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是长生劫 第13章 黑市诡谲（5）

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门被人推开。

李五鬼走了进来，满脸严肃，看向两人时，尤其是看到陆怀风扯着李闻溪的衣袖，他眉头不由一皱，却并不意外。

“交易已经开始，魑魅要验货。”

他走了过去，把陆怀风的手扒开，随即一左一右牵住两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陆怀风。

陆怀风立马委屈地看向李闻溪，眼尾一红，委屈道：“姐姐……”

话还没说完，李五鬼冷声呵斥，“你喊谁姐姐？”

“不要胡乱认亲！”

陆怀风一哽。

李闻溪瞧着他那副可怜样，忍不住勾了勾唇，随后看向李五鬼，望着他那张狰狞的脸，不免沉默几分。

她收回脸上的笑，有些沉重道：“此去，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他话落，李闻溪皱了皱眉，还是选择问道：“除了以命相赌，你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听到她的话后，李五鬼一笑，扯了扯嘴角，深深望了她一眼，故作轻松道：“自从我当了引路人，哪怕我是为了我女儿，但终究是误入歧途，手上沾了许多罪孽。”

“若是能杀死大妖，于我而言，大仇得报，于众人而言，亦是一件幸事。”

李五鬼看着她，笑了笑，眼眶竟然有些发红，“你是个很聪明的丫头，要是我女儿还在世上，也差不多跟你一样大了。”

这话，李闻溪不知道该如何接。

她只好匆匆结束话题，格外理智道：“若是有一丝生机，请务必千方百计保全自己。”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五鬼听到她那略显生硬的话，知道她是好意，只是嘴比较硬，于是他苦笑地勾了勾唇，笑而不答，催促道：“我们该走了。”

一炷香后，黑市交易所外，周遭嘈杂声不断。

空气里浮动着暗香，檐上壁灯冷光幽幽。

李五鬼推车而至，守门黑袍老人撩起眼皮，掀开稻草检查，随后，又帮忙重新盖上。

“你快看，交易开始了！”

有小妖压低声音，对着来伴好奇问道，“兔兔，你知道这次压轴的是什么宝物吗？”

他的来伴是只小兔妖，头上垂着毛茸茸的长耳朵，还尚未学会完整化形。

小兔妖踮起脚尖望了望，轻言细语地吞吐道：“狸狸，我听旁的妖怪提起，黑市压轴的珍宝好像叫什么归墟镜，能够回溯时光，回到过去。”

“真的吗？”

小兔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当然是真的！那些妖怪们都说，是万知邪尊亲自占卜出来的。他们还说，万知邪尊为此专门与魔女打了赌，输者，好像需要当着对方的面，亲自剖心赠予对方。”

魔族人，都玩得这么大吗？

李闻溪和那些傀儡木偶一同躺在推车上，听到小兔妖的话后，耳朵忍不住动了动，心里暗暗想着。

她一侧眸，一不小心对上陆怀风的眼睛。

他撑着下巴，悠悠地看着她，见她看了过来，明目张胆地朝她勾了勾唇。

李闻溪皱眉，抬起手立马蒙住他那双灼灼桃花眼，心里嘀咕着，他真是闹心！

陆怀风哑笑几声，乖乖地闭上眼，任由着她，长长睫毛轻轻颤动，犹如羽毛刮过她的掌心。

风轻轻吹动，大雾朦胧起。

巨大金蟾蹲守在门口，朝着进入交易所验证合格的“客人们”，依次吐出黄玉令牌。

李五鬼从金蟾嘴里接过令牌后，扭头往后看去，目光微冷。

只因身后那条队伍排得老长，在弥漫雾气的甲板上，蜿蜒如蟒。

各种奇珍异货从四面八方运来。

几个手脚戴着镣铐的力夫正拖拽着一个巨大的铁笼从他身旁经过，撞得李五鬼后退一步。

笼底缝隙里渗出暗红近黑的血，淅淅沥沥滴在甲板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痕迹。

“让开！这可是鲛人，不管是脸蛋，还是身材，亦或是血肉，都是一等一的好货！”

力夫拖着缠绕铁笼的锁链往前拉。

鲛人半张脸掩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望向笼外，青丝里，耳旁边的鳃鳍有气无力地摆动。

李五鬼不由握住腰间大刀，眼底压下一抹戾气。

躺在推车上的李闻溪忍不住皱起眉头，透过稻草间隙，目睹所有的她原以为在黑市被当做买卖的货物，除了物，就是人。绝没想到，弱小、珍奇的妖怪也包含在内。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想起昨日吃的酱猪蹄，联想到那只猥琐猪妖，胃里忍不住翻涌起来。

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陆怀风见状，眼底浮上一丝忧色，赶忙扯下腰间的香囊递给她。

李闻溪也不矫情，直接快速接过后，鼻子埋进香囊里，淡淡的桃花香萦绕，仿若置身于十里桃林，内心不免嘀咕道：“小哑巴不光人长得娇娇滴滴，用的东西也挺……淑女的。”

那边，李五鬼与其他接了黄玉令牌的“客人”一同走进黑市交易所的大门。

门内，别有洞天。

暗红色的长布盖满高台，形成一个囚字。台顶上，黑绿色的藤蔓蜿蜒垂落，缀满萤火，点映其中，明暗交织。

“客人们”纷纷落了座。

席位刚满，噌然一响，周遭列阵的树形灯盏齐齐点亮，烛火次第铺开。

与此同时，那高台上，骤然惊起无数只白鸽。

羽毛纷飞，翅声扑棱。

待鸽群四下散尽后，一道身影显现：一位戴着鹰嘴面具的白发男子款步而来，语调慵懒，散漫轻笑，道：“诸位观客，有幸来到此次拍卖，依旧按照惯例，双方以物换物。”

“若是双方彼此满意，交易即成。”

“若是不满，可添自身妖力，寿元，法宝等增益补值，再作二次谈判。谈败，则终止交易。”

白发男子半眯着眼，眼中闪过一丝危险，声音骤然变冷，又道：“若，有寻事滋事、心生不满者，无故挑衅、漠视黑市法则——”

鹰嘴面具下的薄唇微微一弯，冷声道：“黑市一论按照铁律处置，杀无赦！”

话落，台下一片噤声。

白发男子扫视一番后，忍不住轻笑出声，“诸位，不必紧张，黑市自有黑市的规矩，这规矩保的是所有人的性命和财路。”

“不明知故犯，大伙自然相安无事。”

他拍了拍掌，台面陡然凸起，一个覆有红布的铁笼应声而升。

“贾大人此次延市三日，想必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了些缘由。”

他猛地掀开红绸布，道：“言归正传，现下，有请第一件珍品：青冥玉简现世。此为鬼族至宝，可引九幽青冥煞气，凝鬼兵百万。”

“物值五千，谁要换物？”

话落，台下看客顿时哗然声四起，纷纷交头接耳。

混入交易所的程也非，也淹没在“人”群当中。

他白衣如雪，额前两抹须发垂落，身姿隽逸，于喧嚣中，独显清寂出尘。

他戴着骷髅面具，听着妖怪们的叽叽喳喳声，有些头疼，不禁蹙眉 ，抬眸，扫了一眼高台后，目光稳稳落到远处的李五鬼身上，眸光忍不住一暗。

那边的李五鬼并没有为此停留，而是轻车熟路地穿过红布，将其余“客人”甩在脑后。

他作为引路人，只要进了交易所，自有他的便利之处。

就比如，他拐了好几个弯，只要亮出手上大刀，就无人敢拦。

李五鬼带着汉子们一路上推着车，穿过一座假桥，径直来到一扇雕花梨木门前，往上看时，屋子上面挂着红牌，上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落英居。

守门的蝶妖一袭利落青衣，腰间坠有宫铃，衣摆绣有银蝶纹，随风似颤似震。

她抬头，青蓝色眼影晕染至眼尾，一双杏眼冷冽而又妖异，开口，冷声道：“来者何人？”

李五鬼自来熟地笑了笑，略微迁怪道：“小蝶妖，瞧你这记性，每月来给你家魑魅大人送物的，竟都记不清。你家大人私下里难道就没有嫌弃过你蠢笨吗？”

蝶妖怔愣了半晌，歪了歪头，认真将李五鬼上下打量了一番，惊喜道：“你是……李五鬼？”

李五鬼一笑，撩开稻草，给她瞧车板上昏迷的孩童，半是调侃，半是夸赞道，“小蝶妖，你比上次有进步，只花了一瞬，便想起了我。”

小蝶妖没搭理他，而是立即对着屋内的“人”通报，高声兴奋道：“大人，大人！李五鬼求见——”

雕花梨木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位红色纱衣的女子半卧在贵妃椅上，领口斜敞，露出纤细的脖颈，腰间束有玉带，衬得身姿玲珑曼妙。

她垂眸，长睫轻颤，轻轻一勾红唇，伸出手，瞧着猩红的指甲，漫不经心道：“放那吧。”

李五鬼赶忙使唤身后的汉子，将推车上的小孩扛了下来，依次放进房间壁角处。

而后，他朝红衣女子谄媚一笑，道：“魑魅大人，按照您的要求，这月收到的灵牲童一共三十人，男女皆有。年纪，三岁至十二岁不等，你且验货。”

“罢了——”

她微微抬起眼皮，瞧向李五鬼，散漫道：“我俩之间做了那么久的生意，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她摆了摆手，纱衣轻盈如蝉影，随着腕间流动，淡淡道：“小蝶，拿药来。”

“是，大人！”

小蝶妖噔噔噔几步，骤然化蝶飞进室内的暗格里，没一会又噔噔噔地拿着紫黑色的药瓶跑了出来。

她腰间的宫铃叮当，如玉环相击，铃铃作响。手里捧着药，乖乖歪着头，等待魑魅下一步的指示。

魑魅有一丝无奈，颇为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道：“小蝶呀——你把药给他啊。”

“好的，大人！”

李五鬼接过药瓶后，朝魑魅拱手一拜，“多谢大人赐药。”

魑魅则是漫不经心地撑着脑袋，玩起手中缠绕的青丝，看也未看他一眼，“不过是按照贾定下的破规矩，以物换物罢了，不必言谢。”

李五鬼垂眸，握紧手中的药瓶。

此药名为千机散，乃魑魅集本源炼化所得，诸般扰心控魂之毒，遇之立解。

雀羽逃不脱贾的掌控，除了实力悬殊，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就是中了贾下的摄心蛊毒。

他勾了勾唇，拿到此药后，他便能与雀羽结盟，里应外合，合力斩贾。

“大人，前些日子，贾大人托人到处寻找千年玄铁，小人今日方得，大人可否帮忙引荐？”

听到这话，一向懒散的魑魅立马坐直了身。

她半眯着眼，看了他好半晌，“哦？千年玄铁？”

“你为何不直接交与我？我魑魅擅长制药炼器，诸妖皆知。你交于我手上，不比交给贾那个生意人更加物有所值？”

李五鬼立马露出为难的模样，他佝偻着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与你交情颇深，若是平常，小人定会优先考虑大人您，折半出售……”

“奈何小人前阵子牵扯到一件人命官司，官僚衙门尽数出动，可能会影响到灵牲童的货源。”

他一顿，“而此事，唯有贾大人可解。”

谈及灵牲童，魑魅立马变了样，不负刚才的心平气和，立马暴躁地催动妖力掀翻眼前红木椅子。

李五鬼保持弯腰动作，纹丝不动。

她敛眸半刻，看向李五鬼，微微摊开手，一道花纹繁琐的玉簪出现在掌心，叮嘱道：“此玉簪乃吾贴身之物，可保你安全见到贾！”

李五鬼双手接过，一拜，“多谢大人赐簪！小人定会解决难题，保大人所需之物，源源不断。”

魑魅摆手。

李五鬼弓腰退后，靠近门前，深深瞥了一眼壁角装昏的李闻溪后，快速收敛目光，转身离去。

作为修者，五识敏感于常人的李闻溪自然注意到了李五鬼停留一瞬的目光。

她心里不由泛起一丝异样来。

说不太清，或许是对李五鬼决然的担忧，也或许是对之后刺杀魑魅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