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缺扫了眼被他的手拿着的书,又转头看了眼窗外:“青天白日?”
“……你就想反驳这个?”男人晃了晃手上的书,“别在我屋里偷偷摸摸的,我的派对也没请你。”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一声惊雷,照得满屋亮堂,连带着黑林里的鸟儿也显出模样来。
徐缺斟酌一番,觉得对方手上那本书自己还是别要了,回头买本新的吧。
该遛鸟男子是张家家主的六弟,叫张省惊,老爷子的幺儿。比徐缺大三岁,整日忙于骄奢淫逸,仗着副好皮囊和张家的背景,度情场如游龙,而且推崇法式男女关系性——隐约可见床上还有两人,一男一女,配置很先进。
徐缺跟他平日里也不过点头之交——徐缺负责点头,对方负责垂首行礼避让,如今迫不及待地抢了他的院子不说,看来还是要找他麻烦的。
“《移居可行性分析》——GJ337——7什么……不是,你平时那么用功结果在看这种东西啊?”张省惊把书一合,拿着扇风,“怪不得你请神失败,这老祖宗能看得上你吗?”
徐缺的手在包里掏了掏,随即把书包合上,起身,背好,转头往屋外走。
张省惊见他不睬,嬉笑的脸霎时阴了下来。
素帐里钻出两张略带不安的脸,外间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两人也悄没声儿地躲到了一旁,门边的瓷瓶一般安静。
“呦,还当自己是老祖宗的凭器呢?当了十几年的假祖宗,如今原形毕露了,你还敢拿乔?”
见徐缺恍若未闻,张省惊阔步追了上去。
“老子给你行礼行了多少年头,结果到头来你屁都不是,你以为就这样算了,我非让你——”
霹雳一闪,整个天空在一瞬亮如白昼!
那把刀的刀光在那闪电里一闪而过,背景是徐缺黑雾一般照不出高光的眼睛。
张省惊浑身的肾上腺素在那一刹调动,多亏了那道闪电,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看清,下意识抬手挡住——
鲜血横流,本该划过他眼睛的刀伤挂在了他的掌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省惊惨叫出声,下意识往后退,却被凳子绊倒,跌坐在地上,抬头看徐缺和他那把裁纸用的美工刀。
徐缺高挑瘦削的身影在雨夜如同一片鬼影,刀片滴着血,比屋檐的落雨还要急而密。
“你、你想干什么……”张省惊打着颤,破了音,“你疯了不成……你……你敢伤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徐缺的拇指按在美工刀的推钮上,反反复复地滑动着刀片,刀口推出,推进,推出,又推进。
“我现在。”他定定地看着张省惊,“心情很不好。”
比起直观的威胁,恐怖片里才有的气氛萦绕在张省惊周身,他甚至想不起来先站起身来。
徐缺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沉默的容器,哪怕略显阴森,也终归没有什么危险性,也正因为没有半分危险性,才让他越发不满这样的人得到成为张衡天凭器的殊荣。
凭什么是这么平平无奇的外族人?
平平无奇?
他大爷的是个神经病啊!
“你、你心情不好关我什么事?你心情不好就能——”
徐缺接着说:“你说得对,我这二十年来都是作为张衡天的凭器活着。”
美工刀的刀片缓慢地滚动。
“这或许是我作为徐缺做的第一件事。”
徐缺平静道:“这是可喜可贺的新生。”
张省惊顾不得手掌的疼痛,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徐缺不是吓唬他的,对方拿着那把美工刀追了上来,他听得到脚步声——
两人在八仙桌旁绕圈,地上的血掌印凌乱不堪,时而被屋外闪电照亮。
“嘎吱”
就在这时,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先扫过门边的外卖,再扫过徐缺,再扫过地上乱爬的张省惊,最后意味深长地定格在了张省惊裸露的下身,光晃了晃,一盏提灯亮了起来,照出门口那人的模样。
“你们在搞什么?”
门口的人一身职场女性打扮,衬衫塞进西装裤里,长发盘在脑后,前额挂着不知所谓的宽大墨镜,跺了跺高跟鞋的后跟,咧嘴又扫了扫张省惊的裸鸟,嗤笑了一声。
“就这么半两肉还玩这么大?”她用手电筒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小心让人给割下来。”
“群纯!救我!”张省惊顾不得颜面,大叫道,“这人是个疯的!他要杀我!”
张群纯,家主张省薄的长女,张省惊的大侄女,在华东的联合政府任职,算是张家人里社会化程度最高的,平时不常回家,这次是部门要和张家开会,她为了避嫌才停职短住一阵。
她把手电关了,只留提灯的光,把墨镜往上又顶了顶:“小叔你不会是想非礼人家吧?”
“我没有!我只是说了几句话,这人就疯了一样拿刀砍我!你看!我的手!”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从另一边绕道门口,给张群纯展示自己的伤口——两人具是一惊,却见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从他手肘的位置一路拉到了掌根,皮肉都翻了出来,有些地方还能隐约看见骨头!
“怎么这么深?”张群纯稀罕道,“他拿什么划的?衡天剑?”
张省惊也被这伤口吓到了,他还以为只碰到了掌心:“不是,是美工刀……”
张群纯又笑:“美工刀?美工刀您就自个儿吐口唾沫舔舔吧,曾祖母那边找他有事儿,人我先带走了。”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张省惊怒道,“我说他疯了,你还把他往曾祖母那里带?”
“那怎么办,我难道抗旨吗?”张群纯朝徐缺示意,“曾祖母要见的人,你难道还想拦一拦不成?”
张省惊立马就收了声,不敢被扣这么大的帽子。
张群纯的曾祖母是请了瀚海宗末代传人,操偶师张析木上身的凭器。几十年前身体就已经被张析木完全接管,如今这具身体也已经快到头了,下一任凭器也已经找到,便是她的独子。
如今在这些仙门的末裔家族里,辈分既混乱又严格,七八十岁的要给二十出头的行晚辈礼是常事,张家这一代的规矩特别严,大多是因为张析木的下一任凭器就是个顽固的小老头。
但是说到底,徐缺已经不是张家人了。
“老太太找我有什么事?”徐缺说,“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我就不去了 。”
张群纯愣了愣,墨镜倒映着提灯里的兰石火焰。
她就这么停了半晌,才转向张省惊,困惑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张省惊懂她意思,鼻子哼气:“我都说了他疯了。”
“你之前可能没什么感觉,毕竟是剑仙的凭器。但是如今可大不一样了,老太太的命令可不是说一句疯了就能推拒的。”张群纯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的墨镜勾了下来,“自己走还是我打晕了带你走?”
徐缺道:“你们一家人对自己都这么自信吗?”
“我倒是第一次发现你话那么多。”张群纯的墨镜上浮现出一层乱码一般的迷彩,随即化作一柄流星锤落到她手里:“原来你是这种性格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性格,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徐缺歪了歪脑袋,认真道,“就从今天开始吧。”
“从今天开始?”张群纯冷笑,“小心是从今天结束。”
她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徐缺面前,那盏提灯尚未落地,流星锤破空之声已经袭来!
徐缺喃喃道:“好土……”
这一句狠狠戳到了张群纯的痛处:“小孩子懂什么,这叫经典!”
现代社会灵气枯竭,大多数修真者都已难以从灵气稀薄的大气里汲取大量灵力,只能压榨自己身上的灵力。这点珍惜的灵力难以供给多种需求,所以大部分修真者在成年之前,便要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特长,决定自己的灵力主要投入的方向以及使用方式。
时代不一样,各种灵力钻研的方向也千变万化,这种以灵养兵器的古朴战法已经基本被淘汰了,只有张家这种古板的世家才会勒令所有子弟依旧用这套,他们家最时髦的,恐怕是请上身来的那位老祖宗张析木,那至少还是个操偶师。
张群纯除了以灵养兵,最大的努力就是把她的流星锤幻化成墨镜的样子,在大部分时候隐瞒自己的路数,以免被同行嘲笑。
锤子间的锁链声起,张群纯扔出的锤子荡出弧线直取徐缺的后背!
徐缺拎起凳子往背后一抛,流星锤在他身后击碎了凳子,滞了一瞬,徐缺借机前滚身再起,手腕一抖,不知何时被他拆下来的刀片自碎屑间直插张群纯的眼底!
张群纯不敢大意,立马将两锤一并,夹住那块刀片!
可那真的只是徐缺在小卖部三块五买的美工刀,别说被镶了灵石的流星锤砸,掉地上的角度不好都要碎,这一下就粉身碎骨,让张群纯再度难以置信地看向张省惊鲜血淋漓的手。
“你真的是被这把刀划的?”
“千真万确!”
张群纯一时沉默。张省惊不学无术,但姑且也有个丙等三级修真者的认证,能用普通的刀把他划成这样,徐缺至少需要有丙等一级以上的灵力,在他这个年纪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真是看不出来 。”张群纯道,“你修炼倒是挺上心的。”
徐缺低头扫了扫身上凳子的木屑:“所有人都期待我能当好张衡天的凭器,我也做了一个凭器该做的所有准备。”
“只是他没有来。”
兰石快烧尽了,那幽兰色的光在暗室里像鬼火一般摇曳。
张群纯忽然啧了一声,放下了锤子。
“……算了。”张群纯深吸一口气,流星锤回到了她脸上变回了墨镜,“你也不容易。”
张省惊震惊地看她:“就不打了?他划我的口子怎么算!”
“您这么搁人前遛鸟,是个人看了都想跟你动刀。”张群纯说,“知道小叔你对男人也行,可也别这么就近吧。”
张省惊:“我又不是——”
“不是想非礼人家?那就是想欺负人喽,这院子老头儿可没说给你,你就自己搬进来住了,摆明了是想最后为难一下人,不巧撞上个发疯的,你也是该。”
“我是你小叔!”
“那你就有点长辈的样子。”张群纯懒得理张省惊了,对徐缺说,“曾祖母确实没跟我说找你什么事儿,是不是要紧事我说不好,但我妈也在那,她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就当临走前给她打个招呼吧。”
屋外一亮,徐缺看着他们,没动。
见徐缺还没反应,张群纯皱起眉道:“你不是吧,就非要打这一架吗?我可不是怕了你,只是觉得没必——”
“她们是在祠堂里吗?”
张群纯一愣,眨眼道:“我来这里前她们才刚去,你怎么知道的?”
“风速直达的外卖是不是一只彩色的鸵鸟?”
“是啊,你难道没点过?”张省惊踢了踢门边已经凉透了的外卖,“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缺伸手指了指他们。张群玉这才发现,徐缺的视线并非落在他们身上,而是他们身后。
她转过头,天空又是一亮,但并不是闪电。
而是一只巨大的发光彩色鸵鸟,正从天而降,笔直地朝着祠堂的屋顶撞去!
“风速直达!”鸵鸟上站着个穿制服的外卖小哥,在雷霆暴雨里哈哈大笑,“送慢必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降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