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灵界三百二十六年。
那场席卷凡界与修仙界的妖族之乱,终是在漫天血火与剑光之中,落下了帷幕。
溃败的妖族残部退回荒古瘴林深处,再不敢轻易踏足人界疆域。硝烟散尽,天光重落人间,破碎的山河一点点被修补,荒芜的村落重新升起炊烟,流离失所的百姓回到故土,在断壁残垣之上,一砖一瓦,重建家园。
天地重归清明,修仙界的格局,也在战火洗礼之后,悄然重塑。
诸多大宗门在乱世之中展露锋芒,守疆土、护生灵、斩妖邪,声望与实力一同水涨船高。而在诸多仙门之中,最为耀眼、势力最为鼎盛的,便有两大宗门——一为清心寡欲、剑修林立的天剑宗,一为风情万种、术法诡谲的合欢宗。一正一奇,一冷一艳,隐隐有并驾齐驱、共执玄灵界修仙牛耳之势。
天剑宗能有今日地位,绝非侥幸。
宗门立世万载,根基深厚,心法正统,剑修之威冠绝天下。乱世之中,天剑宗弟子下山斩妖,从不计较得失,不畏生死,以一身剑道护持凡界众生,积攒下的声望与气运,早已深深刻入宗门根基。
也正因如此,当乱世彻底过去,天剑宗宣布重启中断多年的宗门大比时,整个玄灵界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这座矗立在云海之中的仙山。
这不仅仅是天剑宗内部弟子的比试。
更是各峰天骄同台竞技,可以与外宗才俊一较高下,既是展露宗门实力,也是为年轻一代修士提供历练与扬名的舞台。规矩简单明了——凡年满十五岁、未满二十五岁的年轻弟子,无论出身哪一峰、哪一宗,皆可登台一战,点到为止。
年轻一辈的朝气与锋芒,将在这一场盛事之中,尽数绽放。
只是,在所有天剑宗乃至受邀而来的外宗弟子之中,有一个人,是天生不需要参与这场比试的。
不是因为实力不足,而是因为——早已超出同辈太多,也怕将其他弟子直接秒杀。
寒寂峰峰主,黎舒。
年仅二十二岁,便已抵达元婴期大圆满境界。
在整个玄灵界的修行史上,如此年纪有如此修为,堪称前无古人。
五岁引气入体,十岁金丹大圆满,十三岁便随师尊下山斩妖,一身冰系剑法凌厉无双,所过之处妖邪尽灭绝不心慈手软。二十二岁引四十九道天道雷劫,悍然破境,登顶元婴,随后向自己的师尊、前任寒寂峰主温瑾然发起挑战,一战碾压,取而代之直接坐上寒寂峰峰主之位,也只是为了更好的修炼,毕竟强者为尊。
自此,黎舒三个字,成了玄灵界年轻一代之中,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山。
他是天剑宗最年轻的峰主,是万中无一的极品冰灵根,是天道亲自选中的无情道传人身上肩负责任之重大。
这样的人,早已不是同辈弟子可以比肩的存在。
宗门大比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晚辈之间的游戏,不必参与,不必屈尊,只需出场观看一下,走个过场就可以了。
整个天剑宗,共分为五座主峰。
居中坐镇,气势最盛者,为骄阳峰,亦是天剑宗主峰。峰主修为深不可测,门下弟子多为火灵根,性子热烈如火,待人真诚热烈,剑道刚猛霸道,是天剑宗明面上的中坚力量。
骄阳峰右侧,依次排列着灵汐峰与清木峰。
灵汐峰收纳水灵根弟子,功法灵动飘逸,如水无常形,可攻可守,修行之路极为自由。清木峰则专收木灵根弟子,大多修习医道与音修,擅长疗伤、解毒、辅助,是宗门之中最温柔治愈的一峰,平日里少争少斗,安稳平和。
骄阳峰左侧,则是寒寂峰与万殊峰。
万殊峰兼容并包,收纳金、土、风、雷等其余杂灵根弟子,不限制修行道路,一切随心,三千大道,任其选择。
而最边缘、最孤高、最无人敢轻易踏足的,便是寒寂峰。
天剑宗五峰之外,皆布有上古幻象结界。
远观而去,五座山峰云雾缭绕,灵气氤氲,看上去别无二致。可一旦踏入其中,便会发现,峰内景象,天差地别。
骄阳峰终年暖阳高照,灵草繁盛,灵气灼热而蓬勃;灵汐峰临水而建,溪流潺潺,水雾如梦;清木峰古木参天,花香阵阵,琴音与药香交织;万殊峰山石错落,洞府林立,各有各的妙处。这也成就了各个峰的弟子性格的养成。
唯有寒寂峰,是另一番天地。
终年飘雪,万古寒冰,天地一色,寂静无声。
五峰弟子平时往来极少。
一则,峰与峰之间路途遥远,山路曲折,再加上幻象结界迷惑,不少弟子天生路痴,一步走错,便可能在结界之中绕上大半日,耽误修行。二则,各峰灵根不同,心性不同,修行道路不同,平日里本就少有交集,自然也不会无故前往别峰闲逛。
当然,也有例外。
例外的缘由,极为直白——看美人。
天剑宗上下,若论容貌气质,公认最出挑的,便是寒寂峰。
一峰弟子,皆修无情道。
无情道,本就是斩七情、断六欲、心无挂碍、道心通明。修此道者,大多眉目清冷,气质绝尘,不染半分世俗尘嚣,一颦一笑(纵然他们很少笑),都自带一种疏离而干净的美。
而寒寂峰之中,最美的那个人,毋庸置疑,便是黎舒。
他不是那种张扬浓烈、一眼夺魂的美,也不是那种柔弱可怜、惹人怜惜的美。
他的好看直击灵魂深处,是刻在骨相里的清冷,是浸在气质里的疏离。
眉如远山覆雪,眸若寒潭凝冰,鼻梁清挺,唇色偏淡,整张脸生得干净而精致,没有半分多余的棱角,也没有半分俗艳。明明是足以惊艳岁月的容貌,却因那一身淡漠无情的气息,显得格外遥远,仿佛天上寒月,只可远观,不可触碰。
多看一眼,都怕惊扰了那一身冰雪。
整个天剑宗,上至峰主长老,下至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无人不知寒寂峰主容貌绝世,可真正敢靠近、敢直视、敢多说一句话的,寥寥无几。
毕竟,那可是黎舒。
是一剑可斩妖邪、一言可定生死、一身修为深不可测的天道亲选的无情道尊。
宗门大比在即,整个天剑宗都陷入了一种热闹而紧张的氛围之中。
按照规矩,宗门大比前夕,各峰弟子可自行前往主峰骄阳峰集合,熟悉场地,等候第二日峰主与长老们出席主持大比。
主峰之上,人声鼎沸,灵气涌动。
白衣、青衣、蓝衣、黄衣……各峰弟子身着宗门服饰,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意气风发。年轻的脸庞之上,满是对即将到来的比试的期待与跃跃欲试。
而在这一片喧闹之中,最惹眼、最受欢迎、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是一名红衣少年。
少年一身火红衣袍,颜色鲜亮,如同骄阳坠落人间,在一片素淡清冷的色调之中,格外夺目。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马尾利落,随着他不经意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几分少年意气。
面容生得极好看,眉如墨画,眼若星辰,鼻梁挺翘,唇线清晰,笑起来的时候,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明亮又温暖,像一轮小太阳,走到哪里,便把光亮与暖意带到哪里。
他便是骄阳峰亲传大弟子——谢祁安。
极品火灵根,天赋卓绝,过目不忘,悟性惊人,是骄阳峰乃至整个天剑宗最受宠的弟子。
乱世之中,父母为护他惨死妖口,那一段记忆,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可他并未被仇恨吞噬,反而在宗门师兄师姐与师尊的呵护之下,长成了一个开朗、热烈、赤诚、温柔、有时脑子有坑的少年。
待人谦和,处事通透,嘴甜爱笑,从不摆天才架子。
这样的少年,自然惹人喜欢。
尤其是宗门之中的女弟子,更是对他倾心不已。
此刻,便有三四名容貌清秀、气质温婉的女弟子,红着脸,低着头,羞涩地走上前来,手中各自捧着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
香囊之上,或是绣着莲花,或是绣着流云,针脚细密,一看便是花费了无数心思。
“谢师兄……”为首的女弟子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滚烫,而渐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这、这是我亲手绣的香囊,里面装了凝神静心的香草,还有一些比较香的药材,平时也能用到的,送给谢师兄。”
其余几人也纷纷跟上,小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爱慕之意,几乎溢于言表。
周围的弟子们见状,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纷纷起哄,眼神之中满是打趣。
换做旁人,被这般漂亮的女弟子当众示好,或许会得意,或许会尴尬,或许会顺水推舟收下。
可谢祁安只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一抹温和又礼貌的笑容,轻轻摆了摆手,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居高临下,也没有半分虚伪敷衍。
“多谢几位姐姐厚爱。”
他声音清润,像山涧泉水,悦耳动听:“几位姐姐生得这般好看,温柔又善良,修为好,手艺也好,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人。只是我平日性子跳脱,游手好闲,不爱被束缚,实在担不起姐姐们的青睐,也做不来一个合格的道侣。”
他微微躬身,双手轻轻推拒,姿态谦和,分寸恰到好处:“香囊还请姐姐们收回,日后赠予真正与姐姐们心意相通的郎君,才不算辜负了这一番心意。”
话说得温柔,拒绝得明确,却又不伤人心,反倒有些可爱的紧。
几名女弟子心中虽有失落,可看着少年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听着他温和有礼的话语,非但不觉得难堪,反而越发觉得这少年坦率可爱,心地善良。
她们轻轻应了一声,收回香囊,红着脸退了下去,走出去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他,低声交谈。
“谢师兄真是太好了,温柔又体贴。”
“就算被拒绝了,我也不生气,毕竟也有努力过的。”
“那我们以后还是多给谢师兄送些点心、丹药吧,不求别的,只希望他好好的。”
少女心事柔软,爱慕干净,不求回应,只愿他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谢祁安对此心知肚明,却也不点破,只是依旧笑着,与围在身边的几位师兄弟们说笑打闹,气氛热闹而融洽。
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打趣道:“祁安小师弟啊,你可真是咱们天剑宗的万人迷,走到哪里都有女弟子送香囊。”
谢祁安挑眉,笑得肆意:“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谢祁安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
少年意气,张扬却不讨厌,自信却不傲慢。
正说笑间,人群外匆匆挤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一名刚入门不久的小师弟。小师弟一脸焦急,四处张望,看到被围在中心的谢祁安,立刻扬声喊道:
“谢师兄!谢师兄,等一等!”
谢祁安闻声回头,看到是小师弟,笑着扬手:“怎么了?小师弟。”
小师弟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道:“谢师兄,师尊叫你呢,让你立刻去主殿一趟,好像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给你!”
“师尊找我?”谢祁安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朝周围的师兄弟们抱了抱拳:“各位师兄,我先去见师尊,回来再聊。”
众人纷纷点头放行。
谢祁安随手揽过小师弟的肩膀,一边往前走,一边故作随意地问道:“小师弟,你知不知道师尊找我干什么啊?这么急。”
小师弟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扒拉下来,嫌弃道:“我怎么知道?师尊只让我来叫你,没说原因。谢师兄你还是赶紧过去吧,别让师尊等急了,到时候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我就不陪你过去了,省得被师尊抓去当壮丁,你可是宗门小团宠,我可比不上。”
说完,小师弟一溜烟跑没影了。
谢祁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失笑摇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收敛了脸上嬉笑的神色,迈步朝着骄阳峰主殿走去。
骄阳峰主殿,气势恢宏,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通体以暖玉与灵木建成,阳光洒落,金光熠熠,处处透着主峰的威严与大气。
殿内,数位各门宗主与长老和几位峰主端坐其上,正低声议事。
说话声、笑声不时传出,气氛融洽。
谢祁安收敛心神,垂眸缓步走入,在殿中央站定,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弟子谢祁安,见过师尊,见过各位宗主、峰主、长老。”
殿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主位之上,骄阳峰峰主一身金红长袍,面容威严,却在看向谢祁安时,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哎呦,我的小祁安来了啊,不必多礼,起身吧。”
“谢师尊。”谢祁安直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敬,“不知师尊唤弟子前来,有何吩咐?”
骄阳峰主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叫你过来,是有一件小事,要麻烦你跑一趟。”
“师尊尽管吩咐,弟子必定万死不辞。”谢祁安张口就来,一套说辞说得熟练无比,显然是经常如此。
骄阳峰主被他逗得一笑,也不拆穿,径直道:“你持此令,前往寒寂峰,取一枚月光石回来。”
他顿了顿,解释道:“月光石,又名幸运之石,蕴含精纯气运,可稳固宗门根基,带来好运。前些日子下山除妖,是黎舒小师弟亲手所得,一直放在寒寂峰。如今有友宗气运不稳,特来相求,我天剑宗既已答应,便要尽快送去。”
说着,骄阳峰主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灵光流转的玉牌,递了下去。
玉牌之上,刻着一个古朴冷冽的“寒”字,正是寒寂峰的通行令牌。
“这枚令牌你拿着。”骄阳峰主道,“有了它,你可自由出入寒寂峰,不会被结界阻拦。日后无事,也可多去寒寂峰走动,与那边的弟子切磋切磋剑法,磨炼一下自身实力,对你有益无害。”
谢祁安心中了然。
说白了,就是师尊懒得派人,又觉得这是一件小事,随手扔给了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地接过玉牌,指尖触碰到玉牌的瞬间,一丝冰凉细腻的触感传来,玉牌之中蕴含着淡淡的冰系灵力,显然是黎舒亲手加持过的。
“弟子明白。”谢祁安躬身应下,“弟子这就前往寒寂峰,取回月光石。”
“去吧,速去速回。”
“是。”
谢祁安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主殿。
一出主殿,确认四周无人,少年脸上那副恭敬乖巧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撇了撇嘴,翻了个无声的白眼,在心底疯狂腹诽。
老东西,说得好听,还不是嫌麻烦,故意把这种跑腿的活儿扔给我?
那么多弟子不派,偏偏叫我,真当我好欺负?
等着,等这件事了结,看我怎么想办法折腾回来。
他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一边百无聊赖地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插在衣袖里,慢悠悠地晃向寒寂峰。
从骄阳峰到寒寂峰,路途不近。
一路之上,风景从温暖明媚,渐渐变得清冷萧瑟。
灵气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之中,渐渐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越靠近寒寂峰,周围的弟子越少,到最后,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
毕竟,整个天剑宗,没几个人愿意主动往这座万年冰峰跑。
谢祁安叼着狗尾巴草,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晃晃悠悠,终于走到了寒寂峰的结界入口。
他拿出那枚寒寂峰玉牌,在结界之上轻轻一触。
一层淡淡的白光闪过,坚固的幻象结界,缓缓裂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缝隙。
谢祁安抬脚,一步踏入。
下一瞬,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地扑面而来。
那不是冬日寻常的冷,而是源自极品冰灵根与无情道交织而成的、仿佛能冻彻灵魂的寒意。
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刮在脸上,微微发疼。
入目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白。
天是白的,山是白的,树是白的,连地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终年不化的积雪。放眼望去,天地一色,干净得近乎单调,寂静得近乎死寂。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没有花香,没有人烟。
只有雪,只有冰,只有永恒的寒冷与寂静。
与骄阳峰那终年暖阳、热闹喧嚣的景象,截然相反,仿佛是两个世界。
“嘶——”
谢祁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打了一个哆嗦,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运转体内火灵根,精纯炽热的火灵力在经脉之中快速流淌,周身瞬间升起一层淡淡的暖光,将那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这寒寂峰,也太冷了吧……”谢祁安忍不住小声嘀咕,“黎舒每天待在这种地方,不会被冻坏吗?”
他缩了缩脖子,继续往里走。
脚下的积雪,厚而松软,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可不过片刻,便会被飘落的细雪轻轻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山路曲折,覆雪光滑,两旁是一棵棵高大的古松。
松树枝干遒劲,覆着厚厚的白雪,松针被冻得坚硬,在寒风之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沉默的卫士,守着这座孤冷的山峰。
越往深处走,寒意越重,寂静越深。
谢祁安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他是第一次来寒寂峰,对这里的一切都陌生无比。
师尊只让他来取月光石,只给了他通行令牌,却半个字都没提,黎舒究竟住在哪里。
他连寒寂峰峰主的居所都不知道,上哪儿取月光石?
谢祁安走着走着,脚步猛地一顿。
下一秒,少年脸上露出了一丝崩溃又无奈的表情。
他僵在原地,抓了抓头发,在心底无声地尖叫。
完蛋了。
我不知道寒寂峰主住哪儿啊!
这漫山遍野都是雪,都是树,连个人影都没有,我问谁去?
早知道刚才就问清楚了,现在倒好,回去的路也不知道,进退两难了。
他环顾四周,一片雪白寂静,连半道炊烟、半间屋舍都看不到。
就在谢祁安抓耳挠腮、不知所措,快要把自己头发薅秃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前方不远处。
在一片覆雪的松林之后,隐隐露出了一角屋檐。
那是一间极为简单、极为朴素的小屋。
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不是雕梁画栋的楼阁,只是一间用青石与原木搭建而成的小屋,坐落在半山腰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小屋不大,四四方方,屋顶覆着厚厚的白雪,墙角、窗沿,都结着一层晶莹的薄冰,在微弱的天光之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小屋周围,没有繁花似锦,没有灵草遍地,只有一片干净的雪地。
唯独在小屋门前,种着一株梅树。
不是凡俗的梅树,而是一株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冰魄梅。
枝干苍劲,曲折如龙,通体呈淡淡的冰蓝色,枝头没有一片叶子,却开满了一朵朵小巧玲珑、晶莹剔透的梅花。花瓣似冰雕玉琢,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花蕊是极浅的淡粉,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添上了一抹极淡、极冷、又极惊艳的色彩。
微风拂过,梅花轻轻颤动,没有香气,却自带一股清冽入骨的意境。
雪落梅梢,冰清玉洁,寂静无声。
简单,干净,清冷,孤绝。
与这寒寂峰的气质,一模一样。
谢祁安一眼便断定——这里,一定是某位重要人物的居所。
说不定,就是寒寂峰峰主黎舒。
他眼睛一亮,立刻抬脚,朝着小屋走去。
可刚走两步,他又停下了脚步,有些犹豫。
贸然敲门,会不会太唐突?
万一里面的人不是黎舒,而是普通弟子,把我当成登徒子、流氓怎么办?
我这一身红衣,笑得又这么灿烂,在这冰天雪地里,格格不入的,怎么看怎么像闯入者。
谢祁安站在原地,纠结不已,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踢踢雪,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小屋之内,早已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到来。
黎舒自始至终,都知道有一个火灵力极盛的外人,闯入了寒寂峰。
只是他一向懒得理会外界纷扰,若非对方靠近了自己的居所,他连一丝注意力都不会施舍。
此刻,黎舒正坐在屋内,静修打坐。
他一身素白长袍,衣料干净朴素,没有任何纹饰,袖口与衣摆垂落,线条简洁流畅。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更衬得面容清冷,肤色白皙。
他闭目凝神,道心通明,周身冰系灵力缓缓流转,与整个寒寂峰的气息融为一体。
直到屋外那道过于热闹、过于温暖、过于……吵闹的气息,越来越近。
黎舒缓缓睁开了眼。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天光从窗棂透入,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他的眉生得极清,眉峰平缓,不锐不厉,却自带一股疏离。睫毛很长,密而翘,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眼瞳是极浅的琉璃色,像冰封千年的寒潭,清澈,干净,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半分情绪。
鼻梁清挺,线条利落,不高不塌,恰到好处。
唇形偏薄,颜色是淡淡的粉白,不笑时,显得有些冷淡,有些不近人情。
整张脸,精致得恰到好处,每一处轮廓,每一寸线条,都像是天道精心雕琢而成。
没有浓艳,没有华丽,没有攻击性。
只有一种干净到极致、清冷到极致的好看。
像雪,像月,像冰,像不染一尘的仙。
黎舒站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他没有动用灵力,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轻轻推开了屋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寒寂峰上,格外清晰。
门外。
谢祁安正背对着小屋,对着一株松树抓耳挠腮,苦思冥想怎么开口。
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身。
下一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雪静止,寒意消散,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那一道白衣身影。
黎舒就站在门前,背靠着覆雪的屋檐,身后是冰魄梅,身前是落雪满地。
白衣胜雪,眉目清冷。
身姿挺拔如雪中寒竹,气质孤高如天上冷月。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张扬的姿态,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便足以夺走世间所有的光彩。
谢祁安的心脏,在胸腔之中,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然后,疯狂地、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大得,他几乎以为,眼前这个人都能听见。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天剑宗无数美人,见过各宗仙子佳人,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好看得如此……干净,如此……戳心。
不是惊艳,不是震撼。
是一种轻轻的、细细的、却无比清晰的心动。
黎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好奇,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不理解。
仿佛在看一个莫名其妙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他开口,声音清冷淡漠,像碎冰相击,干净悦耳,却没有半分温度。
“你是何人,来到此处,又有何事?”
简单的几个字,落在谢祁安的耳中,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红。
从白皙通透,慢慢染上一层浅浅的、克制不住的粉色。
谢祁安猛地回过神,连忙收敛了脸上那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了自己最擅长、最干净、最无害的笑容。
“在下谢祁安,骄阳峰弟子。”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又乖巧,语气恭敬,却不失少年意气:“奉师尊之命,特来寒寂峰,取月光石。只是在下初次前来,不认识路,不慎迷路,敢问公子,可知寒寂峰峰主居所何在?”
他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黎舒,满心期待。
眼前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气质这么出尘,一定是寒寂峰的重要人物。
说不定,就是峰主身边的亲传弟子。
只要他肯指路,一切就好办了。
黎舒垂眸,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
少年一身火红,像一团小小的太阳,热烈、明亮、温暖,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格格不入。
话很多,表情很丰富,情绪很外露。
与他所修的无情道,截然相反。
令人……不耐。
黎舒懒得与他多言,更懒得解释自己就是黎舒。
他只是淡淡转身,走回屋内,片刻之后,再次走出。
手中,多了一枚通体莹白、泛着柔和光晕的晶石。
正是月光石。
黎舒抬手,将月光石递到谢祁安面前。
动作简洁,没有半分多余。
谢祁安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月光石入手温润,与这寒寂峰的寒意截然不同,里面蕴含着一股柔和安稳的气运,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
黎舒指尖,已经轻轻一掐诀。
“嗡——”
一声轻响。
一柄通体冰蓝、剑身上覆着层层霜花的仙剑,凭空出现在他的身侧。
剑身凛冽,寒气逼人,剑穗是一缕极淡的冰丝,随风微动。
正是黎舒的佩剑——霜烬。
霜烬剑一出,周围的气温,瞬间又下降了几分。
黎舒抬眸,浅琉璃色的眸子,没有半分情绪,声音冷而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东西给你。”
“你走。”
“我的剑,会带你出去。”
话音落下,黎舒手腕微抬,一丝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轻轻落在谢祁安的身上,将他向后推了几步。
动作干脆,态度冷漠,摆明了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
谢祁安抱着月光石,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着眼前这道白衣身影,看着那柄寒气逼人的霜烬剑,看着对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心中那点心动,瞬间被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取代。
这人……也太冷淡了吧!
话都没说两句,就要赶人走?
我还没问他名字呢!
谢祁安急了,连忙上前一步,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开口就喊:
“哎哎哎!等等!”
“公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师尊说了,我以后可以常来寒寂峰,还能找你们切磋剑法!”
他望着黎舒,眼神明亮,语气真诚,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公子,你长得真好看,我以后会经常来找你玩的,你一定要记住我啊!我叫谢祁安!”
“谢祁安!骄阳峰的谢祁安!”
他巴拉巴拉,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可黎舒连听都懒得听。
在谢祁安话音落下的前一秒。
“砰——”
一声轻响。
小屋的木门,被黎舒干脆利落地关上。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直接将谢祁安所有的话,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目光,全都关在了门外。
谢祁安:“……”
他僵在原地,张着嘴,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雪,静静落在他的肩头。
风,轻轻吹过。
门前的冰魄梅,微微颤动。
谢祁安看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木门,沉默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冷淡又无趣。”
他小声嘀咕,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
明明被毫不留情地赶走,明明连对方名字都没问到,可他的心底,却没有半分生气,反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新鲜的、雀跃的情绪。
又美,又强,又冷,又干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有意思的人。
谢祁安抱着月光石,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扇门一眼,转身,乖乖地跟在霜烬剑的身后。
霜烬剑在前引路,剑身平稳,寒气内敛,带着他一路穿过风雪松林,走出寒寂峰结界。
直到踏出结界的那一刻,霜烬剑才化作一道冰蓝光影,转瞬消失,返回黎舒身边。
谢祁安站在结界之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在云海之中的雪白孤峰。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着。
我还会再来的。
下次,我一定要问出你的名字。
一定要缠到你肯理我为止。
他把玩着手中的寒寂峰玉牌,脚步轻快,心情愉悦,转身返回骄阳峰。
将月光石交给师尊,简单复命之后,谢祁安便独自一人,溜到了骄阳峰后山的溪边。
溪水清澈,潺潺流淌,岸边绿草如茵,暖风拂面。
谢祁安纵身一跃,坐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上,双腿悬空,轻轻晃动。
他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天空,眼神放空,可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刚才在寒寂峰看到的那一幕。
白衣,寒梅,落雪,清冷的眉眼,浅琉璃色的眼睛,干净精致的容貌,冷淡疏离的声音。
挥之不去。
谢祁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长得那么好看……”他小声自言自语,嘴角忍不住弯起,“要是笑起来,一定更好看。”
不知道,明天宗门大比,他会不会来?
以他的身份,应该会出席吧。
谢祁安眼睛一亮。
对!
明天就能见到了!
他一下子从青石上跳下来,浑身充满了干劲。
“回去睡觉!”
“养足精神!”
“明天,一定要再见到他!”
红衣少年脚步轻快,蹦蹦跳跳,像一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太阳,消失在林间小路。
而此刻的寒寂峰。
小屋之内。
黎舒重新坐回蒲团之上,闭目静修。
霜烬剑静静悬在他身侧,寒气内敛。
屋外,雪落无声,冰魄梅轻轻颤动。
一切,恢复成了往日的寂静与冰冷。
仿佛刚才那个红衣少年的闯入,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风雪,吹过,便散了。
只是黎舒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