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又遇上你。”端那玄无语。
“?不是,你这什么意思,又不是我说要玩这个游戏,而且一进来被抓这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吧!”幕开霁一边回应,一边用手领着一根小铁丝努力扣着头顶铁门的钥匙孔,“不行,铁丝太单薄了……喂!你有没有什么硬点的东西?”
“没有,我身上的东西只有一只插不进钥匙孔的红笔。”端那玄摊手摇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就这样干坐在你那画的鬼画符上?拜托,现在咱俩都被关在这地牢一样的地方——”
端那玄打断道:
“我有预感会有NPC来帮我们解决问题的。”
心里想着绝对不可能合作的。
那鬼画符似的阵法泛着微弱的红光,端那玄盘腿坐在正中央,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客厅等外卖。
幕开霁最看不惯他这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死样子。
“你哪来的预感?你那预感要准,当年咱俩就不会。”话说到一半,幕开霁突然咬住舌头,手里的铁丝差点戳进指甲缝。
端那玄眼皮都没抬:“就不会什么?”
“没什么。”幕开霁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跟那把生锈的铁锁较劲。
地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头顶某处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他们浪费的时间。
端那玄终于抬起眼,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地牢”。说是地牢,其实更像是个废弃的储藏室,四壁是粗糙的石墙,长满青苔,角落里堆着些破败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的目光在那些木箱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幕开霁的背影。
这么多年不见,这人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要先折腾两下的性子,小时候拆他家闹钟,长大了撬人家牢门。头发倒是比记忆里长了些,后颈露出一小截,被这阴冷的地方激得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端那玄下意识想脱外套,手刚碰到衣领就僵住了。
他迅速把手收回来,重新摆出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我说,”幕开霁声音闷闷的,“你那红笔能画个什么不?比如画个钥匙啥的?”
“……想象力很丰富,可惜我是古董收藏家,不是神笔马良。”
幕开霁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收藏什么?古董?这破地方能有古董?我看咱俩现在就是两个古董,被人当垃圾一样关在这儿——诶!”
一声轻响,锁开了。
幕开霁愣了一瞬,随即得意洋洋地回头:“看见没?还得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端那玄正直直地盯着他身后的某处,脸色罕见地变了。
幕开霁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正贴在门缝中间,眼珠子转动着,分别看向他们两个,是个老头。
他满脸褶子,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地牢里微弱的光。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贴在那儿,像个挂在门上的风干腊肉。
“卧槽——!”幕开霁吓得往后一跳,后脑勺差点撞上铁门。
那老头却笑了,露出稀稀拉拉的几颗黄牙:“外地来的?”
声音嘶哑,像是生锈的铁门在转动。
端那玄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恰好挡在幕开霁身前。他的语气依然平静:“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地窖。”老头把门推开些,佝偻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我早上下来取腌菜的时候还没人呢。”
“我们也不知道。”端那玄说,“醒来就在这儿了。”
这倒是实话。
他和幕开霁进入游戏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破地方了。
老头“哦”了一声,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浑浊的眼珠子在他们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外地来的……外地来的好,外地来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幕开霁揉着后脑勺问。
老头没回答,只是提着灯转身往外走:“出来吧,出来说话。这地窖冷,别冻坏了。”
端那玄和幕开霁对视一眼。
幕开霁用口型说:有诈?
端那玄懒得理他,抬脚跟了上去。
地窖外面是个小院子,堆满了杂物和柴火。
天色昏沉沉的,看不出是清晨还是傍晚。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里那股腥甜的味道比地窖里更浓了些。
幕开霁吸了吸鼻子,皱起眉:“什么味儿?”
“肉。”老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腌肉。”
“腌这么多肉?”幕开霁四处张望,却没看到哪里有晾晒的肉架子,“你们这是要过年啊?”
老头没吭声。
端那玄的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里有一滩深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黑,但形状依稀可辨,像是……被拖拽留下的。
他收回视线,神色不变。
老头的屋子是座普通的农家小院,土坯墙,茅草顶,窗户上糊着发黄的纸。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烟火气和腥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坐在角落里,低头纳鞋底。
见老头领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中年妇女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们。那年轻姑娘倒是抬了抬头,但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坐吧。”老头指了指堂屋里的条凳,自己先在主位坐下,“老婆子,倒水。”
中年妇女放下手里的活儿,拎起桌上的茶壶,往两个粗瓷碗里倒了水,推过来。水是温的,碗底沉着几片暗绿色的叶子,不知道是什么茶。
端那玄没动那碗。
幕开霁也没动,但他不是怕茶里有问题,而是被墙上贴着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几张发黄的纸,纸上印着些歪歪扭扭的图案。最上面那张画着个人形,头上有角,身后有尾巴,面目狰狞,脚下踩着几个小人。旁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驱……神”两个字。
“这是……”幕开霁凑近了些。
“神。”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阴恻恻的,“我们这儿供的神。”
“什么神长这样?”幕开霁回头,指着画上那张青面獠牙的脸……这也太丑了。
话音刚落,那中年妇女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年轻姑娘的鞋底扎进了手指,她“嘶”地吸了口气,把手指放进嘴里吮着,眼睛却偷偷瞟向幕开霁,眼神里带着惊恐。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外地来的,不懂规矩,不怪,不怪。”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用那双枯瘦的手抚摸着那张画:“这是位专门驱赶恶神的善神。”
“这还有恶神?”端那玄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对。”老头转过身,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我们这儿,从前有个恶神。那恶神坏得很,天天祸害人,让咱们没一天安生日子过。后来那位神来了,把恶神赶跑了,咱们才能过上好日子。”
“赶跑了?”幕开霁插嘴,“那你们现在还供着干啥?怕恶神再回来?”
老头没说话。
那年轻姑娘却突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中年妇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她又赶紧低下脑袋,恨不得把脸埋进鞋底里。
端那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既然恶神已经被赶跑了,”他说,“我们两个外地人,可以借住一宿吗?天快黑了,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走到这儿来的,想明天天亮再找出路。”
老头沉吟片刻,点点头:“行。不过晚上别出门,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为什么?”幕开霁问。
“晚上……有规矩。”老头说,“咱们这儿的规矩,天黑之后不能出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墙上那张有点狰狞的神像。
端那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张画的边缘,有被撕扯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曾想把它揭下来,但又没成功。
晚饭是腌菜煮的汤,配上黑乎乎的窝头。
幕开霁咬了一口窝头,差点没把牙硌掉。他偷偷去看端那玄,发现那人正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菜,动作优雅得像在米其林餐厅品鉴。
“装。”幕开霁用口型说。
端那玄无视他,夹起一片腌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年轻姑娘一直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飞快地扫他们一眼,又迅速移开。幕开霁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吃完饭,中年妇女收拾碗筷,老头把他们带到西厢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土炕,上面铺着草席子和一床薄被。
“将就一晚。”老头说完,转身要走。
“老人家。”端那玄叫住他,“你们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老头的背影顿了顿:“不多,二十来户。”
“都像你们家这样,供着神?”
“都供。”老头说,“家家都供。”
他走了,门被带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幕开霁立刻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老头已经走远,院子里空荡荡的,昏黄的天色里,只有那滩深色的痕迹格外刺眼。
“锁门了。”他压低声音说。
“嗯。”端那玄在炕沿坐下,闭目养神。
“你就‘嗯’?”幕开霁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咱俩‘又’被锁起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那老头说话的时候,那女的想说什么,你没看见?还有墙上那画……”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这么淡定?”
端那玄睁开眼,看着他:“不然呢?像你一样上蹿下跳?”
“我哪儿上蹿下跳了!”幕开霁反驳,“我这叫积极求生!哪像你,就知道坐着,坐着能解决问题吗?”
屋里安静下来。
端那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什么表情,但幕开霁莫名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对了,当年的事,”端那玄说,“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幕开霁闷闷地回应,“再说,我很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端那玄一怔,本来酝酿好到嘴边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又收回肚子。
幕开霁在门边蹲下,开始研究那把锁。其实锁不锁的没什么意义,这种老式木门,真想出去,一脚就能踹开。但问题是,出去之后呢?
外面是什么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你那个预感,”幕开霁背对着端那玄,声音低低的,“现在有没有预感到什么?”
端那玄沉默了一会儿。
“有。”
幕开霁转过头。
端那玄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隐约能看见,远处有火光在移动。
“看来今晚,”他说,“会有人来找我们。”
半夜。
幕开霁是被冻醒的。
土炕凉得像冰块,那床薄被根本不管用。他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端那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正直直地盯着门口。
“怎么了?”他揉着眼睛坐起身,压低声音问。
端那玄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幕开霁立刻闭嘴,侧耳倾听,貌似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走过。然后,门上的锁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有人在外面开锁。
幕开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往端那玄身边挪了挪,手在黑暗中摸索,碰到端那玄的手腕。那人手腕冰凉,但脉搏平稳,意外的让人安心。
门开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是白天那个年轻姑娘。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映出她苍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
“别出声。”她用气声说,“快,跟我走。”
端那玄没动:“去哪儿?”
“离开这儿。”姑娘的声音发抖,“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们快走。往东,翻过那座山,就别回头。”
“为什么?”幕开霁问,“你们这儿到底怎么回事?”
姑娘咬了咬嘴唇,眼泪突然涌出来:“那不是我爹娘。我爹娘……已经被他们吃了。”
幕开霁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是神。”姑娘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是那个……那恶神。它,它藏在人心里,让那些人……让那些人吃人。我爹娘,还有村里好多人,都被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
端那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罕见的柔和了些:“别哭。那个恶神,长什么样?”
姑娘摇头:“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只知道它能附在人身上,被附身的人会变得,变得特别想吃人。一开始只是偷偷摸摸,后来就明目张胆了。村里人都说,是当年赶神的人没赶干净,留下祸根。”
“那供着的那位神呢?”幕开霁问,“你们墙上贴的那个,不是专门驱赶恶神的吗?”
姑娘苦笑:“那只是个传说。说很多年前,有个神专门对付恶神,可是后来,后来它被冤枉,被赶走了。从那以后,恶神就越来越猖狂。我们贴它的画像,是盼着它能回来,可是……”
她突然停住,惊恐地看向门外。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火光在晃动。
“糟了,他们发现了!”姑娘一把抓住端那玄的手,“快走!从后院翻墙出去!”
端那玄却没动,反而转头看向幕开霁。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问:你信吗?
幕开霁愣了愣,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到姑娘面前,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你说那些人吃人,那你呢?你吃什么?”
姑娘的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我,我偷偷藏了些粮食,我吃素……”
“那你手上怎么有血?”幕开霁指着她的指尖。
姑娘低头看去,有些惊讶和慌张地发现她的指甲缝里,确实有暗红色的污渍。
“这是……这是纳鞋底扎破手指留下的……”
“纳鞋底的针眼在指腹,不在指甲缝。”端那玄淡淡开口,“而且,你进门的时候,脚步比我们还轻。正常人踩在地上,不会那么小心翼翼,除非——”
“除非什么?”姑娘的声音变了。
“除非你习惯了不发出声音。”端那玄说,“捕食者才需要隐藏自己。”
姑娘的脸扭曲了。
那张年轻的面孔开始变形,五官错位,皮肤下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的嘴越裂越大,一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
“聪明。”她说,不,是“它”说。声音不再是姑娘的嗓音,而是嘶哑的、重叠的、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可是聪明人,肉是酸的。”
它朝端那玄扑过去。
下一秒,它被一脚踹飞,重重撞在墙上。
端那玄收回腿,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裤脚上并不存在的灰。
幕开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时候会功夫了?”
“收古董的时候,遇到过一些需要自保的场合。”端那玄说,“不像某些人,只会撬锁。”
“我撬锁怎么了!”
“好了。”端那玄打断他,盯着墙角那个正在重新站起来的怪物,“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怪物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它的身体还在膨胀,撑破了衣服,皮肤变成青灰色,身后甚至长出了一条细长的尾巴。
“你们逃不掉的。”它嘶嘶地说,“村里都是我们的人,外面还有更多。你们以为那个老头是好心放你们出来?他只是想看看,新鲜的血肉会不会引出那个叛徒。”
“叛徒?”端那玄抓住关键词。
怪物笑了,笑容诡异:“那个被赶走的蠢货。它总想帮人,可人根本不需要它帮。它越帮,人越恨它。最后把它赶走,它就躲在暗处哭。这么多年了,它还想着回来救人。”
它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可是人呢?人只想吃人。它要是敢来,我们就连它一起吃了。”
幕开霁听得头皮发麻:“你说的那个‘它’,该不会是……”
“我。”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被推开。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两颗星星掉进了眼眶里。
“你们好。”少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叫阿作。有人告诉我,今天会有两个人来这里,可以帮我。”
他看向那个怪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厌倦和无奈:“你又在这儿吓唬人。”
怪物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奇怪的……尴尬。
“阿作。”它叫了一声,声音里的狰狞消退了不少,“你怎么又来了?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少年阿作走进来,路过端那玄和幕开霁身边时,冲他们眨了眨眼,“它们是我的信徒。虽然现在不走正道了,但好歹曾经信过我。”
端那玄看着这个少年,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你是……”
“对呀。”少年回头,笑容灿烂,“我就是那个被赶走的神。它们说的叛徒,也是我。”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叫阿作。原来的名字,太久没人叫,我都忘了。”
怪物在他身后发出低吼,但奇怪的是,它没有攻击他,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阿作转过身,仰头看着那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怪物,表情认真起来:“回去吧。告诉他们,别再用我的名义害人了,另外我早就不当神了。”
“你以为你能摆脱?”怪物嘶嘶地说,“你生来就是神,你躲不掉的。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你就永远是神。”
阿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忘了我。”他说,“忘了也好。记得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说罢他挥了挥手。
没什么神话传说里惊天动地的特效,甚至没什么动静。但那怪物就像被抽走了力气,慢慢缩小,最后变回那个年轻姑娘的样子,软软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阿作蹲下,探了探她的鼻息,松了口气:“还好,还有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端那玄和幕开霁。
“走吧。”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他能告诉你们所有事。”
“什么人?”幕开霁问。
阿作的嘴角弯了弯,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苦涩。
“另一个我。”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阿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山猫,完全不像个被驱逐了几百年的神。端那玄和幕开霁跟在后面,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偶尔绕过几座沉睡的村庄。
远处传来狗吠声,阿作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一会儿,然后换一条路走。
“你很熟这里。”端那玄说。
“嗯。”阿作点头,“我在这儿待了几百年,每条路都走过。白天不敢出来,只能晚上走。”
“为什么白天不敢出来?”幕开霁问。
“因为人会打我。”阿作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前还有人给我供点吃的,后来就没人供了。再后来,他们看见我就打。不过也不怪他们,毕竟那些坏事确实是用我的名义干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不是我干的。”
端那玄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少年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他穿着不合身的破衣裳,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麻秆,上面隐约有几道疤痕,不知道是被什么伤的。
“你为什么不走?”端那玄问。
“走?”阿作回头,眨眨眼,“去哪儿?”
“离开这里。你不是神吗?应该能去很多地方。”
阿作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能走。它们还在这儿。”
“那些怪物?”
“那些人。”阿作纠正他,“被恶神附身的人。它们还不是完全的怪物,还是人。只要还是人,就还有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轻飘飘的:“我以前试过帮他们,用各种办法。变出粮食,治好病人,让干旱的田地下雨。可每次我帮完,他们就会更害怕。他们说我是妖怪,说我是故意施恩好控制他们。最后有人想出个办法,造了个驱神的假神,说我是恶神,要把我赶走。”
他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我就真的走了。我以为他们能过得好。结果呢?真正的恶神来了,附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自相残杀。我回来想救他们,他们却觉得我是来报复的,打得更狠。”
幕开霁听得心里发堵。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和端那玄在院子里玩,他爬上树去掏鸟窝,结果下不来了。端那玄在下面仰着头看他,看了半天,转身走了。
他以为端那玄不管他了,气得在树上哭。
结果端那玄是去找梯子了。
那人扛着梯子回来,见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皱起眉头,说了句“烦死了”。但梯子架得很稳,扶得很牢,他爬下来的时候,还伸出一只手护在他身后,怕他摔了。
后来呢?
后来……
幕开霁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而且一回忆就会头疼,记忆分裂已经越来越严重……
算了,专注眼前。
“那我们现在去找谁?”他问,“你说的另一个你,是什么意思?”
阿作停下脚步。
前面是个小山坳,山坳里有座破庙,门板歪斜,院墙坍塌,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到了。”阿作说,他轻轻推开门。
庙里很暗,只有正殿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阿作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正殿。
殿里供着一尊神像。
木头雕刻的,已经斑驳脱落,勉强能看出是个少年的模样,咧着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神像前面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不知道是谁添的油。
阿作走到神像前,仰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就是另一个我。”他说,“被供在这儿,几百年了。”
端那玄看着那尊神像,又看看阿作。
神像虽然破旧,但雕工精细,眉眼间带着一股顽皮的神气。它手里托着个什么东西,仔细看,是个戏弄人的面具。
“这神像……”幕开霁凑近了看,“雕的是你?”
“嗯。”阿作点点头,“当年有人偷偷雕的,想让我留下来。可惜没留住,雕完我就被赶走了。后来那人死了,这里就荒了。不过每年还有人来添油。”
“谁?”
阿作没回答,只是看着那盏灯,眼神复杂。
灯光跳跃了一下,然后,神像动了。
幕开霁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神像确实在动。那木头的眼珠慢慢转动,木头的嘴唇缓缓张开,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来了。”
阿作“嗯”了一声:“带了两个朋友。”
神像看向端那玄和幕开霁。那目光穿过几百年的光阴,沉甸甸地落在他们身上。
“外来者。”它说,“稀客。”
端那玄不卑不亢地回视它:“你是这尊神像,还是神本身?”
“都是,都不是。”神像说,“我是阿作留下的一缕神念,守着这盏灯。灯不灭,就说明还有人记得他。灯灭了,他就真的死了。”
“你会死?”幕开霁惊讶,“神也会死?”
“没人记得的神,就会死。”神像说,“阿作现在还能活着,就是因为还有几个人记得他。虽然他们恨他,怕他,但记得就是记得。记得就是存在。”
它顿了顿,看向阿作:“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告诉他们真相?”
阿作点头。
神像沉默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焰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真相……”它终于开口,声音苍凉,“真相就是,那个所谓的恶神,其实并不是神。”
端那玄眉头微挑:“不是神?”
“是人心。”神像说,“人心里生出来的恶念。最开始只有一点点,后来慢慢长大,变成怪物,附在人身上,以人的恐惧为食。人越怕它,它就越强。人为了对付它,编造出驱神的故事,想用另一个神来对抗它。可他们找错了对象。”
它看向阿作:“他们找了阿作。阿作是个爱恶作剧的神,喜欢跟人开玩笑。人觉得他烦,觉得他讨厌,但他从不害人性命。可他们不管,他们把恶神干的所有坏事都扣在他头上,把他赶走,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结果呢?”幕开霁问。
“结果恶神还在。它换了个名字,换个模样,继续吃人。而阿作……”神像的声音低下去,“阿作回不来了。”
阿作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其实可以不管的。”神像说,“他完全可以离开,去别的地方,继续当他的神。可他偏要回来。偏要管。明知道人会打他骂他,还是要管。”
“烦死了。”阿作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谁。
端那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跟某个人有点像。
死心眼,一根筋,明知道没结果还非要去做。
他下意识瞥了幕开霁一眼。
幕开霁正盯着那尊神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所以,”幕开霁说,“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不是神,是人心里的恶念?那怎么打?总不能把所有人的心都挖出来吧?”
“打不了。”神像说,“恶念只要还有人信,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怎么办?”
神像没回答,只是看着阿作。
阿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到第一个被附身的人。”阿作说,“恶念最开始是从一个人身上生出来的。那个人死了,但尸骨还在。只要找到那具尸骨,烧掉它,恶念就会暂时失去力量。剩下的,我可以慢慢来。”
“暂时?”端那玄抓住关键词。
“暂时。”阿作点头,“恶念不会真正消失。但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人心里的善念也会长大。善念长大了,恶念就没地方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相信。
幕开霁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人……不是,这神,被赶走几百年,被打被骂,居然还相信人心里的善念。
傻不傻啊。
他偷偷去看端那玄,发现端那玄也在看阿作。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行。”端那玄突然说,“我帮你。”
幕开霁瞪大眼睛:“你?帮他?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端那玄面无表情:“游戏任务。”
“……”
幕开霁这才想起来,对啊,这是个游戏。
他们是在游戏里。
可为什么……这游戏里的一切,感觉比现实还真呢?
另外,总感觉端那玄这家伙进入游戏之后是不是有啥“基础资料”。
怎么感觉我和他有信息差啊?!
阿作笑了,虎牙露出来,像个真的十五六岁少年。
“谢谢。”他说,“走吧,我知道尸骨大概在哪儿。但那里有恶念守着,我一个人进不去。”
“为什么进不去?”
阿作的笑容淡了些:“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再也不进那个地方。”
他没说是谁。
但端那玄和幕开霁不约而同有了同一个猜测——大概是那个偷偷雕了神像,又偷偷给长明灯添油的人。
死前让阿作发誓,再也不要去那个危险的地方。
阿作答应了。
所以他进不去。
但他可以让别人进去。
端那玄看着那盏长明灯,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那盏灯,是谁添的油?”
阿作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孩子。”他说,“是那个人的后代。一代一代传下来,每年偷偷来添一次油。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添油,只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所以我说,人心里的善念,是会长大的。”
夜色更深了,三个人影从破庙里出来,向东边的山岭走去。
身后,长明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