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后花园里,青石地面被晒得发烫。
拎着柄半人高的长枪,扎了个稳稳的马步,额头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滚,砸在地上,转眼就没了影。
“小姐,慢点儿,别闪了腰!”贴身丫鬟春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手里的帕子都快揉烂了,“再过半个时辰,王媒婆就要来了,您这一身汗,可怎么见人啊!”
收了势,长枪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麻。
“见什么见。”女孩抹了把脸,语气不耐烦,“上回哪家的公子,见我拎着剑在院子里练,当场脸都白了。这京城的公子哥,个个弱不禁风,看着都烦。”
沈清辞,丞相沈仲安的嫡长女,今年十八。
搁别的官家小姐身上,这年纪早已儿女绕膝,偏生她成了京城里最大的笑话。
不爱红妆爱武装,琴棋书画样样稀松,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却是一把好手。长相也不算顶惊艳,丢在美人堆里不打眼,性子又野,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
久而久之,京中便有了传言——丞相府嫡女,粗鄙不堪,无人敢娶。
这半年来,丞相为了她的婚事,头发都快愁白了。托了无数媒婆,踏破了无数门槛,要么人家看不上她,要么她看不上那些酸腐书生。
正想着,远处传来管家的声音:“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
把枪丢给春桃,随手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裙,大步往前厅走。一进门,就看见丞相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捧着杯茶,一口没动。
“爹。”
沈丞相抬眼看她,目光落在一身短打、满头大汗的模样上,又是一声长叹:“清辞,你就不能学学你妹妹,安安静静绣绣花,读读书?你这模样,哪家婆家敢要你。”
撇撇嘴:“女儿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总比那些弱不禁风、走两步就喘的小姐强。”
“强有什么用!”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去,“女子终究要嫁人。你再这样下去,难道要在丞相府当一辈子老姑娘?传出去,别人还当我沈仲安教女无方!”
没接话。
其实不是不想嫁,只是不想嫁一个她看不上、也看不上她的人。与其委屈自己,不如自在度日。可看着她爹爹这副愁容,心里也不是滋味。
“爹,实在不行,女儿不嫁便是。”
“胡说!”呵斥一句,随即又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极低,“清辞,爹有个主意,只是委屈你了。”
一愣:“爹请讲。”
“你大哥沈昭远在朔方军中当校尉,前几日刚来了信。”丞相顿了顿,“如今北境战事吃紧,瑞亲王亲赴边关带兵,正是用人之际。你武艺不错,若是女扮男装,投身边关,先跟在你大哥身边历练,立上几件军功。到那时,你是有功之臣,谁敢再嫌弃你?”
猛地睁大眼睛。
大哥在边关?女扮男装?去军营?
先是一惊,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比起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和一群小姐们争风吃醋、绣花描红,倒宁愿去边关,骑马杀敌,纵横沙场。大哥从小就教她武艺、给她讲边关的故事,她早就想去看看他口中那个“天高地阔、没人管你是男是女”的地方。
只是——
“爹,若是被人发现,那可是欺君之罪。”
“皇上亲喻,不杀有功之将士。你大哥在那边接应,自会照应你。”丞相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只说,你愿不愿意。”
望着他,片刻后重重一点头,声音干脆利落:
“愿意。”
就算不为了嫁人,这边关,她也想去闯一闯。
沈丞相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不舍,最后全化成一声低叹:“好。那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沈清辞,而是我沈家远房侄子,沈辞。明日,我便让人送你出城,往北境去。”
攥紧了拳头。
京城的闺阁岁月,到此为止。
边关的风,该是什么样的?大哥在那边,又是什么模样?
而那个传说中冷峻杀伐、战功赫赫的瑞亲王,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忽然有些期待。
一路快马加鞭,晓行夜宿。
她褪去一身裙钗,换上玄色劲装,长发高束成男子发髻,脸上故意抹了些尘土。常年舞刀弄枪练出的挺拔身形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个英气逼人的少年郎。
春桃临行前哭得眼睛通红,塞给她好几包伤药和银票,千叮万嘱。
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肩,笑得冷冽:“放心,你家小姐我命硬,这一去,必定踩着军功,风风光光回来。”
从此世间再无沈清辞,只有新兵——沈辞。
托了军中关系,她直接编入瑞亲王萧玦麾下前锋营。
刚到军营那日,风沙漫天,刮得人睁不开眼。
她刚站稳,官道尽头,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银盔银甲,白马如龙,面容俊美如铸,气质却冷得像冰。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抬头,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眼眸里。
那双眼在她脸上顿了一瞬,淡漠移开。
她的心跳莫名一乱。
身边小兵低声道:“那是瑞亲王萧玦!圣上亲弟,战无不胜的杀神!”
她攥紧腰间刀柄,没说话。
朔方城下,战火正烈。
城墙上箭矢如雨,城外杀声震天。
大哥沈昭远扔给她一把弓,语气急促:“会射箭就上!给匈奴些颜色看看!”
她试了试弓弦,指节用力,搭箭、拉满、松手。
咻——
一箭破空,正中敌军队正面门!
那人当场栽倒!
沈昭远瞳孔一缩,随即狂笑:“好箭法!我沈家嫡女竟是个狠角色!”
“是弟弟。”沈清辞面无表情纠正。
第二箭、第三箭紧随而至。
那一晚,她射空四个箭壶,连斩二十三人!
战后,一个黑脸壮汉拍我肩膀,笑得露出白牙:“兄弟,新来的?箭术够猛啊!”
“沈辞。”
“周虎,伙头军的!太瘦,回头给你加肉!”
她淡淡点头。
她没看见,城楼之上,萧玦靠在垛口,指尖捏着一支箭。
箭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查。”他声音冷得没有起伏,“那个新兵,什么来路。”
没多久,沈清辞便被带到了他面前。
萧玦骑在白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刀。
“军营不是儿戏之地。”
他开口,字字带着威压,
“饶是沈将军的胞弟,亦不可急功近利。”
她垂首:“属下明白。”
他目光扫过她,淡淡丢下一句:
“先学着活下去,旁的,以后再说。”
话音落,他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她缓缓起身,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
萧玦。
你记着。
我不仅会活下去,
还会让你往后的每一场仗,都离不开我。
夜色渐起,北境的月亮,又冷又亮。
她的战场,从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