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叫阿月,三年前不见了。”
老头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浑浊的眼珠子里有泪光闪烁。
端那玄看着他,又看看身边的幕开霁。这一轮的老头比上一轮更老了些,背更驼了,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但他记得阿月——上一轮的老头已经不记得了,这一轮却记得。
循环不是简单的复制。
每一次轮回,都有些东西在变。
“老人家,”端那玄开口,“你闺女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头的表情僵了一瞬,眼神闪躲:“什么……什么异常?”
“比如,”端那玄盯着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附身。”
老头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木箱上。油灯晃了晃,差点熄灭。他的嘴唇抖动着,浑浊的眼珠子里涌出恐惧、痛苦,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愧疚。
“你……你怎么知道?”
幕开霁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端那玄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阿作给的小石子,居然又出现了。他记得上一轮把这石子给了老头,这一轮它却回到了自己手里。
石子温热,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这是阿月的东西。”端那玄说,“她在哪儿?”
老头盯着那枚石子,浑浊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石子,又在即将碰到时缩了回去。
“她……她不在我这儿。”老头的声音嘶哑,“她在山里。我关不住她。我亲手把她关进地窖,可她还是跑了。她跑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那不是阿月,那是别的东西。可那东西用的是阿月的眼睛。”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佝偻的身子缩成一团。
“我闺女……我闺女被恶神附身了。我亲手把她关起来,可她跑了。我找了她三年,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那个眼神,她在怪我,怪我关她,怪我……”
幕开霁看着他,心里堵得慌。他想起上一轮那个姑娘清醒后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吃过人”时那种绝望。
“她没怪你。”幕开霁蹲下来,轻声说,“她清醒过。她被附身的时候,真正的她一直在反抗。她记得你关她,但她知道你那是没办法。”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像在看一个遥远的希望。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幕开霁顿了顿,看了端那玄一眼,“因为我们见过她。她还活着。她想回家,但她不敢回来。她怕你看见她会害怕,会恶心。”
老头的眼泪又涌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端那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但他的手微微收紧,那枚石子硌在掌心,温热的触感像某种提醒。
“带路吧。”端那玄说,“我们带你去找她。”
这一次进山,老头非要跟着。
他佝偻着背,拄着根木棍,走几步就要喘一会儿。但他不肯停下,浑浊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山的方向,像是怕一眨眼山就会消失。
“老人家,你慢点。”幕开霁扶着他。
“不慢,不慢。”老头喘着气,“阿月在山里待了三年,三年……她从小怕黑,怕一个人待着。这三年她怎么过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端那玄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在幕开霁扶着老头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树林越来越密,空气里的腥甜味渐渐浓起来。那些扭曲的树又出现了,枝丫在头顶交错,遮住大部分光线。
老头的脚步慢下来,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那些树,嘴唇发白。
“这儿……这儿我没来过。”他说,“阿月在这儿?”
“再往前。”端那玄说。
他们穿过那片树林,走到那片山坳。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腐叶上。幕开霁四处张望,突然看见前面一棵树下坐着个人影。
是阿月。
她穿着破烂的衣裳,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他们。那张脸比上一轮更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许久没吃过饱饭。
老头的木棍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佝偻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那张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阿月也看见了他。她愣住,然后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树干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嘶哑的声音:“爹……?”
老头踉跄着走过去,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他走到阿月面前,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又不敢碰。
“阿月……阿月……”他只会重复这个名字。
阿月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发抖:“爹,你别碰我。我脏。我吃过人。”
老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跑掉:“不脏,不脏。你是我闺女,我亲闺女。你就算变成啥样,都是我闺女。”
阿月愣住,然后终于哭出声来。她趴在老头肩上,哭得撕心裂肺,三年来的恐惧、痛苦、愧疚,全都在这一刻涌出来。
幕开霁站在旁边看着,鼻子酸酸的。他偷偷去看端那玄,发现那人也在看,眼神还是那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忍着什么。
突然,阿月抬起头,惊恐地看向树林深处。
“他来了。”她的声音发抖,“他一直跟着我。我逃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谁?”幕开霁问。
阿月没回答。但树林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然后一个身影从树后走出来,站在斑驳的阳光里。
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两颗星星掉进了眼眶里。
阿作。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没有笑。他的目光从阿月身上移到老头身上,又移到端那玄和幕开霁身上,最后回到阿月身上。
“你跑什么?”阿作问,声音很轻,“我又不吃你。”
阿月缩在老头怀里,不敢看他。老头护住闺女,浑浊的眼珠子瞪着阿作:“你……你是那个神?”
阿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你想干什么?”
阿作没回答,只是看着阿月:“她被附身的时候,我来找过她。我想帮她。她打了我一顿,跑了。然后我就一直跟着她,跟了三年。”他顿了顿,嘴角扯了扯,“我不是想害她。我只是想看看,那个恶念什么时候会再出来。它要是出来,我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幕开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被赶走几百年的神,明知道人会打他骂他,还在这儿跟着一个被附身的人,跟了三年。
阿作走到端那玄面前,仰头看着他:“你又来了。”
端那玄眉头微动:“你记得?”
“记得。”阿作点头,“你们来过很多次了。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烧了尸骨,有时候救了阿月,有时候什么都没做就走了。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你们都会来。”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我以为这次你们不会来了。我等了很久。”
幕开霁听得心里发毛:“很多次?我们来了很多次?”
“嗯。”阿作伸出几根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几根,“我数不清了。太多次了。”
端那玄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第一次,我们做了什么?”
阿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第一次,你们烧了尸骨。那一次,阿月清醒了,回了家。但那个老头死了。他被恶念附身,阿月亲手杀了他。”
老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瞪得老大。
阿作继续说:“第二次,你们救了老头,没救阿月。阿月被恶念彻底吞噬,变成了真正的怪物,老头跳崖了。”
“第三次,你们谁也没救,直接走了。恶念扩散到整个村子,所有人都死了,而这一次,”阿作看着他们,“你们把他们都带来了。老头活着,阿月也活着。恶念还在,但它快撑不住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那颗小虎牙:“谢谢。”
端那玄盯着他:“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为什么会一次次回来?”
阿作歪了歪头:“因为游戏?”
端那玄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知道游戏?”
“知道。”阿作点头,“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是从外面来的,来玩一个游戏,这个游戏叫《驱神之路》,这里是其中一个副本,我见过很多像你们这样的人,进来,出去,再进来,再出去。有些人再也没回来,有些人回来了,但不记得之前的事。”
他看着端那玄和幕开霁,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每次都记得。就算忘记了,下一轮也会想起来。你们是绑定在一起的。”
幕开霁愣住了。
绑定在一起?
山坳里有座破庙,就是之前阿作带他们去过的那座。
阿作领着他们进去,穿过歪斜的门板,走过坍塌的院墙,走进正殿。
阿月扶着老头在角落坐下,老头一直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阿作走到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是我的庙。”他对阿月说,“很久以前建的。那时候还有人信我,给我上供,求我保佑他们。后来没人信了,庙就荒了。但还有一个人,每年偷偷来添一次油。”
说到这他看向老头:“那个人,是你爷爷。”
老头的身体僵住了。
阿作笑了笑:“你爷爷是个好人。我被赶走的时候,所有人都打我骂我,只有他偷偷给我送吃的。他死之前,让我发誓,永远不要进那个山洞。他说那儿太危险,我是神也会死。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答应了他,就再也没进去过。但恶念在里面,尸骨在里面,第一个被附身的人也困在里面。我想救他们,可我进不去。”
他看向端那玄和幕开霁:“所以每次有人进来,我都会来找他们。求他们帮我进去,烧了尸骨。有些人愿意,有些人不愿意。愿意的人,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成功。成功的人,有些会消失,有些会留下来。”
“留下来的人呢?”幕开霁问。
阿作指了指角落——那里有几堆灰烬,像是烧了很久的纸钱。
“变成这个了。”
幕开霁的喉咙发紧。
阿作看着他,眼神平静:“你们不用害怕。你们和他们不一样。你们是外面的人,就算死了,也会在外面醒过来。但他们——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他走到阿月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你被附身的时候,我跟着你三年。不是因为我想害你,是因为我想帮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帮。我只能看着。看着你吃那些东西,看着你变成那个样子,看着你清醒的时候哭,看着你被恶念控制的时候笑。”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又缩回去:“对不起。”
阿月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神像的眼睛突然亮了。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来了。”
阿作“嗯”了一声。
神像看向端那玄和幕开霁:“你们又来了。”
端那玄点头。
神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这一次,你们想听真话吗?”
幕开霁一愣:“之前说的不是真话?”
“之前说的都是真话。”神像说,“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它顿了顿,长明灯的火焰跳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犹豫。
“这个副本叫《驱神之路》。”神像说,“但你们知道,为什么要‘驱神’吗?”
端那玄眯起眼睛。
神像的声音苍凉而疲惫:“因为这里曾经真的有神。那个神想帮人,可人不需要他帮。他们怕他,恨他,想赶走他。于是他们造了一个谎言——说他是恶神,说他祸害人,说必须把他赶走。”
它看向阿作:“那个神,就是你。”
阿作愣住了。
“你不是恶念的源头。你从来都不是。”神像说,“恶念是从人心里生出来的。人心里有恐惧,有贪婪,有仇恨,这些东西聚在一起,就生出了恶念。恶念需要找个寄托,于是它附在第一个人身上。而第一个人,恰好是你曾经救过的。”
“恶念附在他身上,利用他的模样去害人。人看见了,以为那是你。他们说你变成了恶神,说你本性如此。你解释,没人听。你帮忙,没人信。你被赶走,恶念却留了下来。”
神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以为恶念是从你心里生出来的,因为你想过——想过如果自己真的变成恶神会怎样。可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你从没真的去做。但那个念头被恶念捕捉到了,它用它来骗你,让你以为一切都是你的错。”
阿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脸惨白,眼睛里的光芒剧烈颤抖。
“所以……那些事,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神像说,“你只是太善良,把别人的罪揽在自己身上。”
阿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神像:“那我能做什么?”
“你已经做了。”神像说,“你让他们烧了尸骨,让第一个人解脱。你跟着阿月三年,看着她,等她清醒。你找外来者帮忙,一次又一次。你被困在这个副本里几百年,却还在坚持帮人。”
它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你做得够多了。”
阿作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幕开霁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这个少年神,被冤枉了几百年,被打了骂了几百年,还在坚持帮人。因为他以为那些事的源头是他自己。
可那不是他。
端那玄突然开口:“那第一个人呢?他清醒过,求人杀了他。他被绑在那儿几百年,看着自己的尸骨变成恶念的巢穴。他也无辜。”
神像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最无辜的。所以他才能困住恶念。他用自己当牢笼,把恶念锁在山洞里几百年。如果没有他,恶念早就扩散到整个村子,所有人都会死。”
它看向阿月:“包括你。”
阿月愣住。
“你被附身三年还能清醒,是因为第一个人一直在帮你。他用自己残存的力量压制恶念,让它不能完全控制你。你每次清醒的时候,都是他在叫你。”
阿月的眼泪又涌出来。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慢慢暗下去。神像的声音也变得微弱:“油快没了。这是最后一盏灯。灯灭了,我就散了。阿作也会散。”
阿作猛地抬头:“什么?”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这么久?”神像说,“是因为有人记得你,那个记得你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偷偷来添油。可这一代,那个人快死了。”
阿作的脸彻底白了。
神像看着他,那木头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温柔:“你该休息了。几百年了,够久了。”
阿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端那玄走上前,站在阿作身边。他看着那尊神像,突然问:“那个人,是谁?”
神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木头的眼珠慢慢转动,看向角落里的老头。
老头正握着阿月的手,浑浊的眼珠子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了。
阿作也看向他,眼神复杂。
“是他?”阿作问。
“是他。”神像说,“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是当年那个偷偷给你送吃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每年偷偷来添一次油,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添油,只是记得祖上的规矩。”
它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微弱:“可这一次,他没有来,而死亡也在追着他。”
老头愣住,然后猛地想起什么:“油……油是我添的!我每年都来!可今年……今年阿月丢了,我忘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神像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壶:“我带了油!我带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最后一跳,熄灭了。
正殿陷入黑暗。
但黑暗只持续了几秒。
然后一点微光从神像的位置亮起来,是那盏灯——但它不再是火焰,而是光点,飘在空中,像一颗星星。
光点越来越多,从神像里涌出来,从墙壁里涌出来,从地缝里涌出来。它们飘在空中,慢慢聚拢,最后凝聚成一个身影。
是阿作,但又不是阿作。
他长大了,变成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眉眼间还带着那股顽皮的神气,但多了几分成熟和疲惫。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原来我长这样。”
他看向那尊神像——神像已经裂开,变成一堆碎木。最后一缕神念散了。
阿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老头。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们一家。”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里涌出泪来。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但他莫名觉得亲切,像认识了很多年。
阿作又看向阿月:“也谢谢你,谢谢你清醒过来,谢谢你让我跟了三年。”
阿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阿作最后看向端那玄和幕开霁。他走到他们面前,仰头看着他们——虽然他现在比他们高了,但他还是习惯仰着头看人。
“你们帮了我很多次。”他说,“虽然每次都是不同的人,但我知道是你们。你们的灵魂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枚小石子,一片树叶。
“这个还给你们。”
端那玄和幕开霁接过来。石子温热,树叶翠绿,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阿作笑了笑,那颗小虎牙还在:“我快要消失了。但消失之前,我想请你们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幕开霁问。
阿作转身,看向正殿深处的墙壁。那面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山洞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帮我打开它。”
他走到墙前,伸出手,轻轻按在符文上。符文亮起来,发出暗红的光,像是活过来一样。
“这后面是什么?”端那玄问。
“第一个人。”阿作说,“他被困在这儿。不是尸骨,是魂魄。尸骨在山洞里,魂魄在这儿。他用自己当牢笼,把恶念锁在山洞里。可他自己的魂魄,也被锁在这儿了。”
他回头看向他们:“我想放他出来。”
端那玄看着他:“放他出来,恶念也会出来。”
“我知道。”
“恶念出来,这个村子会遭殃。”
“我知道。”
“那你还要放?”
阿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他困了几百年了,比我还久,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倒霉,被恶念挑中了。他被绑在柱子上,尸骨被磨成粉,魂魄被锁在这儿。他看着自己的后人一个个被附身,一个个变成怪物。他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压制恶念,让阿月那样的人有机会清醒。”
他看着那面墙,眼神温柔:“他做得够多了。”
端那玄沉默了。
幕开霁看着他,又看看阿作,突然开口:“我和你一起。”
阿作回头,有些惊讶。
幕开霁走上前,站在他身边:“你说的对,他做得够多了。该让他休息了。”
他回头看向端那玄,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你不会拦我吧?”
端那玄看着他,目光复杂,过了几秒,他也走上前,站在另一边。
他说,“反正这是游戏。”
幕开霁愣了愣,然后笑了。
三人一起伸出手,按在墙上。
符文的光芒猛地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墙壁震动,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里涌出刺目的白光。然后——
墙塌了。
白光散去,一个身影站在废墟里。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相清秀,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他站在那儿,眼神茫然地看着他们,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他看见阿作,愣住了。
阿作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然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像几百年没说过话:“你……你是那个神?”
阿作点头。
年轻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怨,有委屈,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发抖,“我被绑在那儿,看着自己变成怪物,看着自己害人,看着自己被困在这儿。几百年,几百年……”
阿作低下头:“对不起。”
年轻人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算了。”他说,“我知道那不是你。”
他走到阿作面前,伸出那只苍白的、半透明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不好过。”
阿作抬起头,眼眶红了。
年轻人看向端那玄和幕开霁,冲他们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他转身,看向正殿外的天空。天已经黑了,但远处有一点光,是村子的方向。那里有炊烟,有灯火,有活着的人。
“我该走了。”他说。
他走出正殿,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要融进夜色里。
阿作突然喊他:“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头,想了想,摇摇头:“太久了,忘了。”
他最后笑了笑,然后彻底消失了。
阿作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夜色,很久很久。
天快亮了。
阿作回到正殿里,走到老头和阿月面前。他蹲下来,看着他们。
“你们该回家了。”他说。
老头握着阿月的手,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泪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阿月替他问了:“你呢?你要去哪儿?”
阿作笑了笑:“我要消失了。”
阿月的眼泪涌出来。
阿作看着她,眼神温柔:“别哭。我活了太久了,早就累了,能这样结束,挺好。”
他站起来,看向端那玄和幕开霁,他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像是阳光下的影子。
“你们也要走了。”他说,“这次之后,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副本结束了。”
端那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快消失了。”阿作说,“我消失了,这个副本就没人维持了。它会关闭,变成一段数据,存在某个地方。也许以后会有人打开,也许不会。”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你们是外面的玩家,游戏结束就会出去。”
幕开霁走上前,看着他:“阿作……”
阿作摇摇头:“别叫我阿作了。我的真名……叫长明。很久以前,有人叫我长明神。因为我能让灯一直亮着。”
他笑了笑:“后来没人叫了,我自己也快忘了。”
他看着远方,晨光正在慢慢升起。那些扭曲的树好像不那么扭曲了,空气里的腥甜味也淡得快闻不到了。
“他们该醒了。”他说,“恶念没了,第一个人解脱了,他们都会慢慢清醒。”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笑容灿烂:“谢谢你们陪我走完这趟驱神之路。”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没有光,没有声,就那么静静地消失了。
幕开霁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树叶——还是翠绿的,新鲜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
端那玄也看着手里的石子。温热的,像还被人握着。
老头和阿月互相搀扶着,慢慢站起来。他们看着阿作消失的地方,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阿月开口,声音发抖。
“走了。”幕开霁说,“回他自己的地方去了。”
阿月低下头,眼泪落在泥土里。
端那玄和幕开霁走出破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暖融融的。一边的树枝干朝着天空伸展,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
他们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隐在山坳里,看不见了。但隐约能看见一点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袅袅的,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是那盏灯吗?”幕开霁问。
端那玄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岔路口时,端那玄停下脚步。
“你打算往哪边走?”
幕开霁想了想,指着右边那条:“这边。”
端那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右边那条路走。
走了几步,一阵眩晕袭来。这一次的眩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幕开霁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漩涡里,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去抓端那玄的手,却抓了个空。
然后——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背硌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疼得他龇牙咧嘴。幕开霁睁开眼睛,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凉的墓园里。四周是错落的石碑,有些已经风化倾斜,上面刻着模糊的文字。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玛格墓园……”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幕开霁转头,看见端那玄也坐了起来,正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古朴的盒子,半埋在土里,盒子打开着,里面露出两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游戏机。
“回来了?现实?”幕开霁茫然地看着周围。
端那玄站起来,走到盒子前,拿起其中一个游戏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行行文字:
【副本“驱神之路”已通关】
【达成结局:长明灯永不熄灭】
【玩家:端那玄、幕开霁】
【通关评价:S】
【获得道具:长明的石子、长明的树叶】
【备注:该副本核心NPC“长明”已消散,副本永久关闭】
端那玄看着那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枚石子——还在,温热的。
幕开霁也走过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树叶。翠绿的,新鲜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他小心地把它放进口袋里,像放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我们……出来了?”幕开霁问。
端那玄没回答,只是环顾四周。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碑的呜咽声。远处是连绵的荒山,看不见任何建筑或人影。
“这里就是你捡到盒子的地方?我记得我们进游戏前应该在停机港。”幕开霁问。
“嗯。”端那玄点头,“玛格墓园。一个废弃的殖民星球遗迹。”
幕开霁打量着那些墓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这些墓碑……有些上面刻着的文字,他似乎能看懂,又似乎看不懂。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位,恭喜通关《驱神之路》,不过这只是个试验本,逻辑问题还很多。”
幕开霁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不远处的一座墓碑旁,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巴。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从墓碑里长出来的影子。
端那玄眯起眼睛,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幕开霁身前。
“你是谁?”
黑袍人笑了,笑声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我说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经玩完了第一个副本,呵呵,希望副本附加于你们的特质不会影响你们接下来的路途。”
他从墓碑后面走出来,无声无息地走到两人面前。黑袍拖在地上,却连一丝尘土都没扬起。
他抬起头,兜帽的阴影里,隐约能看见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的黑,像两个黑洞。
那双眼睛在幕开霁身上停留了很久。
“你……”黑袍人开口,“还记得多少?”
幕开霁一愣:“什么?”他下意识去看端那玄,发现端那玄的表情微微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你什么意思?”幕开霁问。
黑袍人又笑了,这次笑声更沙哑,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嘲讽:“果然不记得了。也好,不记得也好。”
他转身要走。
“站住。”端那玄的声音冷下来,“把话说清楚。”
黑袍人停下脚步,没回头。
“端那玄,”他的声音飘过来,“你不知道他失忆了?”
端那玄的身体微微一僵。
黑袍人回过头,看了幕开霁一眼,又看向端那玄:“有意思。你们俩,一个忘了过去,一个——真是绝配。”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要融进夜色里。
端那玄猛地冲上前,却抓了个空。黑袍人已经消失了,只有他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想知道真相?那就继续玩下去。下一个副本,等着你们。”
声音消散了。
墓园里重归寂静。
端那玄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收回来,转过身,看向幕开霁。
幕开霁站在那儿,脸色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端那玄盯着他,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座山。
“你失忆了?”他问。
幕开霁张了张嘴:“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很多事情想不起来。”幕开霁低下头,“每次一想,就会头疼。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时间太久,忘了也正常。”
端那玄沉默了,他只是看着幕开霁,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回答我。”
幕开霁愣住了:“回答什么?”
“你记得多少?”端那玄往前逼近一步。
幕开霁后退一步。
“我……”幕开霁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只能清晰记得最后那天……”
端那玄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就在这时,地上的盒子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两人同时低头看去——那两个游戏机自动亮了起来,屏幕上同时浮现出一行字:
【新副本已开启】
【即将进入:死亡帝国的遗产】
【倒计时:10、9、8……】
幕开霁大惊:“什么?!”
端那玄的脸色也变了。他一把抓起两个游戏机,却感觉眼前开始模糊。光芒越来越强,包裹住他们。
倒计时还在继续:
“……3、2、1——”
白光吞没了一切。
墓园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石碑的呜咽声,和那个黑袍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下一站,准备好了吗?”
以及二人没听到的:“辛苦了,长明,可惜是解脱了啊……呵呵呵,哪有什么轮回呀,我们,副本完善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