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清晖殿深处只点着一盏烛火。
三皇子萧玦独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铜平安扣。
形制普通,无纹无饰,是当年尚书府嫡女苏晚凝以晚辈之礼,敬赠给他求平安的小物。
他看了许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才缓缓合上掌心。眼底最后一点温软沉下去,他知道,这夺嫡的风,已经吹到了苏家头顶。
储位之争,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不退,苏家满门,便是第一个血祭。
他轻轻将平安扣收好。
这一合,便是合上了一段年少情深。
片刻后,他起身,玄色衣袍掠过地面,无声无息。
“备马,入宫。”
宫城深处,帝王端坐龙椅,望着案上公文,许久未语。
萧玦垂首侍立,静候君父。
帝王终是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一句:
“四方不宁,总要有皇子,替朕分忧。”
萧玦长睫微垂,心下已然明澈,他没有半分迟疑,躬身沉声道:“儿臣愿往朔方,为父皇镇守北境。”
帝王看着他,眸色深暗,未置一词。
萧玦再拜,语气平静无波:“儿臣此去,便一心守边。京中诸事,再无牵挂。”
帝王指尖轻点案几,良久,只轻轻颔首:“朕知道了。”
一句知道,便是君臣默契,父子心照。
他主动弃了储位,离了京城。
君父默许,换北境无虞,换苏家周全。
次日,明旨传遍京城。
三皇子萧玦,晋封瑞亲王,赐京师长府,着即前往朔方戍边,无诏不得返京。
街头巷尾,人人叹惋。
昔日最有望东宫的皇子,一夜之间,远赴苦寒之地。
唯有萧玦自己清楚,他不是被弃,是用储君之位,用问鼎天下的资格,换了苏家满门的安稳。
江山不要,权位不要,只求她一世无虞。
同一日,尚书府内。
苏尚书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面色冷沉。苏晚凝垂首立在一旁,眉眼间不见半分儿女情态。
“瑞亲王自请北去,”苏尚书缓缓开口,声音淡无波澜,“从今往后,苏家与瑞王府,再无半分牵扯。”
苏晚凝轻声应道:“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苏尚书看她一眼,“储位虚悬,皇子争势。你既身在这局中,往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苏晚凝垂眸,恭敬应声:“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她无悲无喜,有的只是世家儿女在乱局之中,最清醒的求生之道。
离京前夜,萧玦独自立在瑞亲王府后园。
月光冷清,他命人就地掘土,种下一园蔷薇。
宫人侍从不解,亦不敢多问。
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看着花苗入土,便转身离去。
此去朔方,无诏难归。他只把她最爱的花,种在了京城里。
等的不是归期,是心有归处。
次日天未亮,萧玦便一身轻骑简从,只带了寥寥数名亲信,静立在晨雾之中。
无仪仗,无百官相送,唯有朔风猎猎,卷起他衣袍一角。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巍峨宫城,马鞭轻扬,一路向北。
京中格局,就此改写。
这一去,便是三年。
三年时光,京中早已换了气象。四皇子萧珩被立为太子,入主东宫,权势日盛,朝堂世家纷纷攀附,联姻之风愈演愈烈。人人都想把女儿送入东宫、以求一门荣华。唯有丞相府愁云不散。
暮春时节,庭院草木葱茏,厅内却静得落针可闻。
沈仲安端坐案后,指尖轻按着眉心,望着面前一双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长女沈清辞,一身劲装,长枪拄地,眉眼锋利,周身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气。京中人人都道,丞相府这位大小姐,不爱红妆爱武装,粗鄙难驯。
年已十八,却婚事蹉跎,早已成了京中笑谈。
次女沈清婉,则恰恰相反。一身柔纱罗裙,垂首敛眉,温顺得像一捧水,怯生生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刚一柔,一野一弱,成了京城最扎眼的对比。
“辞儿。”沈仲安缓缓开口,声音沉淡,“这半年来,为父为你的婚事操碎了心。”
沈清辞垂手:“女儿知道。”
“知道又如何?”沈仲安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般性情,这般名声,
寻常世家配不上你;皇室宗亲又嫌你风评不堪;便是皇子,也知我相府一向中立,娶你无益,谁还肯要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却沉重:
“如今朝中风气如此,我相府一旦被卷进联姻,便身不由己。为父不想你与婉儿被随意指婚,推入泥潭,更不想相府因一桩婚事卷入纷争。”
沈清辞沉默。
她不是不知,只是不愿屈从。
与其嫁一个看不上她、她也看不上的人,困在后宅一生,不如自在度日。
“爹的意思,女儿不嫁便是。”
沈仲安摇了摇头。
“由不得你不嫁。真到那一日,抗旨是死,奉旨是苦,哪条路都不好走。”
他往前微倾,声音压得轻而稳:
“为父有一计。对外可称你缠绵病榻,不宜见人,更不宜议亲。京中婚事,就此一概推掉。”
沈清辞一怔。
“那女儿……”
“你大哥沈昭远,如今在朔方军中。”沈仲安缓缓道,“你自幼习武学策,兵法武艺皆不弱,不如女扮男装,以我沈家远房侄子,化名沈辞,去边关投军,先跟着你大哥历练几年。”
“爹,若是被人发现,那可是欺君之罪。”
“是险,却也是长久之计。”沈仲安眸色微沉,“你在军中,凭本事立身,不必困在京中,任人摆布。陛下亲喻,不杀有功之将士,将来若真有军功在身,便是身份暴露,也未必不能容你。为父只当是为你,寻一条自在的路。”
沈清辞望着父亲,久久未语。
她懂了。
不是避祸,不是逃亡,是父亲以“病遁”为障,给她铺了一条能堂堂正正活成自己的路。
片刻后,她缓缓躬身。
“女儿,遵命。”
翌日,她褪去一身裙钗,换上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故意抹了些尘土。常年舞刀弄枪练出的挺拔身形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个英气逼人的少年郎。
临行前,随身婢女春桃哭得眼睛通红,塞给她好几包伤药和银票,千叮万嘱。
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肩,笑得冷冽:“放心,你家小姐我命硬,这一去,必定踩着军功,风风光光回来。”
托了军中关系,她直接编入瑞亲王萧玦麾下前锋营。
刚到军营那日,风沙漫天,刮得人睁不开眼。她刚站稳,官道尽头,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那人银盔银甲,白马如龙,面容俊美如铸,气质却冷得像冰。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抬头,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眼眸里。那双眼在她脸上顿了一瞬,淡漠移开。
她的心跳莫名一乱。
身边小兵低声道:“那是瑞亲王萧玦!我们北境战无不胜的杀神!”
她默默望着他的脸,攥紧腰间刀柄,没说话。
朔方城下,战火正烈。城墙上箭矢如雨,城外杀声震天。
大哥沈昭远扔给她一把弓,语气急促:“会射箭就上!给匈奴些颜色看看!”
她试了试弓弦,指节用力,搭箭、拉满、松手。
咻——一箭破空,正中敌军队正面门!那人当场栽倒!
沈昭远瞳孔一缩,随即狂笑:“好箭法!我沈家嫡女竟是个狠角色!”
“是弟弟。”沈清辞面无表情纠正。
第二箭、第三箭紧随而至。那一晚,她射空四个箭壶,连斩二十三人。
战后,一个黑脸壮汉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露出白牙:“兄弟,新来的?箭术够猛啊!”
“沈辞。”
“周虎,伙头军的!太瘦,回头给你加肉!”
她淡淡点头。
她没看见,城楼之上,萧玦靠在垛口,指尖捏着一支箭。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查。”他声音冷得没有起伏,“那个新兵,什么来路。”
没多久,沈清辞便被带到了他面前。
萧玦骑在白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刀。
“军营不是儿戏之地。”他开口,字字带着威压,“饶是沈将军的胞弟,亦不可急功近利。”
她垂首:“属下明白。”
他目光扫过她,淡淡丢下一句:“先学着活下去,旁的,以后再说。”
话音落,他调转马头,绝尘而去。她缓缓起身,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萧玦。
你记着。
我不仅会活下去,
还会让你往后的每一场仗,都离不开我。
夜色渐起,北境的月亮,又冷又亮。
她的战场,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