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玉青竹的强烈要求,燕云煜将她安置于最偏远的长乐殿,并拒绝了他为她置办的侍女、嬷嬷,直言有容嫣二人足矣。
不过,她倒是留下了两名功夫不错的太监,毕竟如今她们三人手无缚鸡之力,哪怕是禁宫之内,也未必平安。
燕云煜深深地看着玉青竹,最终什么也没说。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尤其先皇在位时,天灾**多至,去岁又是百年难遇的冰河之年,北方游牧民族冻馁者众多,按以往经验来看,这些势力将会扰边境之安,需得早做准备。
燕云煜百忙中,倒是让人给她送了不少东西,尤其她想要的各种草药,可谓应有尽有,甚至让人从南疆带回来不少稀世珍品。
不过他甚少踏入后宫之中,更没有时间探望玉青竹,因而,玉青竹日子还算清静。
入住长乐殿半月有余,她写了几封家书,托燕云煜寄往南海——他有专门的军报邮驿,倒比普通官家邮驿安全——可数十封家书石沉大海,始终音信全无。
想到玉青城却能给燕云煜寄信,她心里会有一些抓不住的想法,匆匆闪过。
中秋前夕,顾燕飞挺着孕肚进宫一趟,专门到长乐殿看望玉青竹,还给她带了些天香楼最新的点心和特色菜。
看着顾燕飞气色红润,想来吃睡都好,毕竟御史大人如今升任右相,是燕云煜的左膀右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带顾燕飞也被封诰命。
玉青竹对顾燕飞有送子之恩,又被新皇认为义妹,顾燕飞便和玉青竹更加亲近。
先是给顾燕飞摸了摸脉,一切无虞,俩人便坐下说了会儿话。
顾燕飞道:“我这月份渐大,生产时你可务必要来府上才是。”
玉青竹可等不到那个时候,笑道:“顾姨,我从未接生过,还是找个靠谱的稳婆为妙。”
“稳婆也请了,但是你在我才安心。”顾燕飞道:“长生禄位我日日香火极盛,若真能为你供个长命百岁倒也值得。”
听到长生禄位,玉青竹难免又想起白修远,她尽量让自己注意力转移,对顾燕飞道谢:“谢谢顾姨。”
“对了,”顾燕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赶忙从袖口中翻找,“我家老爷托我给你带来一封信。”
“宰相大人给我信?”玉青竹无比惊讶。
“不是老爷的,是他门下一书生,据说和你是旧相识。”顾燕飞将信递与玉青竹。
看了眼信封只“玉惜惠鉴”四字。
这字迹……
拆开信,玉青竹往下看。
久疏笺候,尘忆清嘉,起居无恙否?来京曜日有余,至府拜会,未得机缘,方知卿于深宫之中。
风物渐凉,槐叶将黄,此间旧历,可否面诉,若得望便示一二。
专此,即颂
慕筝 敬上
丙申年初秋
折好信笺,将它塞回信封里。
秦崇进京了。
是了,春闱因先皇重病取消,新皇登基,重开恩科,秦崇必会赴京,却没想到提前一个多月就来了,回想起上次见面,也不知他身体状况如何。
顾燕飞见她重新将信折好,问:“可要回信?”
玉青竹点头:“顾姨稍候。”
玉青竹飞速写下几个字,放入信封封好,递与顾燕飞:“劳烦顾姨帮我转交给宰相大人。”
顾燕飞收信袖中,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家老爷说,你订了亲的那孩子……被害了。”
玉青竹迅速看向她,眼神警惕:“顾姨如何知晓?”
燕云煜压下了白修远的事,怎么坊间还有人在传?她不希望修远身后,有任何人拿他当谈资。
顾燕飞见玉青竹一双桃花眼微眯,瞬间戒备,连忙安抚:“你别担心,此事旁人不知,皇上不让人提起,顾姨只是心疼你……”
玉青竹能清晰感觉到顾燕飞对她态度转为谦卑,不似之前那般,从警惕倨傲到信任亲昵,但总带着些贵人临贱地的轻蔑。
而此刻却有些欲亲欲疏。
玉青竹眼尾微松,垂眸不语。
她不想提及此事,旁人没有资格提起白修远。
任何人,都不配。
顾燕飞试探道:“你还年轻,皇上又重视,还是得趁早为自己争一个前程才好。”
见玉青竹没反应,她又道:“我看皇上对你极为用心,听闻二妃一嫔都不能自行挑选宫殿,更何况是你那些珍稀药草,都是皇上四下寻来的,我家老爷对我都做不到纵容至此,青竹,你的福气在后面呢!”
玉青竹算是明白,顾燕飞今进宫看她,即不是为了看诊,亦不是为了送信,竟是为了给她保媒。
她冷笑起来,带着打趣的意味:“顾姨真是耳聪目明,事事都逃不过顾姨慧眼。”
顾燕飞假装听不出玉青竹话中之意,道:“我与你娘情同姐妹,自是把你当成女儿一般,你父亲又不在京中,难免多惦记些——若你担心家世,我与老爷就认你为义女,旁人自是无话可说。”
这是怕大臣们嫌她身份不够高贵,还要找个有身份地位的义父母为她撑腰?
“多谢顾姨一番好意,”玉青竹道,“皇上受家兄所托,才对青竹照顾一二,并非如顾姨所想。”
顾燕飞没想到玉青竹会如此干脆拒绝,再劝道:“倒也不用立刻答复……”
玉青竹干脆打断她:“青竹受不起。”
顾燕飞见她抗拒得明显,讪讪转移话题:“嗐!是顾姨太着急了,你别介意……”
又聊了两句,顾燕飞回了府。
顾燕飞走后,玉青竹慢慢踱到院子里,看着宫墙以外的天。
看了眼一旁寡语的玉嫣,再看一眼满腹心事的玉青竹,玉容叹了口气,拉着玉青竹道:“姑娘,那秋千你还没坐过,容儿带你玩一会儿?”
燕云煜特意着人为她置办了秋千架。
玉青竹回首看向玉容,笑了笑:“莫要担心,我没事。”
玉容蹙眉:“姑娘觉得,今日这事,是皇上的意思吗?”
玉青竹垂眸:“不管是不是,这皇宫我们得尽早离开。”
玉容赞同,却犯了难:“皇上未必能让咱们如愿……而且,离开后咱们也要去南海吗?”
毕竟,若是能走,她们在烨王被囚之后就能离开了。
玉青竹摇头:“我们不能去南海。”
家中一直没有回信,也不知是什么光景,若是因为她为一大家子招来祸端,得不偿失。
燕云煜曾许她三个愿望,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合该好好利用才是。
她得找个机会。
不过眼下秦崇进京,她还是得见一面,或能从他那里打听到家中事也说不定。
玉青竹约了他隔日在天香楼一起午膳,但是出宫还是要告诉燕云煜一声。
她让长乐殿里一名叫长文的小太监和燕云煜说了声,燕云煜又给她专门派了两人,第二日巳时末就等在天香楼。
一盏茶的功夫,秦崇就到了,身后仍跟着那位虬髯护卫,玉青竹记得他叫桑辽,这人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
见玉青竹就站在雅厅外等他,秦崇眼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色,但这喜色没过一刹,就被惊疑、担忧、心疼、自责……多种情绪取代,交织叠加,如深海暗涌。
“玉惜……”秦崇看着玉青竹瘦到皮包骨,喉咙哽了下,“你怎么……”
玉青竹看他眼中的震惊,也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笑道:“吓到你了?”
玉容见玉青竹露出久违的真心的笑,湿了眼眶,然后用力吞下这种酸涩。
秦崇却笑不出来,一向淡漠的眉心拧紧。
“请进。”玉青竹亲自招呼。
秦崇从桑辽手中接过食盒,递给玉青竹:“这些都是常州的蜜饯,上京前让人淹制的,想着你在京城或许想念。”
玉青竹接过蜜饯嘱咐玉容:“守在外面。”
“是。”玉容在玉青竹和秦崇进雅厅之后带上门,把桑辽挤到一边,顺带着将燕云煜派来的两人挤到远一点的位置,然后端端正正立在门前。
桑辽被挤到门侧,掻掻头,不明所以地开口,:“之前不是另一个叫……玉嫣的姑娘跟着玉姑娘吗?”
玉容低眸不语,想到玉嫣如今的状况,轻叹了声。
桑辽见玉容情绪不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讪讪地闭上嘴。
屋内玉青竹低低发问:“秦崇,我家人,现下如何?为何我寄出的信都没回音?”
秦崇开食盒的手顿了下。
玉青竹没错过他这一动作,再加上长久的忧虑,心中不安渐浓,一把抓住秦崇的手,问:“我家人,是不是出事了?”
秦崇只觉玉青竹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忙安抚道:“玉惜,你别担心,你家人没事。”
玉青竹显然不信。
秦崇道:“据闻,你祖父这一支去了炎洲。”
“据闻?”玉青竹抓住重点。
秦崇点头:“你娘长眠之处被炸毁那夜,地动山摇,火光冲天,凌湖水一跃五尺,整个常州府的人都被惊醒,地面晃了几晃,却又没了动静,过了半月,消息才传回常州府,我们才知玉氏名下的栖寒山被炸,你娘尸身被盗。
“你大哥雇佣赏金猎人,分为几批查找你娘线索,你爹返回常州后,与你大哥一同启程,前往南海。”
“那我祖父呢?”玉青竹追问。
秦崇摇头:“常州龙舟盛会,你祖父未到场,我父亲着人去你家,才知玉府人去楼空,此后再无消息传来,众人只道玉家举家南迁。”
玉青竹喃喃自语:“为何如此蹊跷?”
秦崇也道:“的确有些蹊跷,想来也只有举家南迁合理些。”
“难怪我寄出的家书从无回信……”
秦崇凑近玉青竹,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南境军乔装入境,切断所有邮驿信函往来,凡有发现端倪想通风报信者俱皆被杀。”
玉青竹明白秦崇的意思,所以在燕云煜进京之前,整个天凰已悉数控制在他手中。
那……
“姑娘,小二上菜。”玉容轻敲门。
二人说话被打断,玉青竹瘦成皮包骨,秦崇不停给她添菜。
见她胃口实在不佳,秦崇眉心绷紧:“玉惜,你自己也是大夫,该知道思虑过甚对身子不好。”
玉青竹笑道:“还是说说你吧!就快下场了,要多养精蓄锐。”
秦崇见她岔开话题,喟叹道:“好。”
“对了,为何没见白公子?”秦崇问。
他一直在疑惑,玉青竹为什么会身在宫中。
玉青竹手上一顿,放下筷子,半晌,起身道:“秦崇,我要回去了。”
秦崇一愣,也放下筷子,站起身。
他意识到这几个月里,玉青竹一定是出了大事。
突然恨自己无能。
他问:“玉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玉青竹看向他,语气极为认真:“秦崇,你有大好前程,莫要惦念,等你金科及第,我与你,共庆。”
秦崇深深地看着玉青竹,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