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清霄宗·落霞峰·第一千六百七十六日·寅时】
姜晚吟走的时候没人看见。
西峰竹舍的灯灭了。跟往常一样。柳含烟睡在隔壁。翻了个身。没醒。
姜晚吟把包袱打好。东西不多。
剑。两把。并排放着。她拿起自己的那把。另一把——沈霜辞的那把乌鞘——放在了枕边。
铃芯。攥在手里。放下了。搁在剑旁边。
道袍。身上这件。沈霜辞的旧制式。她脱下来。叠好。放在榻上。
换上了自己那件最旧的——腋下裂过、补过的那件。袖口磨穿了。领子松了。
她站在房间里。看了一圈。
月光从窗缝进来。照着空荡荡的桌面。
朱果吃完了。丹药还剩一颗。她放进袖里。
然后她走了。
没带钥匙。没带铃芯。没带那把剑。
只带了自己的剑。一颗丹。和身上这件破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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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卯时·退宗殿】
退宗要见执事长老。
姜晚吟站在殿前。灰发束着。旧道袍的袖口露出手腕。手指上还有炸炉烫的疤。
"二弟子姜晚吟。求见执事长老。申请退宗。"
执事长老从殿里出来。揉着眼睛。
"……什么?"
"退宗。"
"二弟子。你——你入宗六年。金丹中期。好端端的退什么宗?"
"个人原因。"
"什么个人原因——这得写清楚——"
"写不清楚。"
执事长老看着她。
"你师父知道吗?"
"没告诉。"
"那——首座弟子沈霜辞知道吗?"
姜晚吟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不知道。"
"那不行。退宗须经首座弟子或授业师父同意——"
"她不会同意。"
"那你就——"
"长老。"姜晚吟抬头。灰瞳里没有水光。干的。"我退宗。跟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事。"
"二弟子——"
"我种不了药。炼不了丹。练剑没人教。住的地方灵气不够。"她的声音平。"留在清霄宗。修为只会往下掉。"
"你可以申请调回——"
"调不回去。"
执事长老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这半个月的事。宗主调人。首座摆烂。柳含烟塞进来。这些他都知道。
"……手续要三日内批复。你回去等——"
"不用等。我现在就走。"
"退宗批复没下来你不能——"
"那算我擅离。"姜晚吟转身。"反正一样。"
"二弟子!"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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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辰时·演武场】
沈霜辞站在演武场边上。
第二天。宗主令。她来了。
柳含烟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新笔。
"大师姐。这个走笔——"
沈霜辞没看她。
眼睛看着西峰方向。
"大师姐?"
"你那笔。第三笔往左偏了。"沈霜辞开口。声音平。像在复述。"从右下起。腕子定住。肘——"
她在背。
背上个月教姜晚吟的东西。一字不差。但人不在对面。
"大师姐——你教我——"
"腕子定住。肘定住。收剑的时候——"沈霜辞的手抬起来。做了个收剑的动作。空手。"这样。"
柳含烟跟着做。
"不对。"沈霜辞摇头。"你肘翻了。"
"哪里翻了——"
"这里。"沈霜辞伸手。覆上她握笔的手。
手指是凉的。
以前她这样教姜晚吟的时候。手是暖的。
柳含烟感觉到了。
"大师姐——"
"再练十遍。"
沈霜辞松手。退开一步。站回场边。
风从西边来。
她闻了一下。
没有灵草的味道。没有朱果的甜。没有那个人身上的气息。
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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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巳时·西峰竹舍】
柳含烟回去拿东西的时候。发现姜晚吟不在。
榻上叠着一件道袍。银线暗纹。领口墨痕。袖口收口线。
沈霜辞的。
枕头旁边放着一把剑。乌鞘。银纹。
沈霜辞的剑。
铃芯搁在剑穗旁边。
柳含烟站在房间里。手慢慢放下了。
"……走了?"
桌上有一张纸。没写字。只画了一个圈。
圈里面什么都没有。
柳含烟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也没有。
"二师姐——"
她跑出门。往霜辞院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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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时·霜辞院】
柳含烟敲门。
没人应。
她绕到西墙。从墙缝往里看。
沈霜辞坐在石桌边。面前两只茶盏。一只满的。一只凉的。
她没有倒掉。
也没有重新倒。
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柳含烟看不清。
她绕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沈霜辞的手慢慢松开。
掌心里。是铃芯。
银铃的铃芯。姜晚吟摘下来的。一直收着。
现在在沈霜辞手里。
柳含烟的指甲掐进门框。
"大师姐——"
门里没声音。
"大师姐!二师姐她——"
"我知道。"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今早。寅时左右——"
"嗯。"
"大师姐——她退宗了——去执事殿了——"
门里沉默了很久。
"退了。"
"大师姐——"
"她把剑留下了。铃芯留下了。衣服留下了。"沈霜辞的声音平得不正常。"什么都没带走。"
"大师姐——你要——"
"我要等。"
"等什么?"
"等她回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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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未时·后山】
沈霜辞去了后山。
不是废炉。是药眼。
霜辞院的药眼。紫叶芝的叶子还是卷的。赤筋藤爬了半架。凝露花的小芽冒出来了一寸。
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土。
干的。昨天浇的。今天又干了。
她浇水。
浇完站起来。往西峰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去了西峰竹舍。
推开门。
空了。
榻上那件道袍叠得整整齐齐。剑放在旁边。铃芯在剑穗边上。
沈霜辞走过去。拿起道袍。
领口的墨痕。袖口的线。腰带上的剑痕。
她把道袍抱在怀里。
拿起剑。
拿起铃芯。
全部带回霜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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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申时·霜辞院】
沈霜辞坐在石桌边。
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剑。铃芯。道袍。
对面椅子上。空茶盏还在。
她拿起铃芯。放在耳边。
没有声音。
"二娘。"
没人应。
"你什么都不带。"
没人应。
"剑留给我。铃芯留给我。衣服留给我。"银瞳里映着午后的光。"你自己走了。"
手指攥紧了铃芯。
"你让我拿这些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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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酉时·宗主大殿】
清霄宗宗主坐在案后。面前站着执事长老。
"姜晚吟。退宗。寅时。"
宗主的手指停在案面上。
"……什么理由。"
"个人原因。不肯说。手续没批。人已经走了。"
"沈霜辞知道了吗?"
"知道。"
"她什么反应。"
执事长老犹豫了一下。
"没反应。"
"没反应?"
"坐在院子里。抱着二弟子留下的东西。不动。"
宗主闭了眼。
"柳长风——"
"柳宗主今日辰时离山了。带柳含烟一起走的。"
"……"
"临走前。柳含烟去了西峰竹舍。发现人已经不在了。"
宗主沉默了很久。
"传我令。"
"宗主请讲。"
"退宗手续——不批。"
"可人已经——"
"不批就是不批。"宗主睁开眼。"她没带剑。没带铃。没带衣服。算什么退宗。"
"那算什么?"
"算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