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皮柠檬绿火车 第42章 绿火车

整整半分钟。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易佳期确信整个世界，整整停滞了半分钟。

李树的。

她的。

然后引线点燃了。

李树像屁股着了的窜天猴，嗖得一下就站起来了，他左顾右盼，一脸着急地冲她比划，「你，你怎么，能问我这种问题！」

易佳期不解：“我咋了，这问题又咋了？”

李树都快蹦哒起来了，「不能这样问，我反应不了，会说出来的。」

易佳期看他那熊样，忍不住笑了，“那就说呗，你是不是喜欢我。”她很快了然李树在急什么了，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脑子堪比直肠，一到yes or no的问题，无论想不想说，答案都跟坐火箭似的就从心里飞出来了。

「我，我要去换衣服，衣服要还回去。」李树急中生智，终于学会了转移话题。

看着李树慌乱的背影，和他身上可笑的衣服，易佳期忽然感觉脑子里边的所有的东西，全都通了。

季昀啊季昀，你不是一直觉得李树比你差么？就算李树样样不如你，家世学历什么都没有，甚至连健康都没有，但这一次，摆明了凯文只会选择他。

那如果我也是呢？

那如果我也是呢。

你的表情会不会比我之前计划的更精彩。

易佳期心里不停地回荡着这几句话。

好像，她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么一个瞬间。

她选了小半个月，张罗了小半个月，那么多小三备选，而敲定李树她却只用了这鬼使神差的一秒钟。

而往往伟大的灵感，总是在一念之间。

易佳期感觉一切都对了。

她精神抖擞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李树换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眼神一撞上她，便匆匆躲开。李树的闪躲在她的意料之外，但没关系。

只是短短这几分钟，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临近年关，鹿东已经和她打过好几次电话，说起过年的事情。

“我把你住的房间都重新翻修了，现在做成了套房，到时候你过来，你弟你俩都有房间睡。”

“吃过排骨肠没，没吃过正好，我刚买了三十斤的肉，让人灌了排骨肠，专门给你灌了一半辣的，等你们放了假也差不多熏好了，你就等着吧，到时候香得你都不舍得咽。”

“对了，你那小男朋友来不来？”

“就我和我弟。”

就她们两个人，朝夕相处，足够她找着机会霸王硬上弓，就李树那样的，传统男人，等被她强占了，那还不是她说什么是什么。

她盘算着，掐着手指头等寒假来临。

可就在这中间，出现了一个意外。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老家给她打来电话。

那人哽咽了一会，通知她说，正午的时候，张克强咽气了。

人来人往的连廊，易佳期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地、低低地笑出声来。

*

易佳期第一次偷东西，是在6岁。

那是一个暖冬，小孩子们最期待的过年，以往一进年关，在外地的，在县城的孩子都会陆续回到老家，奶奶家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

但那一年不一样，易佳期的二大爷买房了，外地来的开发商赞助了县城最好的初中，在离学校一个路口的地方，盖了高楼，五层小楼都少见的小县城里，二大爷吃上了螃蟹，扬眉吐气住进了县城第一个高层小区。

二大爷打电话过来，说他把老太太老爷子接到新房了，又说过年在他那里聚吧，给他的新房子添添喜。

张克强掂了提核桃露，骂骂咧咧了一路，领着她上门。

一进门，易佳期就看呆了，亮堂堂的地面，奶白色的墙壁，占了半面墙的扁扁的电视，吊灯上挂着闪着彩光的水晶，还有铺着蓝色小花垫子的大沙发。这些她都只在老师放的电影里见过。

她进来的时候，她的堂弟正翘着脚躺到沙发上，懒洋洋看着金鹰卡通动画片。

这个频道，得装了有线才能调到。

二大爷接过张克强手里的核桃露，给她搬了个马扎，放到沙发边上，“栋栋，姐姐来了，和姐姐一块看电视。”

堂弟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头也没回的，继续看动画片。

二大爷也没管，从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和砂糖橘，塞到易佳期手里，“妮儿，来，拿着，在这玩会，茶几上边的东西随便吃。”说完，便匆匆回牌桌上打麻将。

易佳期两只手攥着那把瓜子橘子，看了看和整个房子格格不入的黑色马扎，又看了看暄软的沙发，还是撇了撇嘴坐下了。

后面便是其她亲戚陆续登门，中间堂姐阳阳也来了，二大爷将她领到沙发上，从桌子上的果盘里给她揪了一串青提，交代堂弟让阳阳选个台，别只顾着他自己看。

堂弟欣然答应，等大人走了，他一脸神秘地从茶几下来搬出来一个铁盒子，献宝似的掀开盖子。

一瞬间，香甜的味道很快便飘过整个客厅。那是股温暖的香味，易佳期从来没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她只能这么形容，即使离得很远，她也没忍住猛吸了几下鼻子。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将这股味道，明明白白地对上号。

黄油香。

堂弟拆开的是一盒黄油曲奇。

“阳阳姐姐，你尝尝，我小姨从北京带回来的，特别好吃。”

“这是什么呀？”

阳阳从堂弟手里接过一块，堂弟冲她描述道：“饼干呀，但和其它饼干一点也不一样，反正特别香，特别甜，吃到嘴里，一含就化了。”

阳阳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真的哎。”

易佳期从来没听说过，能有饼干一含就化了，难道是像钙奶饼干一样吗？她把马扎往铁盒子那里挪了挪，等着堂弟邀请她也去吃。

但堂弟像是忘记她了一样，见阳阳很喜欢，便自己也拿了一块，然后把铁盒放到茶几上，双手捧着饼干吃了起来。

两个人吃了一块又一块，有方方的，有圆圆的，有上面撒着糖粒子的，还有嵌着巧克力豆的。也许是她们吃的碎渣到处都是，铁盒子敞开口那么久，那股香味没有散去，竟然还越来越浓了。

易佳期默默走过去，很认真地从里面选了一个最想吃的形状，她小心地咬了一口，浓郁的香甜立马化在她的嘴巴里。

真的哎，易佳期心里冒出和阳阳一样的感叹。她呵呵笑起来。

她正沉浸在吃到饼干的喜悦里。

一转头，却看见堂弟正满脸愤怒地看着她。下一秒，堂弟尖锐的叫声随着他憋红的脸，一同扭曲成骇人的形状。

“妈，爸！姐姐偷吃我东西！”

易佳期被他的尖叫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咬了一口的饼干全都塞进嘴里。

大娘大爷前后脚过来，“吃啥了，你看你叫唤的。”

张克强也跟在两个人后面，拿手狠狠隔空指着她。

堂弟见大人都过来了，大叫着告状，“姐姐偷吃我的饼干！我都没让她吃！她趁我没看见自己偷偷拿！”

易佳期想说不是，想说二大爷明明说了随便吃，想说阳阳也吃了她以为她也可以吃。

但刚才吞下去的饼干，噎在她喉咙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入口即化的饼干，在这个时候，坚硬如铁。

她被呛到，捂着嘴巴连连咳了好几声，大娘赶紧给她拿了杯水。

二大爷瞥了眼张克强，半开玩笑道，“小强，你咋带的孩子，平时不给吃饭啊？看吃个东西给孩子急的。”

说罢，二大爷又指了指张克强带过来的杏仁露，“等会走前，把你拿的这露露捎回去吧，给孩子喝点儿，你嫂子给栋栋每天都订鲜奶，栋栋也喝不着这个。”

张克强干笑了一下，等二大爷转过脸，他才隔着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也是的，姐姐吃了就吃了，你怎么这么小气。”二大爷呵斥了堂弟一句。

堂弟不服气，“这是小姨买的，等过了年，小姨来，要招待小姨和妹妹的，我都没让她吃！”

二大娘摆摆手，“行了行了，到时候再买就好了。”

二大爷也说，“就是，你小姨年年给你带，她自己也经常吃，又不差这一点。”

争端在大人们的三言两语中结束，表弟气愤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易佳期站在铁盒前，她被饼干噎住的那些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二大爷快步走过来那一瞬间的眼神。

瞥见盒子里一下少了那么多饼干，再看向她时，二大爷眼睛里分明闪过嫌弃的。

那句随便吃，在这个眼神里，迅速失去了应有的效力。

她才知道，随便吃，并不随便，就像自助餐也分档位一样。随便吃，只能吃便宜的，大大方方摆在桌子上，也没有几个人会拿的。

临走前，二大娘拿了个塑料袋，给她装了几块饼干，系上口和红包一起塞进她的口袋里。

“哎呀，我都没有了！”堂弟又在闹脾气。

二大爷瞧着她，瞧着张克强，冲堂弟喝止了一声，“给姐姐一点，姐姐平时都没吃过。”

易佳期从那时，像突然学明白言语的音律那样，她开始能够鉴赏，大人的哪句话好听，哪句话难听。

二大爷的这句话就很难听，但她还是接下了饼干。她觉得，听了二大爷难听的话，二大爷就是需要赔给她点香甜的饼干。

出了门，易佳期小心翼翼拿出来装饼干的袋子，她对着里面数了数，竟然有五个，她高兴地哼起了歌。

张克强看着她拎着袋子沾沾自喜的模样，又想起刚才那些冷言冷语，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一把扯掉她的袋子，“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一个小孩，咋这么不要脸，都赖你，你爹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凭什么赖我。”易佳期冷冷说道。

“你说什么？”张克强没想到她会犟嘴。

“都赖你！全部都赖你！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你的错！”易佳期大声说出来，“阳阳姐姐也吃了饼干，栋栋和大爷一个人都没说她，因为大姑带的东西是电饭煲、旺仔牛奶还有水果礼盒！丢人的不是我，是你，都是你舍不得花钱买东西，给人家带清仓的露露，大家才都不喜欢你，我是被你连累的！”

张克强面色铁青，“你再给我说一句！”

易佳期毫不示弱：“我再说一百句事实也是这样，大爷如果只想骂我，就该背着你，但他每句难听的话都是在你面前说的，那就说明他想骂的人是你！不是我！你要是打我，就是被我说中了！”

张克强一把拽住她胳膊，凶狠的样子像要把她的肩膀头子拧下来，“再胡说八道！我不光要打你，我得打死你。”

易佳期感觉胳膊一阵剧痛，她想跑，但张克强狠狠攥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她大叫着发了两次力，发现挣不脱，便瞅准张克强的胳膊，死死咬下去。

小小的她，也已经有了死亡的概念，她决绝地打算，如果张克强要打死她，那她就要先一步把他咬死。

她壮烈的心愿并没有实现，不是所有人，都有她那非凡的信念，张克强先投降了，龇牙咧嘴地甩开她，她趁这个空档飞快跑开，当然，跑开之后她没有忘记回头检阅战果。

张克强的血流了一胳膊，疼得在原地打转，隔着老远对她破口大骂。

她赢了！完完全全。

但作为胜利者，她也不敢回家。

易佳期缠着薛佳，在她家住了一晚，但恰逢过年，她再怎么装作舍不得薛佳，也没有在别人家过除夕的道理。

寒冬腊月，无处可去。易佳期在单元楼下徘徊，盘算着怎么能在张克强不在家的情况下，悄悄回家。

不在家。不在家。她攥着手里的铁丝，一边在地上画圈，一边发动小脑筋想办法。

忽然间，从前街坊四邻们悄声谈论的301蹦到她的脑海里。

“一家三口，两口子前后脚走，孩子还是个残疾人，被大爷接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图孩子那点赔偿金。”

301，她家的对门。也就是说，对门死的死，走的走，那是一个空屋。

那是她的6岁。

易佳期第一次偷东西。

战利品是一块曲奇饼干，和一个空荡荡的家。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开锁。

也拥有了一个秘密的避风港。

我说宿命呐～

关于童年，关于友谊，关于这段孽缘，易佳期的视角展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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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绿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