯夜读或时常留在校场对练，大家进入考校前最后的冲刺阶段，只有她独树一帜，仍旧不时被夫子或武师“格外关照”。

又一次因为前夜熬夜雕制木鸢在学堂上无精打采几近伏案睡着而被言礼院夫子罚出院去，林箊摇头拍打了几下面颊令自己清醒些许。

言礼院离桩林较远，因此夫子只让她在院外罚站。想着左右离散学时间还长，夫子也瞧不见她在外面的动作，林箊决定趁机按前些天夜里的想法行动，往校学北面去一探究竟。

依夫子与护学们平日的嘱咐来看，校学北面除了一大片林子外，就只有一座后山，后山的另一边便出了北燮山的范围，属于燮山山脉与落英山交界处。

传闻落英山常有猛兽出没，周边的猎户上山捕猎尚不能全身而返，因此学则上明令禁止不允许学生私自前往后山游玩，以免发生意外。

林箊一向恣意随性惯了，越是令行禁止的事请，她越要前去探究一二。打定主意，她便一面小心注意着护学的动向，一面朝后山去了。

先前林箊只知道校学占地极广，但究竟有多大却没个概念，如今一路行进而来，她轻快的神色逐渐转为肃然。

初时要顾及不被其他人发现她便走得谨慎些，到后来绿意渐浓，周遭再看不见人影，她就放开了步速快走向北面，可如今走了约有一个时辰，却还连个山的影子都没看见。

对五行术数略有研读的林箊察觉到了不对，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四周。

山林寂静，周遭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以外没有任何活物走动的痕迹，以往校学中随处可闻的虫鸣鸟叫在此地也似乎绝迹。死寂之地上，只有青衣的少女面色沉着站立其中。

河图洛书为上古星图，五行阴阳皆出自其中。二十八家合星宿之位，长庚校学亦按七政四余划分各斋。因此，若这林中布下了迷乱方位的阵法，那便也该是按二十八宿及四方统领的星图所布置的。

略微思索后，少女清亮的双眸中露出了隐约笑意。

青龙属木，先阳后阴。林箊根据头顶太阳方位判断出东方，随即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朝相反方向而去。

随着她快速行进的步伐，身边的林木愈发高大起来，方才还隐约可见的阳光此刻已经被茂密的树冠挡得严严实实。

林箊走了不到一刻时间，便看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颗根壮叶茂的苍天古木，木身粗壮，看上去非十人不能合抱。

望着古木安静地伫立在前方，她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左青龙为东，长庚星为西。布阵者想要达到的目的便是东西错乱，方位调转。

林箊走到那棵古树前，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在地上写下寥寥数字。

“故弄玄虚，不过尔尔。”

写完之后，林箊端详了片刻，随后将手中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便朝古树的北面去了。

幽深林间，一道黑影闪过，未惊起半点波澜，倏忽间便消失不见。只是地上那行肆意狂妄的话语重新恢复成了斑驳泥尘，一切好似从未发生。

对身后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的少女依旧轻轻哼着小曲儿往前方走去，又破解了几道手法相似的阵法后，没过多久，林箊便看到了坚石嶙峋的后山出现在眼前。

校学的后山作为隔开落英山与校学的边界，山势异常陡峭，常人靠攀爬应当是越不过去的，便是有武功傍身的人，也需要十分当心。

林箊靠近了后山，正准备以自身轻功尝试跃上山崖一览校学光景，却在脚踩到山石边的泥土时微微讶异。

“咦？”

柔软的触感让她不由得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靠近山石的泥地都被水给润湿了，使人踩上去感到格外湿软，若是细看，还能看见有股股细流不断从石缝间沁出来。

由于已近炎夏，近半月以来，北燮山附近都没有落雨，因此不存在是积水滴落的可能。由此可见，后山内部应当有暗流。

林箊起身远望，兴致愈发浓厚起来。

她自幼便爱看传奇话本，对传奇中主角误入深山偶遇神女求得长生之术或盖世神功的桥段心向往之，由此也激发了她四下游历的兴趣，幼时常常因为呼朋唤友前往城镇外的密林玩耍让家中人难以找寻而被林母棍棒伺候，便是现在性子也没有改变分毫。

校学后山内藏暗流，就说明其中应当中空，或许山中有自古形成的溶洞一直没被人发觉。

林箊注意着地上泥土的痕迹，开始围着山仔细寻找。

越往北去，地上的湿意愈发明显，及至后来，山边已经开始有一个个积水形成的小水洼。

林箊再走了片刻，却发现水迹忽然在眼前断了。

“应当就是这附近了。”她自语道。

女子缓慢在附近踱步开始观察四周及山体形貌，不多时，一块颜色奇异的石头便引起了她的注意。

现下时辰临近未时，正是日光最热烈的时候，阳光打在这块石头上，让它清晰地显现出灰蓝色彩。

林箊曾在传奇上见到过这种岩石，乾元大陆西南部的一个小村落里便有这种石头，此石能够因时间不同而转变为不同的色彩，被当地人用以通晓时辰，从而安排起居与农事。

位于大陆东方的北燮山上竟然也出现了这种变色石？

直觉不对，林箊走上前去想要将变色石捡起来查看一二，却发现石头比她想象得要沉重不少。她俯下身去沉身运气用力一拔，终于将石头拿了起来，可没想到她在刚把石头握在手里的瞬间，山体内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异响。

对这种声音极度熟悉的林箊猛然抬起了头，神色惊诧。

那是机关被触发时机括启动的声响。

原本严丝合缝的山体就在这道闷响声中打开了一道缺口。洞口内一片漆黑，仿佛将正午的阳光隔绝于外，无法照入半分。

林箊怔怔地瞧了一会儿那个突然出现的山洞，而后低头看了一眼方才捡起石头的地面，神色微微一动。

变色石的下方有一个浅窄的坑洞，坑洞中几个不甚明显的黑点与白点纵向排列成一副图案。看坑洞大小，石头应该一直是卡在上面的，因此把它拿起来的时候需要用一些巧劲。

“东宫苍龙？”林箊瞬间认出了那些黑白点所代表的含义。

再一细看，林箊又发现排列在外的八个黑点并非点上去的图案，而是八个不知深浅的小洞。

看着阳光直射入洞中的景象，她若有所思。

“莫非这机关是用嵌入连接的机括与光照同时控制的？”

此行所发现的一切已然超出林箊的预想之外了，她看着不远处显现的山洞入口，微微蹙眉，摩挲着手指，有些犹豫。

很显然，后山这个山洞的存在山长一定是知情的，然而他非但隐瞒了山洞的存在，还一直散布后山危险的言论，以避免学生前来发现一切。

若是如此，山洞内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进入山洞后被发现又会有如何后果？

林箊隐隐察觉不妙，心中本能让她意识到现在应该打道回府了，可对未知的好奇与眼前机关之术的精妙程度却让她不断生出一探究竟的渴望。

暗沉如墨的山洞口仿佛有奇特的魔力一般吸引着她逐渐靠近。林箊缓慢走近的脚步停留在洞口外，略一踟蹰，还是迈了进去。

黑暗须臾间剥夺了她的全部视野，令她有些不安。

一阵微风拂过，林箊鼻尖恍惚嗅到了一丝被碾碎的青草香气，下一刻，她便感觉浑身乏力，伴着迟缓涌来的疼痛感，灵魂好似逐渐被抽离。

她微微低头看去，见到一柄锐利的青锋穿透了她的身躯，剑尖带血，在黑暗中隐泛寒光。

大片暗红在女子胸口处晕染开，不断滴落到地上。

“竟然如此……”她喃喃道。

身影单薄的女子缓缓跪倒在散发着血腥气息的暗沉中，鲜活的面容逐渐失去生机。袖中一只叠好的纸鸢跌落下来，浸埋在了血泊里。

机关运作声传来，山洞重新闭合上。

山外日光正好，万物蓬勃。

只有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似乎传来了轻轻的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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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