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天边烧成一片晦暗的橘红。谢言知收拾书包时故意放慢动作,等张玄清起身。
“今天不跟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淡得像在问“今天作业写完了吗”。
谢言知手指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拉上拉链:“什么?”
张玄清已经把书包挎上肩,侧过脸看他。镜片反射着窗外暮色,看不清眼神,但那微微偏头的角度,分明是一种了然。
“城西那片巷子,路不好走。”他说,“上周二、周四、昨天,你都跟到桥头就折返了。”
谢言知没动。
几秒钟的静默。教室里只剩值日生在后面擦黑板,粉笔灰在斜阳里缓缓飘落。
“……你怎么知道是我。”
张玄清没有正面回答。他把那本深蓝色实验册从桌上拿起,放进书包,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巷子口有一棵石榴树,”他说,“树下堆着旧砖。你第一次踩翻了两块,声音很响。”
他顿了顿。
“第二天你把砖挪开了。”
谢言知喉咙发紧。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在距离之外,在做一件单向的、无人知晓的事。而对方从一开始就在注视他——不是回视,是注视。
“……那你没躲?”他的声音有些哑。
张玄清看着他,沉默片刻。
“你踩翻砖的第二天,”他说,“我把那条路上的野猫喂饱了。”
他没解释为什么。谢言知却听懂了。
——你跟踪时不会被绊倒,它就不会跑出来惊到你。
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重,但闷闷的。
谢言知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一种不太熟练的、有点涩的笑。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走近一步,“观察对象”四个字是写给谁的,抽屉里有没有我的照片,那些解剖示意图是画给谁看的——你都知道我知道。”
他没有用问句。
张玄清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被暮色染成淡金的脸平静依旧,但那双一直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没有回避。
“你左手无名指的痣,”他说,“位置和形状,适合做血管注射示教标本。”
谢言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没画完。”张玄清垂下眼,“画到尺动脉的时候……笔停了。”
他没说为什么停了。他只是说,笔停了。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值日生已经离开了,教室安静得只剩下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响。暮色浓稠地灌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种暧昧的、即将沉入黑暗的质感。
谢言知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张玄清手腕内侧。那片皮肤很凉,能感觉到脉搏在薄薄的皮下细微跳动。
“张玄清,”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你想从我这里观察什么?”
张玄清低头看他触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半垂着,在镜片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许久,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几乎像试探,点在了谢言知左手无名指的那颗痣上。
“……为什么跳得这么快,”他说,“你明明心率比正常人低。”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谢言知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不是“无意”的触碰。
“因为你碰我的时候,”他说,“它就成这样了。”
他没有说那个字。
但他的手没有放开。
张玄清也没有抽走。
暮色终于沉下去了。教室没开灯,两人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隔着那半步距离。
很久之后,张玄清开口,声音很轻。
“那条路尽头,是我外婆的家。”他说,“她去年冬天走了。房子还没处理。”
谢言知没有问那你父母呢,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那里。
他只是说:“巷子口那棵石榴树,还结果吗?”
“……结的。”张玄清顿了顿,“很酸。”
“酸的好。”谢言知说,“甜的容易长虫。”
张玄清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才像被惊醒一样,同时松开手,同时迈步,同时走向门口。
第二天早上,谢言知到教室时,张玄清已经在座位上了。
“早上好,同桌。”
“早上好。”
还是两个字。但他的保温杯放在了谢言知那一侧的桌角,盖子旋开的朝向,正好方便右手拿取。
谢言知把自己带的豆浆放在他那一侧。
张玄清看了一眼,没喝,也没推开。
第一节课,数学。老师在讲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谢言知正低头记笔记,余光忽然捕捉到旁边的动作。
张玄清推过来一张对折的草稿纸。
他打开。
纸上是一幅新的素描,还是手,还是那颗痣。但这次不再是解剖图。
那只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拢着。
没有标注任何肌肉、血管、骨骼名称。
右下角只有日期:9.8。
谢言知把纸小心地夹进课本,然后在同一张纸上,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石榴。
推回去。
他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像笑。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迟遇从后门溜进来,猫着腰凑到谢言知桌边:“哎,你俩最近气氛怪怪的,吵架了?”
“没吵。”
“那怎么一天到晚眉来眼去的?”沈迟遇压低声音,“你别告诉我你真的……”
“闭嘴。”谢言知把一张写满的草稿纸拍到他脸上,“回去写你的作业。”
沈迟遇哀嚎着遁走。张玄清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依旧在看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实验册。
但谢言知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放学时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夕阳照旧把影子拉得很长。谢言知看着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忽然加快脚步,与他并肩。
“今天还跟吗?”张玄清目视前方,问。
“跟。”
张玄清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那天傍晚,巷子口那棵石榴树下,两双运动鞋停在了堆得整整齐齐的旧砖旁边。
“这砖是你叠的?”谢言知看着那一摞棱角对得过分工整的砖块。
“……嗯。”
“那路边的野猫呢?”
张玄清沉默两秒:“……也喂了。”
“喂的什么?”
“猫粮。”
谢言知偏头看他,夕阳把他的侧脸勾勒成一种柔软的金色。
“张玄清,”他笑着,声音却很轻,“你这个人啊。”
他没说完后半句。
但张玄清好像听懂了。
他垂下眼,伸手,把谢言知书包侧面那根快松开的搭扣,轻轻扣紧。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