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岁安倒是没有一点舍不得的意思。
闻绎觉一伸手就接住了。
乌木鞘,入手沉,他拇指一推,刃口薄得透光,寒光一闪,又被他“咔”地一声推了回去。
他不认得这把刀,就没再多看,随手往腰间一别,冲楼上喊了一声:“谢了!”
林岁安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楼下安静了一瞬。
周承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闻校尉——那把刀!那把刀是不是——”
陈砚已经勒住了马,驾马到闻绎觉身边,眼睛死死盯着他腰间那截乌木鞘,实在是不敢相信,道:“断秋。”
方绪安和贺铮远也不认得,问:“什么断秋?”
“江湖上那把断秋。”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惊动什么,“三年前黑市露过一次面,五金起拍,削铁如泥,最后被人拍走,从此再没出现过。京城好几个勋贵家的公子托人去收,全吃了闭门羹,不是不卖,是根本找不到第二把。”
贺铮远倒吸一口凉气:“五金?!”
“有市无价,后来传有人花十金拍走了。”沈既白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既白骑在马上,目光落在闻绎觉腰间那截乌木鞘上,也是一脸的惊讶。
“江湖上造的东西,能削铁如泥的没几把。”他说,“这把刀,西塞军里也有人认得。但没想到它竟然会在林小姐手里。”
街上锣鼓声还在响,彩绸还在飘,小孩子还在喊“闻校尉”。
可这几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周承小声说:“那林小姐她怎么会有这个?”
没人回答。
闻绎觉也没回答。他只是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把刀,拇指在刀镡上那道云纹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二楼那扇已经关上的窗。
她扔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闻绎觉忽然笑了。
“走吧。”他一夹马腹,“再站着,满街的香囊又要砸我脸上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锣鼓声又热闹了。
周承凑到陈砚旁边,压低声音:“你说林小姐她到底什么来路?”
陈砚没答,只是看着曦澜楼那扇窗,看了很久。
沈既白骑在最前面,没回头。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月白色的荷包,乌木鞘的短匕,从二楼窗口落下去,一样不差地进了那个人怀里。
太准了。
准得不像是随手扔的。
他们三个行军打战十几年,全认得这把刀,警觉性也极其的高。
白梨和林岁安出了曦澜楼看得到的就是满大街的人和闻绎觉一行人的背影。
白梨背手站在她身边,问:“小姐,我怎么感觉,额。”
林岁安接上她的话:“被他身边那几个人察觉了?”
“聪明。”
林岁安整理了一下袖口,说:“察觉就察觉了,我们圆谎的理由多着呢,走吧,先回府。”
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骑着马更不方便,速度极慢。
林穆行在前面不远处,他在府中就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从府里看着一整条街的模样也是无比的惊讶。
他逆着人流往前,去找林岁安和白梨。
林岁安和白梨就正常速度走着都追上了了闻绎觉和他并行了,毕竟马队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马蹄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
白梨凑到林岁安耳边,小声说:“小姐,您看闻公子那马,都被挤得直打响鼻了。”
林岁安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闻绎觉倒是看见了她,只是没出声。
这样的场面,林岁安觉得实在尴尬,她拉着白梨快走了几步,“赶紧走吧,好丢人。”
白梨倒是笑呵呵的,“听你的。”
林穆行挤着人群到了前面,偶尔有一两个荷包砸到他身上,他皱着眉拂开。
往前走了好长一段距离,白远远看到闻绎觉的马队。
林岁安和白梨加了速度,走到了闻绎的前头,可挤着人群过也有点难。
好不容易往前挪了几步,又被几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孩挡住了去路。
林岁安赶紧拉着白梨往旁边让,可人群一涌,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闻绎觉想去扶,手都伸了,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林岁安抬头,看到是林穆行。
“没事吧。”林穆行松开了她,又去看旁边的白梨。
林岁安摇了摇手,只觉得好丢人。
白梨道:“我没事,看看小姐。”
前面的孩子太多了,围满了街道,沈既白视线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眉眼间和林岁安有些相像,他很快猜到,林岁安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林穆行。
身后周承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凑到陈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哎,你看闻校尉那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啧,没扶上。”
陈砚斜他一眼:“别说了。”
“为啥?”周承乐了,“你没瞧见?闻校尉刚才那眼神,分明是想扶,结果让人截了胡。那小子谁啊?看着跟林小姐长得像,该不会是?”
贺铮远也凑过来,小声嘀咕:“我看像,眉眼太像了。那闻校尉岂不是还没开始,就得先过这小舅子这关?”
闻绎觉听的清楚。心说怎么可能。
林穆行对他行了个平礼,“闻——闻校尉。”
闻绎觉也回了一礼,“倒也不必如此。”
“你变得挺多的,行了,不说了,接我姐回府了,日后再聚,我请客。”
“行。”
等着两人打完招呼,林岁安这才拉过白梨脚底生风挤着人群走。
闻绎觉看着她的背影,心头微微陷下去一块,很可爱。
马队终于挪出了最拥挤的那段街,锣鼓声渐渐远了,香囊也不再往人脸上砸,又走了一小段,他已经看到了将军府的牌匾。。
周承还在嘀咕:“闻校尉,你刚才那手伸得也太慢了,下次得快点。”
闻绎觉:“……”
闻振和夏沅君还有太监,已经等在了那里。
到了府门口,众人下马行礼,闻绎觉双膝跪地,对父母磕了一个头,“爹娘,孩儿回来了。”
闻振看着小儿子,心里很是不好受,三年来,儿女都戍守边疆,他哪一天不是担惊受怕的过着?
夏沅君扶起他,“回来了就好,壮了。”
太监笑着走上前,说:“闻校尉,圣旨明日才宣,今日您就好好陪陪闻将军和闻夫人吧!”
“谢公公。”
太监走了,小厮把马匹牵了下去,闻振说:“都进来吧,麻烦诸位了。”
闻绎觉侧身让开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各位,走吧。”
陈砚,沈既白,周承,贺铮远,方绪安五人依次入内。
将军府的门庭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气派,朱漆大门,铜钉兽环,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忠勇传家”四个大字。
进了前厅,早有仆妇奉茶。
闻振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最后落在闻绎觉身上:“你们几个,在西塞同生共死三年,我今日才得见。不必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沈既白起身拱手:“将军言重了。末将等能随校尉回京,已是荣幸。”
闻振摆了摆手:“什么校尉不校尉的,回了京,都是孩子。坐吧。”
几人依言坐下,但腰背都挺得笔直,不敢真把自己当客人。
夏沅君坐在闻振身侧,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挨个看过,突然就停下了,说:“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们三个是忆安的亲信吧?”
被点到的沈既白陈砚周承三人同时起身。
沈既白拱手道:“回夫人,末将沈既白,大小姐亲信。”
陈砚跟着道:“末将陈砚,大小姐亲信。”
周承也道:“末将周承,大小姐亲信。。”
夏沅君看着他们,眼眶红了,“那时候,还都是办大点孩子呢,都长这么大了。”
闻振道:“难得夫人还记得,我都忘了你们长什么样了。”
闻绎觉道:“爹娘,今日高高兴兴的嘛,看给他们三个紧张的。”
夏沅君道:“是我的不是了,提起忆安就收不住,我去叫下人备菜。”
闻绎觉连忙拦她,“娘,我带他们去曦澜楼,不用麻烦了,顺便喝喝酒,西塞就想着这口呢!”
夏沅君一听“曦澜楼”三个字,眼睛亮了:“曦澜楼?那地方好啊,他们家的酒香菜厚。行,你们去,娘让人把账结了,你们敞开了喝。”
“娘,用我自己的来,也当是接风宴了。”
“行。”
闻振在旁边朝门外喊了一声:“备马,送几位公子去曦澜楼。”
沈既白几人连忙起身谢过。
闻绎觉带着五人出了将军府,重新翻身上马。这回没了香囊和锣鼓,街道清静了不少,马蹄声清脆地敲在青石板上,一路往曦澜楼去。
京中不得纵马,今日是例外。
周承骑在马上,琢磨了一下,问:“我记得曦澜楼好像是墨阑阁的产业吧?”
闻绎觉点头,“十有**是,人人有事了都去求墨阑阁,不过这也是江湖上的说法,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沈既白在前面忽然开口:“墨阑阁在江湖上根基极深,消息灵通,手眼通天。传闻阁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连阁中人都未必见过其真容。”
“这么神秘?”周承咋舌。
“所以才叫墨阑阁。”沈既白语气平淡,“墨,暗也;阑,深也。藏于暗处,深不可测。”
几人说着话,曦澜楼的飞檐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闻绎觉道:“想不到沈兄对京中市如此了解。”
几人聊着进了曦澜楼,沈既白也没藏,“西塞有些时候会和墨阑阁有交集,大小姐也说过,记下了。”
看着闻绎觉走进曦澜楼,掌柜人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挑眉,道:“闻小公子这可都几年没开了,以前可是常客啊,今天那外面可是真的热闹,先恭喜了。”
闻绎觉和她也聊起来,道:“哪有,不过是改了性子,来个雅间,好酒好菜尽管上。”
周承立刻拦他,“太多了,我们就六个人,吃不完。”
掌柜的笑吟吟的说:“没关系,反正这顿是阁主送你们的,尽管吃,吃不完的带回去嘛!”
六个人皆是齐齐一惊,闻绎觉率先问:“你们这还真是墨阑阁底下的啊?”
掌柜笑笑,对六人说:“传言既然能传出来,就肯定有依据呗,有些话听听得了,有些话说不定就是真的。”
陈砚又问:“阁主和我们有没渊源,竟然送我们一顿吃食?”
掌柜的笑笑,说:“说不定就是单纯心情好呢?”
周承还想再问,掌柜已经侧身让开一步,抬手往楼梯方向一引:“几位请上楼,雅间已备好了。”
陈砚便不再追问,只朝掌柜拱了拱手,率先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