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青石城的清晨是从周而复始的声响中开始的。先是巷子尽头打更人收摊的梆子,后是东市那边陆陆续续支摊子的动静:卖豆浆的、磨豆腐的、挑水的,木轮在青石板上滚过去,吱吱呀呀。沈砚是被这些声音叫醒的。其实不用叫,他一夜没怎么睡。
他爹起得比他还早。郎中这一行,天不亮就有人来敲门,不是这家老人咳了一宿,就是那家孩子半夜发了热。沈砚下楼的时候,他爹正坐在堂屋里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写方子,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灶上有粥,吃了再走。”
沈砚“嗯”了一声,没动。
他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是新缝的,针脚还透着生。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搁,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两双布鞋,还有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她昨夜烙的饼。沈砚知道那饼,他从小吃到大,是娘的拿手,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拿手,就是寻常的葱油饼,只是别人家烙的,他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路上吃。”他娘说,又补一句,“山上要是吃不惯,就回来。”
沈砚笑了笑,说好。
他爹这时才把方子写完,搁下笔,转过身来看他。看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问:“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钱呢?”
“娘给了。”
他爹点点头,又坐回去了。门外那抱孩子的妇人还等着,孩子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哭。沈砚拎起布包,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爹在写下一张方子,他娘在收桌上的碗。两个人都没再看他。
沈砚也没再多看,迈过门槛,出去了。
后来很多年里,他时常会想起这个早上。想起那碗他没顾上吃的粥,想起那妇人怀里哭着的孩子,想起爹娘谁都没起身送他。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有点冷清。再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他爹娘不是不舍得,是太舍得了,舍得到不敢站起来。一站起来,这送别就成了真的。
那是沈砚头一回离家。他那年十七。
测灵这件事,在青石城是传得神乎其神的。
沈砚从小就听人讲。说青岚宗每年下山来测一回灵根,测出有灵根的,就接上山去;上了山,往后就是神仙一路了,会飞,会御剑,能活好几百岁,运气再好些,还能飞升。飞升是什么,沈砚也说不太清,反正是顶顶好的事,好到说书的讲起来都要压低了嗓子,好像怕惊动了天上的什么。
他对这些向来是当神仙故事听的。开药铺的人家,见多了生老病死,对“长生”这种事,心里头是有一层不太信的。可前阵子镇上来了测灵的人,在城隍庙摆了块玉,挨家挨户地测,轮到沈砚,那玉竟亮了。来人说他有灵根,中上之姿,叫他十日后自去青岚宗赴考。
那十日里,沈砚家比过年还热闹。街坊邻里都来道喜,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门,说的话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你们家祖坟冒青烟了,砚哥儿这是要成神仙了,往后可别忘了乡里乡亲。沈砚坐在堂屋里,被人围着夸,夸得脸上发烫,心里却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高不高兴。他只知道,自己要走了。
走的前一夜,他在屋里收拾东西,收拾着收拾着,就坐下来发呆。
窗外是青石城的夜。东市早歇了,只剩几盏零星的灯。再远处是城墙,城墙外头是黑的,黑得望不到边。他知道往北过了那片黑,过了三道岭,就是青岚宗了。可他想象不出青岚宗是什么样。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城外那片灵植园。
他想,山上会是什么样呢。会有比城墙还高的房子吗。会有真的神仙吗。他想着想着,竟有点怕。又一想,怕什么,看着不行,再回来呗,山下还有铺子,还有爹娘,还有这一城的灯。他横竖是有退路的。
退路这两个字,他那时想得很轻松,像是揣在兜里的一样东西,要用,随时拿得出来。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灭到最后,天就亮了。
赴考的人是结伴走的。
青石城那一年测出灵根的,连沈砚一共七个。七个人约在城北门口碰头,天蒙蒙亮就出发,要赶在天黑前到山门。北门外是官道,官道两旁先是城郊的灵植园,一畦一畦的,种着些沈砚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再往北,灵植园没了,换成寻常的稻田。
那是凡人种的稻子。这个时节,穗子刚开始沉,一垄一垄地垂着头,风一过,整片田都伏下去,又站起来。田埂上有农人在走,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泥点子溅了一身。沈砚走在路上,看那片稻田,看了很久。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爱看。明明跟修行半点关系也没有的东西。可他就是觉得,这稻田比他想象中的神仙山,要好看些。
同行的七个人里,话最多的是个叫谢明昭的。
这少年沈砚一上路就注意到了。生得太好看,是那种从小被人捧着、自己也清楚自己好看的好看。他走在最前头,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讲的全是飞升。讲青岚宗的飞升台,讲祖师堂里挂的画像,讲哪一代哪一位真人是怎么白日飞升的,云开雾散,仙乐齐鸣。
他还讲青岚宗的门道。说这宗门大得很,分着好些个峰,各修各的道。他们这些测出灵根的,上了山先看根骨配哪一门,再分去哪一峰。丹修一门在丹昂峰,炼丹问药;此外还有剑修的凌霄峰,阵修的归藏峰,器修的百炼峰,各有各的修法,也各有各的飞升路。谢明昭说,飞升不是只有一条道,丹剑阵器,门门都出过飞升的真人,祖师堂那一墙画像里,什么峰的都有。只是各峰的高下,可就大不一样了。
“你们记着,”谢明昭压低声音,像传授什么要紧的门道,“能去丹昂峰,是顶好的。丹修这一门,根基厚,出息大,历来飞升的真人最多,宗门的好东西也尽着丹昂峰先挑。剑修凌霄峰也还行。至于那些个偏门小峰,”他撇撇嘴,“去了那儿,一辈子也未必有个出头。”
讲到兴头上,他停下来回头,对着这一队人说:
“你们知道吗,我曾祖就是飞升的。祖师堂里那幅画像,左数第三个,就是他。”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少年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又是羡慕,又有点不敢太羡慕,怕显得自己上不得台面。有人凑上去问长问短,谢明昭就更来劲了,一路讲下去,从他曾祖讲到他自己,说他打小就被人看好,说迟早有一天,祖师堂里也要挂上他的画像。
沈砚走在后头,听着。
他对飞升实在没什么概念。一句飞,一句升,从前头飘到后头,飘进他耳朵里,只觉得这俩字离自己挺远的,远到有点不真实。他想,这人怎么能对一件还没影儿的事,这么有把握呢。可他转念又想,人家曾祖是真飞升了的,画像就挂在那儿,由不得人不信。许是出身这种东西,真能让人一生下来就觉得,有些事是天经地义、轮也轮得到自己的。
不像他。他连自己上不上得了山都还两说。
走到晌午,七个人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歇脚。谢明昭终于讲累了,靠着树干打盹。沈砚解开布包,把娘烙的葱油饼分了一圈。饼凉了,硬了,可几个走了半日路的少年,吃得都香。谢明昭也接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嗯,你娘手艺不错。”
沈砚说,寻常葱油饼,不值什么。
谢明昭咽下去,说:“等上了山你就知道了。山上吃的是丹药,灵米,灵茶,这种东西,往后想吃也吃不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点优越的,像是在说一件好事。沈砚却莫名地,把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又往油纸里包好了,没舍得吃。
过三道岭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岭是越走越高的。第一道岭还好,到第三道,路就陡了,七个人都没了说话的力气,闷头往上爬。山风大起来,把人的衣裳吹得鼓鼓的。沈砚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山,山脚下,青石城已经成了远远的一小片,灰扑扑的,看不真切了。
他从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城。
原来那么小。他想。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从山上看,竟这么小。城里那些事,东市的吵嚷,街坊的道喜,爹的方子,娘的葱油饼,从这儿看,全都缩成了那一小片灰,缩得什么也分辨不出了。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又说不清是什么。一闪,就过去了。
过了第三道岭,路忽然平了。再走一段,前头豁然开朗,是一片极大的广场,四面环山,正中立着一座古旧的石台。已经有不少赴考的少年到了,三三两两地站着,从各地来的都有,口音五花八门。沈砚这一队七个人到的时候,那石台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
谢明昭一看见那石台,眼睛就亮了。他也顾不上跟同行的人客气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前挤,去排队,去测他笃定了一辈子的灵根。
沈砚没急。
他落在最后,慢慢往队尾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他赶了一整天路才到的地方。广场是青石铺的,被一日的太阳晒得发烫。四下里的山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围着,山顶上隐约有楼阁的影子,飞檐翘角,半藏在云里。那大约就是山上了,那大约就是往后的日子了。
他正看着,听见前头唱名的声音。
唱名的是个记名的长老,坐在石台一侧,面前一本簿子,一管笔。谁上去摸完玉,他就低头记一笔,记完抬眼,喊下一个的名字。他面相极淡,从沈砚排到队尾到这会儿,那张脸上一点起伏也没有,像是这玉里亮起什么颜色的光,跟他这辈子都没什么关系。
沈砚站到队尾,长长地舒了口气。
走了一整天,腿是酸的。可他心里头,竟有一点说不清的踏实,不是因为快测灵了,而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走了。他可以站在这儿,什么也不想,就这么排着队,等着轮到自己。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石台上方不知何时点起了灯,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那块乳白的玉,也照着台前那一长队、各怀心事的少年。
沈砚排在很后头,可他一点也不急,只觉得自己还有的是时间。
至少那一刻,他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