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尘澈得到了治疗污染的药后就没有再闲着了。
只要分析出药物的成分,那反推出来污染是什么,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了。
他家的书房中有几乎全套的研究设备。
当年他父母都想让他继承他们的职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拿着比他的手掌长很多的手术刀在小动物身上做实验、要学会用比他还要高的仪器,还要听一些十分复杂的课程。
而最后他确实成了一名医生,不过是一名精神科医生,不动刀,只动手。
打开书房门的刹那,往事纷至沓来,如搅乱一池浊水。姜尘澈的脸色却仍然平静,并未感觉到丝毫不快。
他走到实验台前,熟练摆弄起那些实验仪器。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似是这些动作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就算是这么些年没有摆弄这些物件,整套动作也不曾有丝毫滞涩。
一般来说,熟练到这种程度,便难免会在标准实验步骤上进行简化,但姜尘澈没有,他所有的步骤都是规范的。
若有了解的人在旁边,看见他这样,难免会为之惊讶,这些动作和教科书规定的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的数值,不曾移开的目光,这时候的他有些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而像是只知道执行任务的精密仪器。
当所有的步骤都完成,他将那东西丢到了仪器里分析成分,身上才恢复了些人气。
洗完了那些玻璃瓶后,他垂着眼睫,仔仔细细地将自己的手洗了好几次。
待到分析的仪器发出了“叮”的一声响,他这才抬起了眼,用纸巾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手,确认手指上的水都彻底干了,他这才伸手拿出了那份报告。
他快速略过那些复杂的数据和文字,最后得出了结论。
和他分析出来的差不多。
大概是受限于仪器,能得出来的东西有限,他暂时只看出来了这是一种临床上被应用于治疗精神病的药物。
最开始知道别人看见的世界和他看见的不一样时,他也曾怀疑是不是这里的人精神出现了问题,最开始他就是如此想张高明和李高杰他们的。
但后来他否决了这种可能。
他亲眼所见,那些污染物是真的能伤人。
那这些药物……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什么,然后将这份报告锁在了抽屉里,他又重新拿起一张纸,想到哪就写到哪。
他现在需要接触更多的人,这些人可以是来自同个势力,也可以来自不同势力,他现在知道的还太少了,任何人都能给他带来情报。得到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这样才能弄清楚自己的境遇。
所以现阶段,守株待兔对于仍然是可行的,张高明的说法和遇见纪五这两件事结合起来看,之后仍然会有基地的人奉研究院的命令来捉拿0号污染物。
他的笔在0号污染物上圈了一下,又轻轻点了点,神色没有任何改变,让人无法窥探他想到了什么。
笔触继续往下走。
而到了以后,基地、研究院,还有那个非常神秘的组织[勾天],他们各有所求,也就需要区别对待。而基地在明,研究院半明半暗,[勾天]则完全在暗。看似不好接触到,其实也没差。
研究院总会改变对0号污染区的态度的。
他放下了笔,将纸张放在火上烧毁。
到那时,这里会更热闹的。
暖色的光在他眼中跃动,将他黑色的瞳孔映成了浅金色,当纸张变成灰烬,暖色也从他瞳孔中褪去。
清理完屋子,姜尘澈来到屋外。
太阳在太空中转了半圈,已经过了半日。
他的目光在庭院内环视了些,便被一点绿色吸引了视线。
昨天种下去的东西竟然已经发芽了。
并不应该这么快。
他蹲下身子,轻轻地摸了下那些植物的刚冒出来的芽尖。
一阵风吹来,那些芽尖轻微地晃了晃,蹭了下他的指尖。
他停顿了下,将手收了回去,轻轻搓了下手指。
既然这些东西都发芽了,他也就按部就班,接了些水,浇灌这些幼芽。
小猫这个时候醒了,迈着慵懒的步伐来到了姜尘澈的身边,蹭着他的腿。
它正美着,姜尘澈却动了下,它蹭了个空,歪倒在一旁。
小猫并不在意,重新来到了姜尘澈的身边,但这次,它依然扑了个空。
它这才察觉到了些不对,睡意尽去,清醒了些,有些不可置信。
浇完花,姜尘澈便去做饭了。
小猫仍然跟在姜尘澈身边,但姜尘澈这下是真的不理他了,它有好几次都差点被姜尘澈踩到。
难道他突然看不见它了吗?
小猫有些疑惑。
但姜尘澈在忙完之后,却仍然将饭菜端到了它面前,只是之前他总要和它说几句话,再摸下它的脑袋的,而这次,只是冷淡地将饭放下便离开了。
小猫呆了下,不明白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它不过是睡了一觉,为什么姜尘澈会有这么大变化。
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语萦绕在它的脑海: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猫了?”
它甩了甩脑袋,努力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之前它端着架子,不想让姜尘澈摸它的脑袋,但现在,它反而跳上了桌子,将脑袋凑到了姜尘澈的手底下。
姜尘澈正在吃饭,捏着它的后颈,将它从饭桌上拎了下去。
小猫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喵呜”了一声。
姜尘澈的目光移向它,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同它答话:“吃饭不能上桌。”
小猫想到了最开始的那个晚上的“睡觉不能上床”,它觉得着规矩未免太多了些。
它用爪子抓了下他的裤腿泄愤,这时候姜尘澈倒是理它了。
他弯腰,用一根手指抵在了小猫的脑袋上,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
“今天惩罚,不摸,想想你错哪了。”
小猫又是呆住了,似是理解不了姜尘澈话语中的意思,但是看他的表情,他很认真。
……摸它的毛是它对他的恩赐!怎么现在变成了他给的奖励了?
小猫愤愤不平,而且,它有什么错?它怎么会错?
小猫挣扎了下,但半点都无法往前,到最后,它折腾得有些累了,撇了撇嘴,走到了一旁打了个呵欠。
不摸就不摸,谁稀罕一样。
它蜷着身子,睡意汹涌而来,它的意识很快陷入黑沉的梦乡。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
它今晚不要替姜尘澈处理污染物了,任凭那些污染物聚集在院落周围,看他怎么办。
*
姜尘澈换上了睡衣,保持着十几年来的习惯,坐在桌边继续写着每天晚上都会写的东西。
本以为这个夜晚会和之前的夜晚一样安静,但夜色深了以后,外面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没有管,笔尖没有停。
很快的,那声音好像变大了一些……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院子里走动,凌乱的脚步声中还夹杂着令人听不懂的声音,好像是人类的嚎叫。
但他还是不为所动,继续写着手上的东西。
很快,他的笔尖便停住了,在纸面上点了几下之后,他看了下时间,差不多到了睡觉的时候。
将本子合上,放到了抽屉中,他摘下了眼镜。
外面的声音没有停,从最开始一个男人的声音,变成了现在好几个人的声音。
他轻掰了下自己的无名指,下了决定,重新戴上了眼镜,起身往外走去。
刚打开大门,便见到有什么东西扇着翅膀朝他扑过来。
他下意识便甩出了手术刀,那东西被他钉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没了气息。
随着这东西没了气息,旁边那些隐藏于黑暗中的东西扑扑楞楞的,作鸟兽状散去。
外面实在是太暗了,姜尘澈没有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而那被他钉在地上的,他却能借着灯光看个分明。
那是一只彩羽的公鸡,个头很大,尾巴羽毛也很长,看起来被养得很好。
“啊——”旁边的人发出了一声惨叫,将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那些人的衣着有些破破烂烂的,跪在地上。
为首的男人胡子拉碴的,头发也很长,看不清面容。他的嘴唇颤抖着,面容抽搐,似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姜尘澈打量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
在他那个时代,这个打扮上街的,很大一部分都是他的病人,他要确认对方没有攻击他的意图。
“你,你——”那人话说不完整,只是在那重复了许多遍“你”,情绪激动。
“这是你养的吗?抱歉,我会进行赔偿。”姜尘澈言简意赅。
到睡觉的时间了。
“你说森么呢?”那人听了他这么说后更加激动,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仍断断续续的,字音上也有错,好像并不常说这种语言,所以想不起来要怎么表达一般。
“你怎么赔?你杀了神!”
姜尘澈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只正在流血的公鸡,陷入了沉默。
虽然他知道他看见的和旁人看见的不一样,但这种场景还是有些超乎想象了。
一群人在跪拜一只鸡,并且奉那只鸡为神明。
这世间好像整个颠倒了一般。
见他不说话,为首的男人哆嗦着想要指责些什么,后面的女人则像是想到了什么,拉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姜尘澈听不懂的话。
为首的男人谨慎看了看姜尘澈,眼神中有警惕,也有狂热。
末了,他们突然给姜尘澈叩了个头。
姜尘澈往旁边让了下,微微皱了下眉,这是他从出门开始,最大的表情了。
“你们在干什么?”
那些人却是不答,只是恭敬地起身,随后便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群怪人。
他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看了下时间,拎着那只鸡径直往厨房走去。
随意将那只鸡扔到厨房中,他便回到卧室中了。
灯光很快熄灭,极致的黑暗中,亮起的眼睛又聚集到了一起。
不时有蝉鸣鸟叫,整晚都未曾平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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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