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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之末 第5章 第 5 章

作者:晚五朝九 分类:穿越重生 更新时间:2023-01-16 15:49:43 来源:文学城

那句子直白粗鲁,却带着些无需矫饰便自然而来的气势,惊得禾川从这幕哑剧中恍然回神。

他不曾料到会在押运祭品途中惹出这样大的乱子,一时什么也想不得,只顾顺着恐惧本能将背脊贴紧窗棂,手指险些抠入被大雨浸润到湿潮的木柱,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紧绷如弓弦的神思。

有风袭来,却不知怎得入了屋内拂过烛火,光影剧烈的晃动了数下,在禾川面上映出斑驳剪影。

他心跳擂鼓般似要砸出腔膛,深吸一口气微望向绢窗——

他看到一柄剑影!

那剑影起初清晰细长,边缘却在瞬息之间模糊漫开,似是以落雨难及的速度愈发切近,直到几乎送至他睫端眉梢。

烛火熄了。

一时间所有的光都被吞没,天地沉入浓重墨色。

禾川不及闭目,便见眼前六七扇窗棂门板震裂开来,到处迸溅的碎块落于青砖地面发出巨大刺耳的擦蹭之声。

他将小臂挡在脸前蜷缩闪躲,却仍能觉出细小木刺划过面颊带来的锐痛,一时间血丝沿着腮边滑落,却连随手拂去也顾不上。

现下大屋仅余柱梁,四面通透八处漏风——方才那持剑少年傲然孑立于正中央,只余他一个背影。

对方大剑依然在手,剑尖暗红色已然干涸,薄薄凝固在锋刃上。

呼啸的隼鸣打破了静寂。

苍穹中惊雷厉闪乍起,一条浩然白练破开夜空流泻而下。

大殿内外都被照的亮如白昼,那人一身厚重青色礼袍才显出形来,其上图腾刚劲朴拙,纹路眼熟的很。

禾川无法自控地发抖。

凝聚他生命全部意义的那个愿望,萦绕他所有神魂的那个美梦也许就在眼前,可却不敢再看上一眼。他惟愿光阴倒转,回到旬月前尚未从三户津出发之时,亦或回到七年前,他第一次踏入黑市的那个黄昏。蓄民是谨奉神谕的蓄民,他应当听娘的话,斩断所有不切实际的臆想,回到田间屋头规矩过完一生。

此时此刻,去日与来日之间像是完全割裂,承认了过往,便无法面对未来。

占据了禾川视线的背影终究回转来。

一只怪鸟恰在此时盘旋直下,庞大身躯甩开的冷雨尽数泼在禾川颈侧。那鸟猛如鹰隼,鸱首细足,爪喙却是昏暗一团,径直飞落面前人肩背振翅而鸣,状貌竟与长袍之上纹样九分相似。

那是神鸟数斯。

禾川极其缓慢的眨了眨眼。

就算是心内百般挣扎,他也还是看清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梦境。

尽管过去了七年,他仍然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弧度很美,像暮春时节溪涧上打着旋儿的木兰花瓣;眼中光芒也很亮,遥远灿然如夏夜天空中肆意挥洒的群星。

搜遍禾川贫瘠的记忆似乎也难以描摹其于万一,可此刻他却只觉雨水经那眼神侵蚀,更加冷得贬损骨肉。

仿佛有种股浓烈的不甘和狠戾包裹着血雾,被埋葬在那回望的眼神之下,却又于深深处隐藏着利爪尖喙,如数斯般只待**再起时声震九霄,撕裂长空。

她额角斜眉梢被霜电映的苍白,上面悬挂着的几滴血珠缓缓坠落,泪水也似,在颧骨处绽开朵残酷的花。

呼啸疾风吹着她宽大袍角烈烈飞扬,以摧山断木、涉江而过的气势而来,沾了她发丝臂膀,便裹挟着那一身支棱的锐骨化作利剑,将禾川寸寸钉死在原处,半分也动弹不得。

瀑布般雨帘中,两个身影一坐一立,石像般相对,浸透了夜的冰凉。

数息之后,姜偃终于打破了局面,转身缓行而来。她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护着那朵自衣衫上摘下的脆弱小花,此刻已被雨淋的蔫头耷脑,正是姜宣临死别上去的那朵。

她不似花般脆弱。

狂风骤雨也没让她现出半点狼狈,完整的青隽容颜终于显露出来,白纸般端庄整肃,敛去了所有情绪。

禾川知道,眼前是住在黎王宫内的上人,不可平视,不可不敬,不可私触…他们之间天海之隔,云泥之别。他也已万分确定,这便是他年少时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眼下美梦尽碎,甚至可能性命攸关。

可他没有动上一动。

只因在这规矩破尽的夤夜,他自那对望刹那、那朵衣襟上的小花中觉察出了蓄民同类才有的哀伤爱憎,触骨入肉般分明。

这奇异感受与纷乱心绪纷至沓来,令他茫然无措。他半瘫在地,已经忘记了要挪动麻痹的四肢,却突然被雪亮的剑刃抵住了咽喉。

暗哑声音又回荡在耳畔,低头便见自己惊惶的倒影映于剑身之上!

“言明身份,还是死?”

姜偃再次开口,禾川三魂七魄才终于归位了一半,僵硬肢体似有热血在缓缓回流,竟在喘息不甚顺畅的境况下认真思虑了一番。

他自小生活环境极为单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不曾经历过半点波涛风浪,因而也并不清楚比之死亡更可怕的,往往是对未知的恐惧。心脉之上利刃高悬,将落未落才最为折磨,若早便知晓了结果,反倒能从绝境之中生发出莫名的肝胆勇毅,或全力一搏,或引颈就戮。

他今夜坏了所有规矩,本来也会招致神罚,更何况瞧见她在宫内做出这等暴虐惨杀行径,怎样算都难逃一死。只是……决计不能透露出自己来自江州,否则一定会累及爹娘乡里。

一念及此他反倒从心头生出点从未有过的豪气,也不顾自己脖颈处被逼出的血线,只在没几分余裕的罅隙间忍住喉间呜咽,梗着脖子道:“死。”

穷途末路,他官话都变了调,不自觉带出几分乡音。

姜偃眼神却霎了一瞬,带了点狐疑和试探,似是若有所思,末了却只简短的应了声好。

“等、等等等……”

熟料她话音未落禾川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条垂死挣扎的泥鳅般挣动起来。

待到脖颈上锋刃稍离些许,他方才止了挣扎。然而方才因激动和恐惧而涨红的脸孔反倒一分也没白回来,甚至颜色还深了几重,眼神不好意思的向下瞥了瞥。

对方不动如山,只静静盯着他。

二人对峙许久,少年讷如蚊蝇的声音才传入耳廓:“亥时已过了许久,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死之前先……如个厕。”

掌握此人生杀大权的上位者肃立茫茫雨中,闻听此言脑中只余一个念头。

若这世上真有神罚,现在就应当落雷天降,直直劈死眼前这个蠢货。

禾川难为情到了极点,嗫嚅着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堪堪用手掌捂住自己因憋的狠了而略微凸起的小腹。

他是真的忍不住了,心下亦知自己这哪里是不敬,简直是要把江州住民活上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一次做尽了。他一时想着那神罚会有多么可怕,一时又想着横竖都是要死,早点死晚点死怎样死又有什么分别。死前能来到鸿山,自己的祝祷也算是实现了,又有何悲何怨。

只是人但凡生下来在这世间,便会对尘世有种出自天然的留恋,纵然再是血气上头英雄末路,事到临头也还是怕的。他本来已自觉通透了,可一想到这短暂命途中最后一次如厕,竟还是要在他心心念念多年的小神仙面前泄出,眼圈又开始泛红。

暗夜中瞧不清少年隐在阴影中的脸色,只见他手指抖动厉害,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憋的,姜偃蹙眉默了一会儿,终是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

“跟来。”

禾川始终不敢抬头,便只能亦步亦趋盯着她宽袍下摆,在刚刚那间七零八落的大屋中拐了两个弯,终于走到间小室内。

这小室异常古怪,窗子开的很大却密不透光,内里狭窄仅容一人,摆放着一扇折起来的玉石屏障。

“这是庑房。内有恭桶,你自行解决。”

这几个字都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偏偏禾川半分也没听懂,见那青色衣角消失在门边便忙不迭的拐至屏障后面,急不可耐撩起深衣下摆。

就在他以为终于能够解放的时刻,一个圆圆铜器却打破了他所有幻想。

那东西上首还雕着精美兽纹,异兽昂首挺胸与他对视,仿佛器宇轩昂地诘问他敢不敢在此撒野。

在江州如厕时间每日三次,除晨起大恭外,皆以梆声为号,时限半柱香,且需在深坑之内将自己弄出的秽物掩埋妥当方可离开,十数年如一日这烙印早便深入骨髓,不见土坑根本无法泄出;更何况这样好看的器物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用来盛放那些污秽,一时间冷汗涔涔而下,骑虎难下的竟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等待之人静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辰,半点水声也未曾听见,方察觉不对,只得折返其间,肃立于屏障之后愠怒道:“你究竟要磨蹭到何时?”

“回大人,我……我实在解不出来。”禾川心下一急,涨满位置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他捏着自己那东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万念俱灰隔着屏障回话,“可否敲声梆子”

“……几声?”

“一、一声便可。”

禾川回答后半晌没听到外间动静,正忐忑间骤然听得金石与玉质摩擦声响,回头便瞧见一柄大剑竟如切豆腐般破开屏障直逼自己后腰而来,他吓得向前耸身,好巧不巧的将自己怼进恭桶大张的虎口之中,与此同时那剑也停了去势,剑尖止于臀缝之上,森冷寒气似乎将他下半截身体都冰透了。

禾川僵住身体不敢再做丝毫动作,回过神时才察觉哪里是屁股上的剑锋寒气,而是他悬而未决的人生大事就那么淅淅沥沥解决了,明白自己干了什么的禾川终于再也忍不住,惊吓一宿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将那只虎头恭桶淋了个透湿。

那剑尖依然抵住他,毫厘未动。

他羞辱已达极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赶紧理好衣裳出去求个速死,却在此刻听到身后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江州蓄民你且听好,吾名姜偃。”

禾川便是再孤陋寡闻也清楚知晓,这偌大黎国全境仅有国君姓氏为姜,而名为姜偃的,便更是只有一位——

黎国世子,姜氏大公子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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