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金世昭的时候,路琳珊忍不住低声骂了句粗话。
他总算理解为什么那些老男人会想包养年轻少女了,换做此刻的他,也想拥有那样的鲜活。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将手中的简历表递给了旁边的合伙人,“你决定吧,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可是,后面选的是你的助理耶”,齐方远抓住他的手臂低声。
“照例就好,你看着办”,说着,路琳珊径直走了出去。
才刚走出门口,路琳珊就低头编辑消息。
只是打着打着,他又全部清空,沉了口气,心烦意乱得很。
他不明白,为什么隔了那么多年两人还会遇到,而他的心也蠢蠢欲动。
但或许那是大多数人对于美好的天性向往,所以他也没必要这般大惊小怪。
不管怎么说,遇事不决的话,那就把一切交给命运抉择好了。
隔天,就在路琳珊疯狂埋首文件当中时,门被敲响。
下一秒,齐方远那略带猥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刀疤珊,昨天跑那么快,呐,这是你助理,乔潇潇,之前做过相关工作,很快可以上手的”
一旁打扮得体又干练的年轻女性当即打了招呼。
松了口气,莫名有些失落却又心满意足地,路琳珊打起精神朝齐方远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免说……噢对了”,仍站在门口的齐方远回头招呼了声,“这是我们今年的新进的实习生,每个人我都分了律师带的,具体名单已经发给你了,案子多的时候也可以多使唤一下那组——进来吧,见见你们部长”
一行五个稚嫩面孔排了进来,乖巧站着。
路琳珊的目光不由瞥向了最后那个,然后快速收回。
齐方远一一介绍过去,每介绍完一个,稚嫩的面孔总会微微欠身打个招呼,“部长好”
到最后一位时,齐方远揽着年轻的人挑眉,“唉刀疤珊,这个跟你同学校噢,不过先讲好,可别给我区别对待啊,不然我们其他四小将晚上给你套麻袋噢”
路琳珊简直无语,翻了个白眼,“我每天见得最多的不是你就是客户,谁搞区别对待啊--晚上迎新别灌他们酒,赶紧出去吧,我要来不及了”,手一直放在键盘上的人就要开工。
齐方远举手投降,“好吧好吧不吵你,不过最后让他打个招呼再走吧”,他示意了下。
年轻的人颇有些羞涩,眼神却亮晶晶地看着,“老师,好久不见”
像是灵魂被振荡了般,路琳珊的大拇指摩挲着食指,应激得整个人非常得体。
“好久不见世昭,加油”,说完,他笑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嗷”,齐方远像探得了绝佳机密,想说什么,看见那满桌文件后的严峻面容又当即闭嘴,将人圈出去后盘问。
隔着透明磨砂玻璃看到那可怜的身影,路琳珊有心想要阻止,想想又怕画蛇添足,便随他去了,只安排起和助理的交接工作。
多了金世昭一个,其实对路琳珊的生活并没有影响很大。
如他所说,他每天不是在见客户就是在见齐方远的路上,沟通最多的不是助理,就是和手底下那几组律师开会,而开会的内容又涉及私密,根本不可能让实习生参与,他也并没有什么见到金世昭的可能。
不过,唯一有改变的,就是他的发呆时间大幅度上升。
“部长,部长?”,疑惑的声音加大,乔潇潇试探地挥了挥手。
“嗯?噢”,路琳珊反应过来,将手中的邀请函递了回去,“帮我回绝了吧,措辞委婉一点”
“好的”,乔潇潇接了过去,“不过这份邀请是金世昭拿来的,说是代您导师送的,您要不要亲自跟他说一下呢”
“不用,如果老师真要我到场的话,会发消息给我”,路琳珊抬眸看了一眼,“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乔潇潇应了一句,然后微微欠身走了出去。
路琳珊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直觉自己需要补个觉才行,脑海里正思忖哪个空挡能行的时候,门被轻轻敲响。
睁开眼,乔潇潇有些拘谨,“部长,我说了,但是他担心我领会错您的意思,想亲口听您说一下”
高大的年轻人抿着唇有些委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直视,精致的眉眼不禁柔弱惹怜。
路琳珊收回视线,沉了口气,“没事你去忙吧,我自己和他说”
“好的部长”,乔潇潇说着,便要将门关上。
路琳珊连忙阻止,“不用关,除非是客户,或者我不在,不然门都不用关”
“好”,乔潇潇顿了一下,让开位置,便退了下去。
金世昭走了进来,明明桌前有椅子,却走到办公桌的一侧站着。
路琳珊只能半旋转椅子,微微侧向他的方向,“协会的周年庆我没办法去,老师那边我到时候会说的”
“可是老师......学长你也是法律协会第三十二任会长啊,读研究生的时候在学校也上过课,很多学弟学妹都想见您的,因为导师上课的时候也老是说您呀”,金世昭小心翼翼,“去嘛,老师,学长.......”
不懂面前的人哪来的胆子,用这种近似撒娇的语气说话,但凡换任何一个人,路琳珊理都不带理的。
但此刻,他只能硬邦邦地回复,“我觉得人活着,是为了做有意义的事”
“参加协会的周年是没意义的事吗?”,金世昭反问,“我本来学艺术专业,只是因为感兴趣才参加了法律协会,第一次迎新的时候,学长你只出现了十几分钟,问完所有安排便走了,那天你穿着白衬衫,非常安静,可其他学长们都喊你刀疤珊--你为了救人,脸上被砍了一刀的伤疤还在--后来我就辅修了你上的法律专业,通过法考后来到这里.......老师您现在做的事很重要,但我觉得鼓舞更多人来一起参与也很重要,这样,不论想要的是什么,或多或少,都可以更好地实现,不是吗?反正最多浪费一点时间”
路琳珊沉默了很久,久到金世昭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叹了口气。
他垂着眸,“趁我还好好跟你讲的时候,出去吧,我很累了”
周年庆的时候,路琳珊到底没去,但他抽空打了个耳洞。
每当想死的时候,他都会打个耳洞,现在是第八个了。
回到办公室后,消毒后的刺痛像一股热源在耳际跳动,路琳珊尽力专心工作。
夜色渐深,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传来一阵脚步。
路琳珊抬眸去看,果不其然,金世昭站在那里。
“干嘛?”,虽然并不期待出现,但他好歹问了一句。
年轻的人走了进来,又关上了门。
这下,漫不经心的人终于重视,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站着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流着眼泪,看得惹人心痛。
路琳珊感到浑身发麻,又只能强自镇定,“你不要这样,很奇怪”
没有回答。
坐着的人不去理他,只又敲击了一会键盘。
只是敲着敲着,某人居然哭出了声音。
耳上的钝痛使人烦躁,路琳珊简直忍无可忍,“不要装了,你马拉松都随随便便第一名的,根本没有这么柔弱好吗”
“不然呢”,金世昭收起眼泪,抿起嘴唇,“难道要像你这么强势,晚上却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吗,那样的眼泪一点用也没有”
“谁跟你说.......”,路琳珊下意识想反驳,却又刹住,只道了一句,“不要吵我了”
“我没有要吵你啊,我只想陪着你”,年轻的人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双手撑着下巴笑得甜美。
“我不需要你陪”,路琳珊没有看他,继续敲着键盘。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老师,一点都不肯看我”,金世昭按住那敲击键盘的手。
路琳珊抬眸,正好撞进那浅色的瞳,喉咙紧了一下,他想要缩回自己的手却被狠狠抓住。
“我没有讨厌你”,心脏跳动的人试图解释。
“那你就是喜欢我了”,金世昭的唇角勾起。
“哈?”,路琳珊简直震惊,“你怎么会这么想,真是莫名其妙”
“你对谁说话都看着眼睛,但对我不是”,向上一步抓着手腕的人笑容绽开,“而且,你的心跳好快”
被那笑容晃了心神,金世昭继续明媚,“在读书的时候,你就一直对我很宽容,即使生气,也从没对我说过重话,难怪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么舒服”
“我对谁都很公平也很尊重.......”,路琳珊皱起眉头。
“我知道啊,就我自己感觉的嘛,没有别的意思”,年轻的人眼睛弯弯。
“不是,你.......我”,路琳珊抽回自己的手,艰难整理好思绪,“你不用管我喜欢谁,反正我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路琳珊几乎力竭,“你是小孩,我没心情跟你说七说八的,而且,我对所有的后辈都尽可能地一样关爱,如果给你造成误会,我很抱歉”
“可你总要和我谈谈,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年轻的人坐直身体,似虔诚地等待垂怜。
“好,既然你想要了解,那就试着承受一下”,路琳珊哂笑了下,复又收敛,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爸妈,从小是爷爷带大的。他是个.......很好,但很命苦的人。我印象最深的是六岁那年,他带着我走路去看他病重的妹妹,整整走了两天。第一天我就不肯走了,因为满脚长泡,搭车也没人肯载,所以是他背的,到最后他也走不动了,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着,驮着我走--到了那边以后,因为没钱看病,他们两个抱头痛哭,没过一天,他妹妹就死了,回来没多久后,他也死了”
路琳珊的眼泪忍不住掉了出来,溅在桌上,又只是笑着摇头。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念,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是很不能理解,他那么努力、辛苦,却那么穷,又那么苦--他的手真的很大,大到所有的指节都像钢圈那种,一定受过很多苦楚,我曾经想过,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苦,还是备受疼爱,但,不管哪种,都会让人想哭”
“理论上来说,我应该痛恨这世界的,也太不公平了,但,我能读的得书,走到现在这一步,又是一种赠与给我的幸运.......我最讨厌这样了,恨不知道恨谁,谢也不知道谢谁,糊里糊涂的,快要失衡了--所以就算我喜欢你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没办法让这个世界变得圆满,而我又不需要打扰我让这个世界变得圆满的人”
“这样”,眉眼认真的人点了点头,“就是说,如果是仙侠世界的话,我就是杀夫证道里的那个夫对吗?”
路琳珊愣了一会才明白那个梗的意思,无力的同时又不免失笑。
他扶了下额头,“是,我不需要弱点,我只需要勇气”
“有我在,你就会失去勇气吗?可是我可以陪你啊,在你没力气的时候,帮你长出力气”,抿着唇的人真诚道。
路琳珊顿时觉得无法沟通起来了,叹了口气,他道,“我不知道你见没见过凌晨的天空,或者是满怀希望的自己,我比你多挣扎过几年,现在还会常常见到凌晨的天空,但再也见不到满怀希望的人了--你不能让我明知道深处地狱,却还假装像在天堂般和你恋爱,恕我无能,这么割裂的生活,我做不到,你只会让我更加痛苦而已”
“但我想和你在一起啊,你也要让我的一生陷入痛苦吗”,对面的人乞求,“总会有解决的方法的”
年轻的人站了起来,泪眼朦胧地试图靠近。
“实习结束,我会帮你找个更好的工作的”,路琳珊的话钉住了那靠近的脚步,“你像以前那样生活就够了”
“可是,以前的我都在努力一步步向你靠近啊”,声音哽咽的人带着哭腔,手搭在桌子边缘的一角,“而且我没有假装,就算我能跑马拉松,我也还是会感到难过......”
路琳珊简直浑身难受,手也不禁拳了起来,“那你让我怎么办?为什么一定要陪我烂下去呢”
年轻的人没有再说,只是俯身按住那手,落下一吻,然后单膝跪在身前。
“那你不要管明天”,仰起的脸只是微笑,眼里蓄着清澈,发出了令人难以拒绝的请求。
“就今天,好好陪我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1章 我亲爱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