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师弟与柳道友了?”
李闻溪忽然想到了他们二人,“他们如何了?”
陆怀风一时心虚,光顾着跟在姐姐后面,倒把他们二人忘得一干二净。
“大概,或许,还在吃席吧?”
李闻溪:“……”
*
两人张望一阵,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李闻溪望了过去。
季扶海正撑着腰爬着坡。
他气喘吁吁道,“有,有情况啊!”
柳筝从他身后走来,提着一盏灯,见他半天说不出话,便补充道,“我们先前一同去送葬,看到许多墓埋在山野间,没有立碑。我觉得奇怪,便问了一同出殡的老人,他却说……这些墓为野坟。”
李闻溪一惊,“野坟?”
季扶海缓过气后,站直身后,接话道:“那老人家还说,村子里,这么多年来,时不时总会出现一些说胡话的人。明明都是村子里土生土长的熟人,偏偏要说自己不属于这,行径与之前大有不同。就比如……”
他一哆嗦,柳筝叹了口气,看向手中灯盏,烛火幽幽,又道:“就比如,之前吃花生会浑身瘙痒的人,竟能淡然自若地将花生吃进肚,事后,还毫无反应。”
“他们一合计,便觉得,是有妖魔鬼怪占了那群人的身。”
“恐祸害村子里其余人,里正便将那些人,沉的沉塘,火烧的火烧。”
众人一阵沉默。
一阵风来,吹得树叶哗哗乱响,枝影错乱。
柳筝提的灯晃动了几下,骤灭。
一片漆黑中,胆小的季少爷啊了一声,吓得其余三人一大跳。
柳筝拿起火折子,对准他,火光照在他惊恐的脸上,她淡淡道,“你叫什么?”
季扶海胆战心惊,看清柳筝那张死鱼脸后,嘴硬道,“我没叫什么!就是……就是活跃一下气氛。”
柳筝没再说什么,垂眸重新点燃灯盏,又道,“所以,我们不能让这个村子里的人发现,我们早已不是之前的人了。”
陆怀风认同,点了点头,关切道,“你们二人灵力还有吗?”
“没有。”柳筝道。
季扶海也摇了摇头,他沮丧一张脸,再加上身上穿的孝服,更显得如丧考妣。
不对,他这身,本就是刚死了爹。陆怀风想。
四人之间气氛有些凝固。
见状,李闻溪不禁蹙了蹙眉,沉思片刻,抬起手时,掌心里已经躺了一串湖蓝色的宝石链,正中佛头嵌着鸽子血的红玛瑙,下端缀有青金背云,双垂水滴形坠角。
她抬头道:“我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们。”
“我的身世存疑。”
语毕,打破四人间的沉寂,众人眉头一跳。
“好漂亮的佩珠。”
闻言,季扶海看了过去,“模样也精致,寻常人恐怕没有这做工。”
“小师姐,你哪来的?”
“我这个身份的娘给我的。”李闻溪道。
“你有什么身世?”陆怀风抬头,猛地看向她,“那个妇人可有提及?”
一旁提灯的柳筝倒是没说什么,不过也抬起眼,紧紧盯着李闻溪。
李闻溪看着他们几人目光炯炯,想要连忙解释。可话刚到嘴边,却突然一顿,她不由地又想起刚才那个自称是她娘的妇人。
先前,她随她进了屋。
灯盏里的火芯跳动,将她们二人的身形不停放大,投在木头做的墙壁上。
李闻溪瞥了一眼人影,回头对上妇人的脸,试探道:“你是有话要同我说?”
妇人突然掩面哭泣,那抽泣声如同杜鹃嘶鸣,听得李闻溪心一紧一紧的。
“你……”
李闻溪有些无措,刚要上前安慰。
妇人突然抬起头,眼眶湿润,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青紫的淤伤,她咬牙切齿道,“溪儿,是娘的错,娘就不应该把你生下来,这里是无间炼狱啊!娘就不该带你来受苦!”
“你快走吧,娘知道,你喜欢姓陆的,但那小子不过是个打铁的乡下汉,他配不上你,莫说是给你做夫婿了,连做给你提鞋的小厮都不够格,委屈我家溪儿……被他三言两语骗了去。”
“你拿着这东西,走得远远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它当了,就当……就当是娘给你以后孩子添的妆!”
她将手里的东西死死往李闻溪的怀里塞。
手被她抓得老疼,李闻溪低头望向看去,隐隐看清是串佩珠,连忙道,“娘!你这是做什么?什么意思?”
妇人泪水满面,“娘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李闻溪看着她那双凄然而又麻木的眼神,心疙瘩一声,赶忙握住她的手,“你想做什么?”
“那畜生欺辱我,殴打我,见我失忆,将我哄骗来,说我是他卿卿娘子,待我产下你后,又说我背着他暗结珠胎,说我是荡/妇!是娼/妓!”
她嘶吼,捶着胸,“那个畜生!竟匍匐在我身上,要借我肚皮给他生子,把我当成猪圈里的母猪!我才刚生产完啊!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她哭着哭着,突然一笑,“但我李明月,哈——”
“岂能是逆来顺受之徒?”
“我将他子孙袋咬下,那鲜血淋了满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神色忽然一冷,看向李闻溪,道:“产下你后,我才逐渐想起来,我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乡野农妇!溪儿,你也不是什么木匠之女!他不是你爹,他就是个畜生!畜生!”
“我要杀了他!”
李闻溪盯着她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她如墓地里爬出的女鬼,不惜一切代价,只为索命。
李闻溪心惊,连忙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桌角上,青了一块皮,却不觉得疼,只剩下无措。
她茫然道,“你刚刚说什么?你……你叫李珉玥?”
妇人摸了摸泪,双眼通红,并没有回答李闻溪的话,而是细细叮嘱道:“你今晚子时,趁着村里人为里正办丧事,村中人松散之际,前往石桥底下。在那里,我藏了一只小船,里面还放了干粮和银两,你今晚就出村。”
“为什么要出村?”
李闻溪还没从她叫李珉玥的名字里反应过来,就听见她要让自己出村,顿时出声反问。
闻言,妇人一时无话。只是怜惜地看着她,轻轻抬起手,想要替她整理发角。
李闻溪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茫然无措道,“你到底是谁?我……我又是谁”
妇人叹了口气,怜爱道,“溪儿,忘了吧,娘只希望你干干净净地活下去,忘了我,也忘掉这里。你要昂首挺胸,往前走,别回头。”
……
“她没有提及我是谁。”
原本有一大串的话要说,但到了嘴边,李闻溪突然又不想说了。
这旧梦里的娘与小柏村里的娘,经历着相同且类似的事情。
是巧合,还是有意,李闻溪已经没了心力去追究。
只是感觉心口发赌,发慌。
她不想将那女子的痛苦经历像是说故事一般说出口。
“姐姐?”陆怀风明显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见她眉间压着一片愁云,怎么也赶不走,连忙道:“那个妇人究竟说了什么?让你心绪不宁?”
李闻溪扯了扯唇,言简意赅道:“没有。那个妇人只是给了这个东西。我只是猜测罢了。”
“同时,她还叫我今夜子时离开这。”
*
“离村?我们下午才到,还没有摸清村子的情况,就要离开吗?”
季扶海大声道,“而且,离开了,我们去哪?”
李闻溪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今晚有大动静吧。”
“今夜天清少风,地气郁结,子时,阴气鼎盛,可能会起大雾。”
一直没说话的柳筝仰头观天,突然道,“你们还记得,村口儿童唱的歌谣吗?”
柳筝面无表情念道:“你拍一,柳抽丝。”
“你拍二,燕南至。”
“你拍三,蝶采枝,忽有行人踏路至。”
“你拍四,雾锁池,异乡难归旧时祠。”
“啊啊啊啊!”
季大少爷又开始大叫起来了。
他连忙捂住耳朵,将头摇成拨浪鼓,“不听不听,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信男愿一生吃斋念佛,保佑我不要被鬼缠住。”
陆怀风没眼瞧了。
“若真起大雾,村中异变,或许会死人。”柳筝淡淡道。
李闻溪沉默几分,“那你们打算怎么做,顺势而为,与我一同出村?”
话落,远处山野间忽然传来呼喊声,灯影惶惶,“筝儿,筝儿!”
呕哑难听,且歇斯底里。
柳筝一顿,没出声。
季扶海用肩撞了撞她胳膊,努起嘴朝那方向,“有人找你。”
“我知道。”
柳筝突然有些不耐烦,看向他,“你爹刚死,旁戚虎视眈眈,你不也应该先回去,主持大局吗?”
“呸呸呸,你说谁爹死了,我爹才没死!”
季扶海将身上的孝服赶紧脱掉,扔在路上,“不要胡乱诅咒人啊,我告诉你!”
*
“筝儿——”
“你在哪?你要剜了娘的心,才肯罢休吗?”
“筝儿——”
声声如泣。
见状,李闻溪一愣,又看向少年柳筝:她绷着一张脸,眉头隐隐蹙起。
柳筝压低声道,“我先过去,差不多子时的时候,再过来与你们汇合。”
“喂,我不过说你两句,你犯不着过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收尸?”
季扶海连忙道。他分明是好意关心,却偏要在话头上高站一步,将之前她冒犯自己的话还了过去。
柳筝没在意,她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丧服,对着他提醒,“不要忘了,野坟!”
陆怀风又被吓到了,望着她削瘦的背影远去,连忙捧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一边系带子,一边委屈嘟囔,“我爹本来就活得好好的嘛,要是让他知道我给别人的爹磕了头摔了盆,还不得气死过去,大骂我不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