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倏忽,檐角的桃花开了又谢,断桥的烟雨落了又停,转眼便是三载春秋。
姑苏城的春色依旧,青石板路被岁月与雨水磨得愈发温润,苏家小院里的那株玉兰,年年暮春都开得如云似雪,香浸半条街巷。
只是这三年里,苏清鸢的日子,始终绕着一支青玉簪,静静流淌。
天微亮时,她会先起身去院中焚香净手,再将那支半莲青簪自锦盒中取出,用软布细细擦拭。青玉被养得愈发莹润,簪头那半朵含苞莲花,仿佛沾了她指尖的温度,日日都透着温柔的光。
擦拭完毕,她便会将簪子贴身藏于衣襟内,贴着心口,仿佛这样,便能离那个三年前雨幕中的白衣身影,近一些,再近一些。
如今的苏家,只剩她与祖母二人相依为命。父亲留下的几间旧铺面营收微薄,家中用度,大半都靠苏清鸢亲手作画、抚琴、制香换得。
她的画,以烟雨山水见长,落笔清隽淡雅,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灵秀,在姑苏画舫间颇受追捧;她的琴,声如流水,静时可安人心绪,动时可撩动心弦,常有富商贵女愿以重金求一曲;她调的香,清而不淡,雅而不艳,名为“烟雨青”,是城中闺阁女子最爱的一味香。
可任凭日子再忙碌,每当雨落,苏清鸢总会撑着那把素色油纸伞,独自去往断桥。
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
她望着三年前他离去的方向,望着烟雨中的湖面,望着往来的行人,眼底藏着无人能懂的期盼与落寞。
三年间,姑苏城内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苏家的门槛。
有盐商之子愿以万金聘礼求娶,有书香世家的公子倾心她的才情容貌,更有地方官员之子亲自登门拜访,无一不是门当户对、前程可期。
祖母看着她一年年空等,心疼又无奈,曾不止一次拉着她的手叹道:“鸢儿,世间男子多薄幸,不过一面之缘,一支玉簪,你何苦守着虚无缥缈的承诺,耽误自己?”
每一次,苏清鸢都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悄然按住衣襟里的青簪,声音轻却坚定:
“祖母,他说过会回来取簪。我信他,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她信那个眉眼温润、气质清贵的白衣公子,不是随口敷衍之人。
她信那支刻进她骨血的半莲青簪,不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偶遇。
她信这场江南烟雨,终会为她等回那个命定之人。
旁人笑她痴,笑她傻,笑她守着一个连姓名都不知晓的男子,虚度最好的年华。
唯有苏清鸢自己知道,这三年的等待,从不是煎熬,而是她心中唯一的光。
只是这光,藏在烟雨深处,遥遥难及。
这日午后,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苏清鸢刚在画案前完成一幅《断桥烟雨图》,墨迹未干,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呼唤:
“清鸢妹妹,我来看你了。”
来人一身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带笑,腰间挂着通透的玉佩,步履间带着富家少主的洒脱意气。
正是姑苏顾家独子,顾云舟。
顾家是姑苏数一数二的富商,经营绸缎、茶叶、漕运生意,家财万贯。顾云舟与苏清鸢自幼一同长大,是她为数不多的知己,也是这三年里,始终守在她身边的人。
顾云舟径直走进院中,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断桥烟雨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又在画断桥?”他拿起一旁的干布,轻轻替她拭去指尖的墨痕,语气自然又温柔,“这三年,你画的断桥图,怕是能堆满一间屋子了。”
苏清鸢收回手,微微垂眸,轻声道:“习惯了。”
“习惯等一个人?”顾云舟的声音轻了几分,“清鸢,你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三年了,他若是有心,早已回来,何必让你独自苦守?”
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执念,只是每见她一次落寞,便心疼一分。
他喜欢苏清鸢,从年少懵懂时便喜欢。他愿给她一世安稳,愿护她一生无忧,可他偏偏抵不过一场三年前的烟雨,抵不过一支无名无姓的青玉簪。
苏清鸢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那幅《断桥烟雨图》卷起,收入柜中。
她知道顾云舟是真心待她好,可她的心,早已给了那个雨中断桥的白衣身影,再容不下旁人。
顾云舟看着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劝,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罢了,我不说你了。新到了一批上好的徽墨与宣纸,我想着你用得上,便给你带来了。”
苏清鸢道谢接过,心中暖意微生。
无论如何,在这清冷的岁月里,顾云舟的陪伴,像一束暖阳,照亮了她些许等待的孤寂。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傅府中。
沈知珩立在窗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支与苏清鸢手中成对的半莲青簪。
簪头是半开的莲瓣,与另一支合在一起,便是一朵完整的青莲。
这三年,他过得并不轻松。
三年前断桥匆匆离去,是因京中突发政乱,父亲沈太傅被卷入储位之争,紧急召他回京。待他稳住朝中局势,再想南下姑苏寻那执簪女子时,却身不由己。
他是沈太傅独子,身负家族荣辱,更身负暗中探查旧案、守护朝局的使命。
三年间,他数次请旨南下,都被朝中琐事牵绊,一次次搁置。他曾秘密派出数批亲信,前往姑苏,寻找三年前断桥边那位撑伞的素衣女子,可江南六府,人烟浩渺,仅凭一段模糊的记忆、一支成对的玉簪,寻人如同大海捞针。
亲信一次次传回消息,皆是无果。
府中下人皆知,自家公子腰间常年佩着一支半莲青簪,每逢雨天,总会立在窗前,望着江南的方向,久久不语。
沈知珩抬手,将青簪贴在唇边,眼底是三年未减的执念与温柔。
“姑苏,苏姑娘……”他低声轻念,“再等我一段时日,待我了结京中之事,便亲自南下,踏遍江南,寻你归来。”
他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家世,只记得她眉眼清婉,记得她掌心的温度,记得她在雨幕中,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模样。
那一眼,早已刻入骨髓,成了他三年戎马、权谋纷争中,唯一的温柔与牵挂。
窗外风雨渐起,与三年前姑苏断桥的雨,遥相呼应。
一人在姑苏守簪等归人,
一人在京城怀簪寻旧影。
烟雨迢迢,山水相隔。
可命运的丝线,早已被那一对半莲青簪,紧紧缠绕,从未断开。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冲破千里云烟,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