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走,随着他的脚步,一排排琉璃灯应声绽开花瓣,灯芯幽幽晃动。
李闻溪白了他一眼,连忙紧跟其后,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开阔无比,四周只有一排排高耸的楼阁,穿破夜色直抵弯月,显得格外肃穆。
一路走来,明裕宗内,很少见到类似梅兰竹菊,松柏柳槐等用来修饰园林的花木。
除却数只停靠在飞檐上啄羽的仙鹤外,好像,似乎没有什么旁的活物了。
而修者呢,也多数穿的都是黑袍,腰间坠有一至九串不等的铜钱,所有的人,看上去都很平淡,像是一抹琢磨不透的风。
李闻溪看见后,有些纳闷,问起,“仙人,他们腰间为什么都挂有铜钱串呢?”
“爱财呗。”
程也非胡诌道。
言罢,李闻溪脸色一沉,颇有些生气,道:“仙人,你又在胡闹!是吧?”
他哑声笑了笑,附近路过的其他人皆朝他行礼,“大师兄好!”
他点点头算是回礼后,微微瞥向李闻溪,这才回道:“也不完全是。”
“说起来,这还要从明裕宗那个三十六代宗主说起。”
李闻溪听见他又要开始介绍明裕宗的历史,于是连忙小跑了好几步,靠近他,好奇道:“莫不是又有些什么奇闻趣事流传至今?”
“那个宗主,据传,是个相当不靠谱的玩意。”
他话刚落,李闻溪一哽,连忙道,“他怎么说也是你祖师爷,仙人说这话时,难道就不怕他晚上入你梦来?”
“哦……”
他语气淡淡,回了句,“那到不怕,我听闻他死时,连骨头都没剩一点,半点念想都不曾留给晚辈。而魂魄呢,当初更是直接烟消当场,灭于六界。”
“恐怕,要想入我梦,那他是有点难哦!”
“为什么?”
李闻溪皱眉,追问道:“这个宗主死得如此凄惨?”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李闻溪:“?”
对方继续道:“奈何那个男人并不爱他,他有个未过门的妻子,他们两人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左右来看,是我们这个宗主横插一脚!”
“瞧,我是不是又扯远了。”
程也非回眸对上李闻溪的眼前,淡淡补充道:“历代宗主里,他是最离经叛道的那一个,又是最得天独厚的一位,险些一步成神。众人对此,或贬或褒,议论不一。反正,到最后,你要是有机会去祖陵,你是见不到他的墓的。”
“而那些铜钱用法,则是他闲暇时,瞎琢磨出来的新玩法。后,逐渐演变成了宗门内,划分弟子资质、身份、宗门贡献的标志。”
“红线穿铜为内门,白线为外门,一线最多只能坠九枚铜钱,铜钱枚数则是作为宗门的贡献值,鲜少有人集其八十一枚,也就是完整的九串。”
李闻溪似有所闻地点点头。
前方人脚步一顿,突然淡淡道:“到了。”
李闻溪仰头,看着那参天松树,龙蟠虬结,气势凌云,上面挂有许多红绸木牌。
风吹过,铃铛叮当香。
“这是哪?仙人不是说要带我去弟子门休整一夜吗?”
“师妹,真以为我闲来无事?陪你随意乱逛?”
程也非仰头看树,夜色里,他神色不清,幽幽道:“要不是上尊叫我将你带回来,好好介绍宗门事务,让你熟悉环境,这时,我早就歇下了。”
“仙人不应该天天打坐修行吗?也睡得如此早?”
李闻溪仰头看了看天色,疑惑。
“修炼绝非一蹴而就,小师妹,你要学会偶尔偷得半日闲。”
程也非手指一伸,枝丫上悬挂的红绸木牌轻飘飘地落回他的掌心,他瞧了一眼后,转身扔进李闻溪的怀里。
李闻溪赶忙接住,仔细观摩了好半会儿,上面金光消散,写了几个清瘦锋利的黑字——
宗门任务:喂养仙鹤一日
其后,还贴心地附上几行小字,如盐粒大小,要是不仔细瞧,都发现不了,如下:
诸兄,切记,仙鹤嘴刁,只吃灵湖后的鱼!!!
李闻溪刚要发问,对方却像是能预见般,促狭一笑,道:“小师妹,这是宗门的执事榜,每月,宗门弟子都要揭榜十五次,完成相应的事务。”
“哦。”
李闻溪又看了看木牌,打算还给他。
结果,对方并不打算接,反而退后一步,微微眯眼,额前两抹须发随风飘扬。
他哑声笑着拖长音道:“忘了跟你说——”
见他这副模样,李闻溪眉头猛跳,果不其然,他本性难移,再爆惊人之句。
他言道:“接了榜,概不退换。”
“所以,小师妹,记得后日乖乖去喂仙鹤,不可偷懒哦。”
“好心提醒一句,那些杂毛雀们,脾性可古怪了!”
李闻溪:“……”
她真得好好谢上他一番!初入仙门,能遇上他,是她的“福气”!
“仙人!这榜也是你接的,关我何事?”
李闻溪试图钻空子。
对方像是料到了般,轻笑出声,他看她初入仙门,不知深浅,故意糊弄道:“可那金光消失时,是在你手中。这榜单呢,也是蹊跷得很,它啊,偏生只认金光散后的主,所以啊……小师妹,你可赖不掉哦!”
李闻溪再一次感觉心口疼,是被他气疼的,只好认栽。
她站在一旁,一脸幽怨道:“仙人,你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介绍?”
还有哪些坑等着她跳啊?
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生怕这位金丹听见后,恼羞成怒,恶劣玩味之意胜于先前,当场再给她几个脑瓜崩。
“哦——”
他一顿,睫毛轻颤几下,忽有所忆,突然道:“想起来了,说到榜啊,还有两个,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
李闻溪仰头,赶忙发问,接话道,“分别是?”
“这两榜皆与其余宗门相通,明指的是群英榜,上面聚集各大宗门翘楚,按修为排列,前十,赐雅号。而我鹤君,亦是从中而来。”
“暗,则为花榜,非宗门成立,而是由各宗弟子私下结成,专录各方秘辛趣闻、风流轶事,堪称仙门第一八卦榜单。”
“你先前问有关清玄佛子的事,全在上面有载,更有各方女修专设一栏,其之热议程度常年稳居前三列。你若闲暇无聊之际,便可观摩其二,看榜寻乐,亦有一番趣味。”
李闻溪嘴角微抽,她原以为她自己不过一介俗人,爱看一些故事,听些轶闻,再寻常不过,也就罢了。未曾想,外人眼里超然物外的仙人也会有如此八卦之面,实属难以料到,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啊。
她哈哈尬笑几声,连连摆手,“不了不了,还是先说说其他的吧。”
程也非却淡淡道:“没了。”
“没了?”
李闻溪瞪大眼,被他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给气着。
“怎么就没了呢?仙人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又没了?你不会是又在逗我玩吧?这附近冷飕飕的,除了一棵树,什么也没有,喂!你别走啊,御什么剑啊?你还没告诉我弟子门在哪个方向啊喂!”
“仙人,等等我!不,师兄,大师兄!”
“喂!哪个宗门师兄有你这样当的!太不负责了!”
李闻溪头一次有种气到肝疼的感觉,她看着御剑,扬长而去的某人,一脚踢跑脚边的石子。
石子扑通,倒霉催的,砸在挂着任务牌的松树上。
木牌掉落,金光消散,上面写道:
宗门任务:打扫藏书阁三日
小字附带:哟,让我看看,是哪个倒霉催啊?领了这个任务!!(贱兮兮的笑脸)
李闻溪:“……”
留仙阁。
是夜,后半宿,弯月躲进云层里,夜色渐稠。
程也非缓步走进大殿内。
他微微往上瞧,看着玉桌前执笔画红颜的人道,“她,我已经帮你带到了。”
眼前人似未听见,握笔的动作未变分毫,从容不迫,行云流水。
程也非顿了顿,轻啧一声,道:“我说,上尊,你画了那么多年,还没画够吗?”
他走近,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笔,熟练地以笔尖捻红砂,为画中人点痣道:“不画五官,只画形。”
“是刻意不画?还是记忆模糊,前尘往事全都给了旁人,自己一丝也未留下?”
那人一顿,微微抬眸对上程也非的眼睛。他银发垂踝,几缕铺散于桌前,往后拢了拢肩上的素色长帛,温柔道:“程偃,我叫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程也非放下笔,掌心一摊,一方古铜镜浮现,质地古朴,周边纹有菩提暗纹。
“归墟镜,我帮你带来了。”
那人微微一勾唇,眉目清和,如远山含黛,他言:“如此,甚好。”
程也非皱眉,“我搞不懂你,为何要这破玩意。”
对方却言,“你可听闻,归墟镜除却回溯,还能入梦。”
他话刚落下,程也非嘲意地勾起唇角,俯身撑案,直视他的眼睛道:“上尊,这话真有意思。”
两人四目相对,两心相知,一切皆在不言中。
窗外风起,吹过案前灯盏,灯芯摇晃,如飞蛾扑火。
程也非起身,扫了一眼灯芯,淡淡岔开话题道:“那他呢?”
“虽有瑕,但玉未琢,事事不通,纯然天成,比你我更容易靠近。”
“未必!”
程也非反驳道,“她于他言,咫尺天涯,却始终难以触及。他三番露底,若非我出马,以她此生性子,两人恐怕早已阴阳相隔,谈何大计?”
“程偃,汝可知,处处皆漏,反无破绽,最消敌心。何况,还有你在,何愁之?”
眼前人颇显淡定,微微抬眸,柔声轻笑回道。
程也非一哽。
随后,他看向眼前银发男子,微怒,怼了一句,“随你。”
“程偃,可是生气了?”
那人哑笑片刻,又柔声道,“忽然兴至,可否与我对弈一局?”
他指尖碰过棋桶,夹出一枚白子,轻轻落定,随后摊手道,“请——”
“下下下,下死你得了。我可没心思与你下棋,我还要去喝酒。”
说完这话,程也非转身离去,白衣擦过桌沿,脚步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端坐于桌前的银发男子,语气淡淡,似在陈述,“你今日,吓到她了。”
银发男子探入棋筒的手一顿,淡淡道:“下次,我会注意。”
话晚,噔的一声,棋盘中落入一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