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兄弟,你别生气哈。”
闻绎觉笑了一下,“没气。”
冲过终点的时候,陈砚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周承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走过来递给闻绎觉一个水囊。
“喝吧。”
闻绎觉接了,拧开喝了一大口。水有点凉,带着土腥味,但喝下去浑身舒坦。
赵铁山远远走过来,看见三个人瘫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都尉说了,跑完去伙房领饭!今天有肉!”
陈砚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有肉?!走!”
周承笑着摇头,伸手把闻绎觉拉起来:“走吧,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闻绎觉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心里是热的。
沈既白站在闻忆安身边,啧啧称奇:“都尉,闻小公子倒是个妙人。看着文弱,骨子里倒硬得很。”
闻忆安偏头看他一眼,道:“他姓闻,不是姓软。”
沈既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低低笑了声:“是,末将失言了。”
他将目光从闻绎觉身上收回,抱拳道:“都尉,北边哨所的消息,羌人最近在西边草场集结过一次,怕是这几天要有动作。”
闻忆安的目光这才从闻绎觉身上移开,落回沈既白脸上:“知道了。斥候营明日扩大巡查范围,各营加强警戒。”
“是。”
沈既白领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道:“都尉,闻小公子那边要不要安排人照应?”
闻忆安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了吗,他就是一个普通士兵,没有特殊例外,他能跑完十圈,就能自己站稳。”
沈既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伙房那头,陈砚已经端着碗蹲在门口狼吞虎咽了。闻绎觉和周承排着队领饭。
陈砚端着空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冲闻绎觉挥了挥手:“闻兄弟,哥先回去歇着了,下午还有操练,可别迟到啊!”
周承也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走了啊。”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闻绎觉目送他们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把饭吃完,没再跟任何人搭话。
下午的训练照常开始。
赵铁山照旧站在高台上训话,新卒们排成几列,听令操练。闻绎觉站在队伍里,腿还有些酸,但精神头很足。
下午练的是阵法与格挡,两人一组,持木盾对练。
跟他搭伙的是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姓胡,话不多,上来就举盾冲了过来。闻绎觉反应快,侧身一闪,木盾往上一架,“砰”的一声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发麻。
老兵咧嘴一笑:“小子,劲儿不小。”
闻绎觉没说话,沉下身子,稳住重心。他知道自己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不能硬拼,便借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顺势一推一卸,老兵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周围几个新卒看了,忍不住叫好。
老兵也不恼,揉了揉胳膊,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行,有点东西。”
一下午的对练下来,闻绎觉身上添了好几处淤青,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甚至偶尔还能反将一军。
昔日里京城妖生惯养的小少爷,如今在西塞的训练场上吃苦。
日头西斜的时候,训练结束。
新卒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营房走,闻绎觉走在最后,脚步虽慢,但背挺得很直。经过校场边缘时,他看见闻忆安正站在箭靶前,一个人练箭。
她没穿披风,只着一身劲装,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钉入靶心,没有一丝停顿。
闻绎觉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闻忆安似乎察觉到了,偏过头来,目光与他隔空对上。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闻绎觉走到她身边,两人齐高,闻忆安没停
手,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弓臂微抬,箭尖直指百步外的靶心。
“看好了。”她声音很淡,“射箭不是比谁姿势好看,是比谁先活下来。”
话音落,弓弦已响。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闻绎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闻忆安收弓,侧头看他一眼:“上午那三箭,准头够了,但太慢。战场上没人等你摆好姿势。”
“记住了。”闻绎觉点头。
“下午对练,你借力打力,脑子是动的。”闻忆安语气依旧平淡,“但下盘不稳,被人一撞就散。明天加练站桩,一个时辰。”
闻绎觉应了:“是。”
闻忆安突然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就像小时候那样,“觉儿,塞外不比京城,西塞的风硬,”她说,“这才一天,感觉如何。”
闻绎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还好,撑得住。”
闻忆安听他声音不对,去抱他,果然这小子下一秒眼泪就打湿了她的肩膀。
闻忆安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她的手掌很稳,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闻绎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微微发抖。
白天跑十圈的时候没哭,被胡老兵撞得虎口发麻的时候没哭,甚至身上留了淤青没哭。可此刻被她这么一抱,那些硬撑了一整天的力气忽然就散了。
“阿姐,四年了,我真的想你。”
闻忆安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哄道:“不是月月都寄家书吗?”
“那也想。”
闻忆安失笑,又问:“悠儿呢?”
闻绎觉吸了吸鼻子,闷声说“一个月前接了圣旨去北方了”却始终没松开手。
闻忆安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任他把眼泪蹭在自己肩膀上。暮色渐沉,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营房里隐约传来炊烟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闻绎觉才慢慢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
“丢人。”他嘟囔了一句。
闻忆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知道丢人,明天就练得再好一点。”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淤青的地方睡前抹上,活血的。”
闻绎觉对这不感兴趣,重新塞给了他,“你自己留着用吧,我过几天就好了。”
闻忆安刚要说话,突然被由远及近的一声打断。
“都尉!”
是陈砚。
陈砚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从伙房冲过来的。他跑到近前,先是一愣,目光在闻绎觉泛红的眼眶和闻忆安肩甲上那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之间来回转了转,随即识趣地别开脸,干咳了一声。
“都尉,赵头儿让我来传话,说……说北边哨所刚递来急报,羌人动了。”
闻忆安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一肃。她没再看闻绎觉,抬眸望向陈砚:“细说。”
“哨所那边说,西边草场那边起了狼烟,大概有几百骑往咱们这边压过来了。赵头儿让各营立刻整备,随时准备迎敌!周承和沈既白已经去调兵了。”陈砚语速飞快,声音里压着几分紧张。
闻忆安点了点头,沉声道:“知道了。回去告诉赵铁山,让新卒营原地待命,没我的命令不许出营,斥候营全员出动。”
“是!”陈砚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跑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闻绎觉喊了一嗓子,“闻兄弟,别怕!有都尉在,塌不了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营房方向狂奔而去。
校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呼啸。
闻绎觉指尖微微发白。他看着闻忆安迅速系好披风、重新挽起长弓的动作,刚才那点儿女情长的脆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瞬间吹散了。
“阿姐。”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稳了许多,“我也要去。”
闻忆安正在系甲胄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你是新卒,按规矩不能上第一线。”
“我跑得过十圈,挡得住胡老兵的盾。”闻绎觉上前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清亮而执拗,“阿姐,我不是来西塞躲着的。我是闻家的人,闻家没有懦夫。”
暮色四合,西塞的风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两人的甲胄上沙沙作响。
闻忆安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那个瓷瓶重新塞进他怀里。
“拿着。”她语气不容置疑,“上了战场,流血流汗是常事,别到时候哭鼻子说疼。”
闻绎觉握紧了瓷瓶,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会。”
“跟紧我。”闻忆安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若是掉了队,我可不会回头找你。”
“阿姐,我不会给闻家丢人。”
闻绎觉利落地翻身上马,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北方那片被狼烟染红的天际。
闻忆安没再说话,只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踏碎满地暮色,朝北疾驰而去。闻绎觉催马紧随。
越往北走,风越硬,夹杂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狼烟已连成一片,黑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待他们赶到北坡时,沈既白已率斥候营列阵在前,赵铁山带着新卒营压在后阵。周承也在,正指挥着人把拒马往阵前推。
看见闻绎觉跟来了,几人都是一愣。但没再言语,这里是战场,没时间说多余的。
闻忆安勒马停在高处,眯眼望去。
草场尽头,黑压压一片骑兵正缓缓压来,约莫五六百骑,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为首那人骑一匹黑马,身披狼皮大氅,手持弯刀,远远便发出一声长啸,羌语粗粝刺耳。
沈既白策马过来,低声道:“都尉,是羌人左贤王麾下的小股游骑,领头的是个叫骨笃禄的千夫长,向来贪功冒进。他们大概是冲着咱们西边的粮道来的。”
闻忆安沉默片刻,道:“传令,弓弩手上前,拒马列三重,骑兵分两翼包抄。我们主动出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闻绎觉:“你,跟着周承,守中军右翼。”
闻绎觉握缰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闻忆安已经策马冲了出去,声音随风传来:“军令如山,违者斩。”
他咬了咬牙,策马驰向周承。
周承见他过来,咧嘴一笑,递给他一支长矛:“闻兄弟,别紧张,跟在我后面,看准了再刺。”
闻绎觉接过长矛,他看着前方闻忆安的身影。她已张弓搭箭,第一支箭破空而出,正中一名羌骑咽喉。那人从马上栽落,羌人阵中顿时一阵骚动。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出,羌人前锋接连落马。
骨笃禄怒吼一声,挥刀指挥骑兵加速冲锋。。
“放箭!”沈既白一声令下,弓弩齐发。
羌骑冲至拒马前,纷纷受阻,阵型大乱。闻忆安趁势率骑兵从两翼杀出,刀光剑影中,喊杀声震天。
闻绎觉握紧长矛,他看见一名羌骑绕过了拒马,朝中军直冲而来,马上那人举着弯刀,面目狰狞。周承正被另外两人缠住,来不及回援。
没有时间犹豫。
闻绎觉猛地催马迎上,长矛平举,借着马速狠狠刺出。矛尖正中那羌骑胸口,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鲜血溅在闻绎觉脸上,温热腥咸。
他愣了一瞬,手没抖也没退。
周承回头看见这一幕,大喊一声:“好!”
闻绎觉抬眼望向战场中央,闻忆安正被三名羌骑围攻,她身法灵动,箭无虚发,但对方人数占优,渐渐被逼退。
闻绎觉一夹马腹,朝她冲去。
“闻绎觉!回去!”闻忆安看见他,厉声喝道。
她叫的是闻绎觉,不是闻一。
周围听到的人不少。
闻绎觉没理会,长矛一挑,逼退一名羌骑,与她背靠背站定。
“你疯了?”闻忆安咬牙。
“说了,”闻绎觉喘着气,声音却稳,“我不会给闻家丢人。”
闻忆安没再骂他,只低声道:“看好左边。”
“嗯。”
姐弟二人并肩而立,箭矢与长矛交错,在漫天尘土与血色残阳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
远处,赵铁山吹响号角,援军从侧翼杀到。骨笃禄见势不妙,怒吼一声,率残部仓皇撤退。
战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战马的喘息。
闻绎觉夺过闻忆安手中的弓箭,搭弓瞄准,一击即中,骨笃禄应声倒地,从马匹上摔下来。
骨笃禄的尸体重重砸在草场上,扬起一蓬尘土。残存的羌骑见状,跑的更快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北坡上尸横遍野,血腥气混着草料被践踏后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闻绎觉松开弓弦,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他看着地上骨笃禄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中那把弓,一时有些恍惚。
“好箭法。”沈既白策马过来,,随即转向闻忆安,“都尉,此战大捷。只是……方才都尉喊的那声‘闻绎觉’,不少弟兄都听见了。”
闻忆安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战场之上,喊错了而已。沈既白,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其余的事,回去再说。”
沈既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领命去了。
周承也走了过来,对着闻忆安行行了礼,咧嘴笑道:“闻兄弟,你这一矛一箭,可真够狠的!刚才那一下,我都没反应过来!”
闻绎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手,胃里一阵翻涌。
闻忆安下马过来,没理会旁人,只伸手把他从马上拉下来,拽到一旁背风处。
“手给我。”她语气依旧平静。
闻绎觉伸出手,掌心被长矛磨破了皮,渗着血。闻绎觉没觉得疼,只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闻忆安从怀里掏出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替他缠好,动作很慢,很稳。
“怕了?”她问。
闻绎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很低:“第一次杀人……刚刚没觉得,现在有点不适应。”
“正常。”闻忆安系好布条,抬眼看他,“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今天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闻绎觉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她:“阿姐,你刚才喊我名字了。”
闻忆安动作一顿。
“很多人听见了。”闻绎觉又说。
“没事,战场上喊错人常有的事,况且这些都是过命的兄弟,没人说什么。”
只不过是知道了他叫怎么“闻绎觉”,是都尉的弟弟,再呢?并未有,还是该训练的训练,该受罚的受罚。
众人回去后换了衣裳才吃的晚饭,那会儿出兵的时候兵营里就只有闻绎觉不在,赵铁山让他们待在营帐里待命,都到现在了,闻绎觉才回来,还是带着一身血回来的。
“闻兄,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身血?”
圆脸惊讶之余上前扶他,那个高个儿吓一跳,立马去打水。
其他人也纷纷迎上来。
闻绎觉倒还有些不适应,“我没事,就是跟着都尉他们去了北线。”
一旁的人出声,“新兵不是不能去吗?”
“我当时在旁边,就正好一起了。”
高个儿已经回来,放下水盆,说:“行了,先别问了,闻兄,快过来洗把脸。对了,你没受伤吧?”
闻绎觉笑笑,说:“我要受伤了就不在这里了。”
众人哄笑起来。
闻绎觉换了衣服就去了伙房,他端着那碗堆得冒尖的肉,没立刻动筷。
闻绎觉抬眼扫了一圈伙房——弟兄们三三两两围坐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埋头扒饭,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人开口议论。
赵铁山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粗声粗气地开口:“都尉说了,你小子今天立了功,这碗肉是赏你的。不过——”他顿了顿,咧嘴一笑,“往后训练可别想偷懒,该跑十圈还是十圈,该站桩一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闻绎觉点点头,嘴角终于弯了弯:“赵头儿放心,我不偷懒。”
陈砚在一旁嘿嘿笑:“赵头儿,你这话说的,闻兄弟今天可是单杀羌骑的人,还怕他偷懒?”
“少废话。”赵铁山瞪了他一眼,“上了战场杀敌是一回事,平日里操练是另一回事。都尉说了,闻一就是闻一,该守的规矩一条都不能少。”
闻绎觉低头看着碗里的肉,他在京城就不常吃,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赵头儿,这肉……能不能分些给弟兄们?我一个人吃不完。”
赵铁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小子,倒会做人!不过都尉赏你的,你就安心吃。吃不完?那是你胃口小,明天加练,练饿了自然就吃得下了!”
陈砚也凑过来,嘿嘿笑道:“闻兄弟,你就别客气了。这肉可是都尉特意让伙房给你留的,肥瘦相间,炖得烂乎。你要是不吃,赵头儿可要心疼了。”
闻绎觉实在是没办法了,又说:“大家还是分了吧,我真吃不完。”
赵铁山端着碗,没动筷子,只是拿眼扫了一圈伙房里的弟兄们。
他这一眼扫过去,原本还在埋头吃饭的人纷纷抬起头来。
赵铁山清了清嗓子,粗着嗓门道:“都听好了啊!闻兄弟今天第一次上战场,就立了功。这碗肉是都尉赏他的,他一个人吃不完,说想分给大家伙儿。”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但都尉说了,赏就是赏,谁立了功谁吃。你们要是眼馋,下次也去北边杀个羌骑回来,肉管够!”
伙房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陈砚拍着大腿笑:“赵头儿,你这话说得,闻兄弟那是一箭射死千夫长的人,我们哪比得了啊!”
周承也咧嘴笑:“就是,闻兄弟这本事,我们学不来。”
伙房里有人道:“闻兄弟,你就安心吃吧。我们吃我们的,不馋你的。”
闻绎觉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爱吃,还是推脱着,他说:“大家今日都上了战场,一起吃。”
手下比嘴还快,立马就拿起碗给众人拨起来,到后来,一碗肉他他自己一口没吃。
闻绎觉把碗底最后一点肉汤都拨进旁边一个新卒的碗里,自己端着空碗站起来,冲大伙儿笑了笑:“都吃吧,我饱了。”
沈既白摇头轻笑,“这小子!”
伙房里又是一阵笑闹,有人拍着桌子喊:“闻兄弟仗义!”
陈砚凑过来,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这小子,嘴硬心软。那碗肉可是都尉特意交代的,你倒好,一口没动。”
闻绎觉没接话,只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往外走。
赵铁山在身后喊:“闻一!明天站桩一个时辰,别迟到!”
“知道了,赵头儿。”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夜风一吹,身上的血腥味散了些,但掌心被布条缠着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没回营房,而是绕到校场边上,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校场一片银白。远处营房里灯火点点,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鼾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天握矛的时候,虎口震得发麻,刺出去的那一下,他甚至没看清自己是怎么用力的。现在回想起来,矛尖扎进那人胸口的手感还残留在指尖——温热的、黏腻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阻力。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睡不着?”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绎觉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闻忆安在他旁边坐下,披风已经解了,头发松松地束着。她手里拿着两包东西,递给他一包。
“胡饼。”
闻绎觉接了,没吃,攥在手里。
“还疼吗?”闻忆安问。
“不疼。”
“说吧,为什么来西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