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盖如故 第14章 灯火归途

“哈——啊——”

一声又长又响的哈欠，打破了晚自习的安静。

“哟，少爷，这是刚睡醒？”吴老师坐在讲台前，望着最后排还在伸懒腰的张平，笑着调侃。

方才还鸦雀无声的教室，被这一句话逗得瞬间哄笑开来。

吴老师看了眼时间，离放学还有几分钟，连忙压了压手：“行了行了，别笑了，当心把校领导招来。”

等学生们的笑声收敛了些，她又开口：“我可警告你们啊，今天回去都早点睡，要是明天再让我抓到上课睡觉的，就一整天站着听课。”

“还有，手机这件事，住校生统一交到我这儿，我帮你们保管，周末放假再还给你们。走读生就不要带了，老老实实放在家里。要是谁不听，被我抓到了，我直接帮你保管到这学期结束。要是被校领导发现了，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还有几个已经对着门调好了坐姿，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吴老师扶了扶额，“你们听见没有？”

“听见了~~”一屋子懒懒散散的腔调。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门口望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眼时间，朝教室里挥挥手：“走吧，动静小点儿，别搞得跟孙悟空从五指山下逃出来似的。”

“嘿嘿嘿哈哈哈哈……老师再见！”几个皮猴子完全没听进去，跑出去冲吴老师喊了一嗓子，惹得隔壁班学生探出头来看。

只要有一个班放学，那就等于全校放学了。果不其然，整栋楼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桌椅挪动声、笑闹声轰地一下涌了出来。

千扇收拾完书包，看着张静好还在写着什么东西，轻声告别：“静好，明天见。”

张静好抬起头，朝她挥挥手：“明天见。”

千扇挎着包走出教室，兰叶正摸着青晏的大伞细细研究：“我说，你整天拿着它，到底有啥用啊？我要撑着它从三楼跳下去，能安然无恙不？”

青晏面无表情：“你可以试试。”

兰叶一把挎过千扇：“好闺闺，咱俩一起试。死了咱俩还能去地府继续做好朋友。”

千扇笑了：“要是去了地府，喝了孟婆汤，我可就不记得你了。”

“没事，我不喝。”兰叶拍拍胸脯，“我记得你就行。我死皮赖脸也要跟你当朋友。”

千扇嘴角一直扬着：“好，那你到时候可一定要找到我。”

青晏走在一旁，听着两人的谈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人走到车篷，千扇和兰叶把车子推出来。兰叶拍了拍自己的后座，冲青晏扬了扬下巴：“上！”

青晏看都没看她一眼，默默坐到了千扇车后。兰叶瞪大眼睛：“唉！亏我还叫你大佬，你这也太不给人面子了！为啥不坐我的？”

青晏：“……你开得快，我怕。”

“？？？”兰叶怀疑自己听错了。

千扇笑笑：“说不准你的后座，一会要有小鬼坐。”

两辆车子并排驶出校园，兰叶骑在前面，车把上挂了个帆布包，晃晃悠悠的。千扇骑着车，感受着身后人轻轻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很轻，怕冒犯什么似的，只是虚虚地搭着。

路过那个十字路口时，红灯又亮了。

这个时间点路上没什么人，却有一条狗端坐在对面路灯下，正直直地望着她们。

“这怎么又有一只狗？”兰叶嘴里咕哝着，“最近怎么这么多狗被丢。”

千扇仔细瞧了眼，这只狗就是昨日拦路的那条。只是昨天路上暗，看得不清。今日借着路灯看清了：一条上了年纪的土狗，毛色早已不再鲜亮，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通透，像藏着半辈子的安静与温柔。

她在看它的时候，那只狗也在看她。

绿灯亮了。

两辆电动车滑出去，那条老黄狗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进斑马线。

车与狗，在路口中央交错。

青晏回头看了一眼。兰叶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这狗还挺有灵性，知道等红绿灯。”

千扇没接话。

她看见那只狗身上散发的是清气，而非浊气，虽然很淡，却很干净。若是被主人抛弃，心中多少会有怨念，可这条狗身上没有。也许它并不知道自己被遗弃，心里装的还是那些温暖的旧事。

可她总觉得，那条狗是在看她。每一次她看过去，对方的耳朵就会微微下耷。像是找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找到。

“兰叶。”千扇忽然开口，“我小时候养过狗吗？”

“什么？”兰叶突然在前头刹住车，一脸匪夷所思，“你说什么屁话呢，你可没养过什么宠物，非要我说的话，只养过我，还有你包里那只臭毛笔。”

“哦，是吗。”千扇不好意思笑起来，“看着那只狗狗的眼神，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也养过一只宠物呢。”

“你多想了。”兰叶打断她，摆摆手继续往前骑。

千扇：“如果明天还能见到它，我想把它带回家。”

兰叶扭头：“带回家干嘛？”

千扇：“我想养它。”

兰叶：“那是只老狗，你养它做什么？给它送终啊？”

千扇笑笑：“也不是不行。”

“不行不行。”兰叶摇头晃脑，“别随便收养有主人的狗，那狗狗一看就是在等它主人。”

一直沉默的青晏忽然开口：“再观察几日吧。”

“嗯，也好。”千扇点点头。

车子停在艾鑫苑门前。青晏下了车，正要转身，却见千扇摸着口袋，似乎有话想说。青晏顿了顿，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明天出门我给你发消息。”

“好。”千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还没点开屏幕，就听见旁边“滴”的一声。

兰叶举着手机晃了晃：“大佬，咱俩也加一个！回头我跟你请教请教术法啊！”

青晏通过好友申请后，先把兰叶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然后重新调出自己的二维码，等着千扇扫。

两人加上好友。千扇收起手机，看向她：“你一个人住，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发消息给我。”

青晏：“好。”

千扇骑上车子，准备走了，踩了两下踏板，又忍不住回头：“青晏！”

青晏：“嗯？”

“其实……”千扇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我家还有空房间。我爸妈也比较喜欢热闹。如果你厌倦了一个人住，可以来我家。”

青晏站在原地，看着千扇几秒，才开口：“好。会有这么一天。”

千扇弯了弯眼睛，挥挥手，骑着车子追上前面已经快没影的兰叶。

青晏转身走进小区。

刚踏进大门，那名一头浅栗色头发的男人便现了形，笑呵呵凑上来：“怎么样？今天上学可还适应？”

青晏听出他语气里的调侃，只送了他一个字：“滚。”

“嘚，真是过河拆桥，为您鞍前马后，一句夸奖都没有，还叫我滚，真是伤心呐！”

青晏抬了抬眼皮：“别废话，带路。”

男人不满：“刚刚还说叫我滚，这会子就叫我带路，也就咱好说话……呜呜……”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她解开法术。

青晏没搭理他。

男人指了个方向，青晏径直走过去，男人跟在后面一脸憋屈样。

输入密码锁，门开了。男人按了下门边的开关，屋子亮了起来，装修极简，干干净净，该有的都有，只是看着有些空荡荡的。

他看向青晏，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青晏：“说。”

“你看看还缺啥？想要点啥？我回头再给你置办。”

“够了，什么都不需要。”

“行，那我可走了？”

青晏：“嗯……等等。”

男人回头。

青晏：“你所有的作品，给我来一套。”

男人语气发虚：“你要看？”

“不看。”青晏语气淡淡，“喂鸟。”

“知道了，我猜着你也不看。爱喂啥喂啥，喂鸡喂鸭喂鱼我都管不着，您老人家高兴就好。”男人站立的地方忽然冒出一摞摞漫画书，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呐，都在这儿了。我先溜了！”声音从虚空里飘来，人已经没影了。

青晏垂眸看了眼那堆书，食指轻轻一挥。几十本漫画书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便齐齐显现在了千扇家门口。

刚到家门口的俩人，被门口那摞书惊得愣住了。

兰叶结结巴巴：“你、你买的啊？”

千扇摇头：“没有啊。我也不知道谁买的，会不会是谁地址写错了？”

大头鬼慢悠悠从门边飘过来，凑到兰叶身边：“不是快递员送的，是刚刚一下子冒出来的。”

兰叶睁大眼睛：“真的？”

大头鬼认真点头：“真的。我刚刚在这儿等你，它忽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千扇听不见大头鬼说话，只看见兰叶对着一团气一惊一乍，轻声问：“什么真的？”

“大头说这书是凭空冒出来的！”兰叶眼睛放光。

千扇想了想：“可能是无常大人送你的，放错门口了？我帮你搬进去。”

“不太可能，那俩鬼大爷怎么可能送我人间漫画。”兰叶低头看了眼脚边这一摞摞崭新的，全套的，梦寐以求的武罗哥哥的作品。“管他谁送的！凭空冒出来的，又在你家门口，就是你的了。我先替你看看是不是正版哈。哈哈哈哈哈。”

兰叶感觉自己有些微死了。

别问，问就是快乐幸福死的。

千扇瞧着她一脸傻笑的样子，也跟着笑：“行了，这些都是你的，给你搬屋里去。”

两人一人抱一摞书进了兰叶家。屋里只留了一盏灯，兰爸爸兰妈妈已经睡下了。千扇帮她把书整整齐齐码好，才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家。

回到自己家，屋里暖黄的灯光亮着。

“千扇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嗯，回来了。”千扇边换鞋边应着。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妈妈正围着围裙忙活，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妈，这么晚还不睡？你在做什么呀？”

“没什么，给你们弄点吃的。明天早上你热一下就行。”千妈妈手上动作没停。

千扇看了看案板上摆好的饼胚，又看了看电饭煲里熬着的粥：“怎么今天弄这么多？”

妈妈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妈妈今天瞧见你又多了个好朋友。那孩子一个人，也怪不容易的。你明天给她也带上，以后妈妈给你准备三份。”

千扇把脸贴在妈妈后背上，声音软软的：“谢谢妈妈。”

千妈妈：“上一天课累了吧？赶紧洗洗上床歇着。我这儿马上就好了。”

千扇：“嗯，那您也早点睡，别太辛苦，随便弄一下就行。”

千妈妈：“行了，妈妈知道了，你快忙去吧。”

千扇松开手，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妈妈忙碌的身影。她忽然想到青晏一个人住的那间空荡荡的房子，会不会很孤独。

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十一点了。

千扇拿起手机，点开与青晏的对话框。页面上只有一行“你已添加了青晏，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提示。她点进对方的朋友圈，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她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几秒，想点开大图瞧一瞧，手指点了两下，没点开大图，却弹出一行小字：「我拍了拍青晏」

千扇盯着屏幕，顿时脸红耳烫起来，脑子空白了几秒，想着要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发现对话框上方已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赶紧打字。打什么好呢？憋了半天，最后发出了灵魂二字：「在吗？」

青晏：「我在」

千扇：「在干嘛？」

青晏：「准备睡觉。」

千扇：「晚安」

青晏看着屏幕上那个“晚安”，把本来打好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也回了两个字：「晚安」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微信里只有三个联系人，另外两个，都被她设置了免打扰。

这手机，小武給她买了很多年了，当初教给她如何用，说怎么好怎么好，她还不觉得，直到这一刻才真切感觉到它的好来。

这东西对于没有法力的普通人来说，真是再方便不过了。思念谁，便发消息给谁，比从前的书信快上百倍千倍。可是……她握着手机，盯着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忽然觉得少了些什么。

从前写信，要研墨，要铺纸，要想很久才落笔。一封信寄出去，等回信要等上十天半月。收到的时候，信纸都带着远方的气息。

现在太快了。

快得来不及想，就发过去了；快得来不及等，就收到了。

她想着，手指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手腕上那串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