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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旧事 第6章 走的那个人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7-01 15:28:03 来源:文学城

又过了两三年,五个人都入了内门。

内门跟外门不一样了,外门是学,是打下手,是跟着师兄们熬;进了内门,就要自己立起来了。有了自己的炉,自己的丹方,自己的考评。考评是按季的,一季一评,评的是这一季出了多少丹、推了多少方、本子记得怎样。评得好的,多分资源,多得名额,往上走的路就宽些;评得差的,资源就紧,路就窄。

沈砚起初不大懂这考评的门道,吃过两回亏才琢磨明白:考评看的是数目。一季出三炉平平的丹,比出一炉顶好的丹,分数还高些,因为前者数目多;推丹方也一样,与其费几年功夫推一个真能传世的好方,不如把一个寻常方子拆成三五个小方,一季报上去几个,本子上就好看。久而久之,丹房里钻研的人少了,凑数的人多了。谁还肯花三年磨一炉别人没炼出过的丹呢,三年里,旁人的本子,早记满了。沈砚瞧着这风气,心里头明镜似的,可他也没说什么。说了也没用,考评的尺子摆在那儿,量的就是数目,不是别的。

没人明说这是在比,可人人都在比。

沈砚也立起了自己的炉,他炼丹的本事,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差,就跟他那盏白光一样,不烈不暗,平平无奇。考评落在中游,既不拔尖,也不垫底。师父对他没什么不满,也没什么格外的看重。沈砚自己呢,也就这么过着,他不争,争那名额做什么,他横竖是个有退路的人。

内门里头,跟沈砚说得上话的,有个叫周怀安的。

周怀安是跟沈砚同期入门的,不是一脉,可两人投缘。这人性子温吞,炼丹的天分也平平,跟沈砚差不多,都是那种夹在中间、不大起眼的。两人偶尔凑在一处,喝口醒神乳,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周怀安话不多,可话里头实在,沈砚爱跟他待着,因为跟他在一处,不必说那些丹方考评的事,能歇一歇。

周怀安在内门里,过得不算好。

他天分平平,又不肯争,考评便总在末尾打转。一季又一季,眼看着同期的都往上走了,他还在原地。师父待他,渐渐就淡了,不是苛待,是那种顾不上的淡,把心力都匀给了有指望的弟子,剩他自生自灭。周怀安也不争辩,只闷头炼他的丹,本子照记,考评照应付,一季一季地熬。

沈砚看得出他熬得辛苦,可那时候,谁不辛苦呢。沈砚只当他是跟大家一样,咬着牙往下熬,熬过这一阵,总会好的,山上人都这么说,也都这么信。

周怀安要走的事,沈砚是最后才知道的。

那一日沈砚炼丹炼到后半夜,出来透气,撞见周怀安在收拾东西。一个旧布包,跟沈砚当年上山时背的那个差不多,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周怀安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收拾,神情很静,静得不像要去做什么大事。

“这么晚了,”沈砚问,“你收拾东西做什么?”

周怀安抬头看他,笑了笑,说:“我要下山了。”

沈砚一愣,“下山采买?这个时辰?”

“不是采买,”周怀安把布包系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是离宗。我不修了。”

沈砚没立刻接上话,离宗这两个字,他不是头一回听。山上时常有人离宗,熬不下去的,考评太差被劝退的,或是自己想通了走的。说起离宗的,山上人多半是当笑谈讲,言下之意,是淘汰,是失败,是没能耐再在山上待。沈砚听得多了,心里也大致是这么想的。

可这会儿,离宗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是他相熟的周怀安,沈砚就觉得,这两个字,没那么好笑了。

“怎么这么突然。”沈砚说。

“不突然,”周怀安说,“想很久了。”他顿了顿,“我这天分,你也知道,在这山上,再熬十年,二十年,也还是这样。考评末尾,分不着好资源,飞升更是想都别想。是争不过,也是不想争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沈砚都不知该怎么劝。

照说该劝的。山上人遇着要离宗的同窗,总要劝两句:再熬熬,说不定就好了;都到内门了,走了多可惜;下了山,你还能做什么。这些话沈砚都会说,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说不出。因为他自己心里头,也不大信这些话。再熬熬就好了,好到哪里去呢?沈砚自己也没把握。

“你下山,”沈砚最后问,“打算做什么?”

周怀安想了想,说:“我家从前是开酒坊的,我会酿点酒。下山先回家看看,往后开个小酒馆吧,大约。”

“开酒馆。”沈砚重复了一遍。

“嗯,”周怀安笑了,“你别说,我倒挺想的。守着个小铺子,酿点酒,卖点酒,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寻常人过的日子。”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沈砚许久没在山上人脸上见过的东西,是松快,是那种放下了什么的轻。

沈砚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山下那个卖糖人的老头,想起云来灵茶铺那个离宗的老板娘。他们活的好像都比山上人松快。可山上人提起他们,总是带着点说不清的优越,离宗的嘛,不修了的嘛,到底是差着一截的。沈砚从前也是这么想的,这会儿他却糊涂了。差着一截,差在哪儿呢?周怀安要去过的那种日子,听着,怎么不像是差,倒像是另一条路。

可这念头他没说出口,他只是问:“师父知道吗?”

“知道了,”周怀安说,“今儿下午我去说的。”

“师父怎么说?”

周怀安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有点凉,“师父说,‘哦,那你去办手续吧。’”他学着师父的腔调,“就这么一句,办手续。我在他门下熬了五年,走的时候,就值一句‘去办手续吧’。”

沈砚没话说。

他知道周怀安没说错。师父不是恶人,待弟子也不算薄,可一个熬了五年、考评总在末尾的弟子要走,对师父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少一个垫底的,腾出一份资源,匀给有指望的,这账,谁都会算。周怀安在这门里,本就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走了,就像从没来过。

“别替我难过,”周怀安看出他的神色,反倒来宽他的心,“我是高兴的。我熬了五年才想明白,这条路不是我的路。想明白了,就该走。早走早好。”

周怀安是那天后半夜走的。

没惊动别人,山上离宗,本也不必声张。来时千人测灵,万众瞩目;走时,一个旧布包,一纸手续,悄没声地,就出了山门。沈砚送他到了岔路口,再往前,他就不好送了,他还得回去守他那炉丹。

“就送到这儿吧。”周怀安说。

“嗯。”

“有空下山来寻我。”周怀安说,“等我酒馆开起来了,请你喝酒。我酿的酒,比山上的醒神乳强。”

沈砚笑了,说好。

周怀安背着那个旧布包,转身往山下走。夜色里,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远了。沈砚站在岔路口,看着他走。走了一段,周怀安回了下头,朝沈砚摆了摆手,便接着往下走,再没回头。

那背影,竟有种说不出的轻松。不像逃,不像败,倒像是卸下了什么,终于能直起腰走路了。

沈砚在岔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山。

周怀安走后,丹房里照旧。

头几日还有人提起,说周怀安那小子,到底没熬住,走了。语气里头,是惯常的那点东西,惋惜里掺着点优越,仿佛在说一件预料之中、不足为奇的事。有人说他可惜,进了内门还走;有人说他明智,反正也熬不出来,早走早利索;说着说着,便没人再提了。一个垫底的同期走了,激不起多大水花,新的考评又要到了,谁顾得上一个走了的人。

沈砚没怎么接这些话。

他心里头堵着点东西,说不清。他不觉得周怀安可惜,也不觉得周怀安明智,这两样,都不是他的感觉。他的感觉是别的。是那天后半夜,周怀安直起腰、卸下重担似的那个背影;是周怀安说"想明白了就该走"时,眼里那点松快的光;是他自己站在岔路口,望着那背影远去时,心里头那一下,又空又有点羡慕。

是的,羡慕。沈砚那一刻,竟有点羡慕周怀安。

这羡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个白光中品、考评中游、不争不抢的人,按说该是最容易走的那一个。他还有退路呢,他一直这么跟自己说。可周怀安真走了,走得那样干脆,沈砚才发觉,自己嘴上说着"看着不行就下山",说了三四年,却从没真正动过下山的念头。

为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也许是还没到"看着不行"的地步吧,考评中游,日子照过,丹房里有相熟的人,山下有惦记他的爹娘,还行,还过得去,还没到非走不可。退路嘛,留着就是了,又不急着用。

沈砚那时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他没多想。想这些做什么,丹还要炼,考评还要应付。他把周怀安那句"等酒馆开起来请你喝酒"记在了心里,想着等哪日下山,去寻他。然后他就回丹房,接着炼他那炉不烈不暗的丹去了。

那以后,山上的日子照常过。丹房的灯照常彻夜亮着,考评照常一季一评,新弟子照常一批一批地上山,周怀安这个名字,渐渐地,就没人再提了。

只是沈砚每回下山,路过那个岔路口,总会想起那个后半夜,想起那个背着旧布包、直起腰往山下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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