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好老套的搭讪方式。”温子野侧移一步,笑嘻嘻挡住了秦玖若视线。
接着他又转过身去面向沈珏:“大师兄,这位姑娘身手了得,方才若不是她,那疯马怕不是要闯大祸!”
沈珏的目光从温子野身上再次移至秦玖若,温润一笑:“姑娘侠义,前方有座茶楼,不知可否赏个脸?权当答谢。”
秦玖若垂眸,无可奈何般笑笑,然后抬起眼,眼底灿若星河。
“好。”
温月面色不露,袖中藏起的手指悄悄捏紧了衣袖的边。
“诶诶诶!等等!”
人群又被拨开一道口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而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人群被粗暴地拨开,一个身着锦缎貂裘、腰缠玉带的青年男子挤了进来。他手里盘着两颗硕大的夜明珠,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但那双小眼睛却像毒蛇一样,在秦玖若身上扫来扫去。
“好俊的身手!”那青年拍着手,大声笑道,“在下赵煊,天工坊的少坊主。姑娘这手使得真漂亮,”他斜眼看了一下温子野一行:“比那些个光会耍嘴皮子的所谓名门弟子强多了!”
他接着无视了沈珏和温子野,径直走到秦玖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令,递了过去:“姑娘是散修?正好!我天工坊这次组织了‘猎狐队’,专门为了那金缕狐。只要姑娘加入我这边,不用你出死力,光凭刚才那手控马的本事,这队里的‘首座’就是你的!赏金翻倍,事成之后,我再送姑娘一把灵器,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天工坊的“猎狐队”是这次盛宴里最令人眼红的队伍,资源最足,镖客侠士最多,简直是躺着拿功劳。
秦玖若看着那块金令,眉头微微一挑。
天工坊?就是那个给皇宫造贡品,实际上在帮秦策渊搜刮民脂民膏的走狗组织?
秦玖若神情不变,她连看都没看那金令一眼,直接侧身避开:“不去。”
赵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秦玖若转身对沈珏道:“走吧。”
赵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他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善解人意”的面孔,皮笑肉不笑地挡在了前面:“姑娘何必急着拒绝?这金缕狐可不是好相与的,听说凶得很。姑娘虽有本事,但双拳难敌四手,若是没有个大势力腰……”
他又回头看了墨家三人:“万一伤到了朋友,那多不值当。”
温子野是个直脾气,当场就炸了:“你什么意思!威胁谁呢!”
沈珏脸色也冷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将温月护在身后。
秦玖若看着赵煊,忽然笑了。
她没有回答赵煊,而是直接出手。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赵煊手里那两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已经到了秦玖若手里。
“姑娘!”赵煊大惊失色。
秦玖若把玩着两颗珠子:“你的意思是,没有你,我们就抓不到那狐狸?”
她话音未落,手腕一抖。
“啪!啪!”
两声脆响,两颗夜明珠在空中炸裂成粉末,纷纷扬扬洒了赵煊一身。
“不好意思,修为不够,手不太稳。”秦玖若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但是我不需要靠山,也不需要灵器。”
她盯着赵煊那张由红转青、由青转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别拿你的脏手,来碰我的人。”
说完,她不再理会气得浑身发抖的赵煊,对目瞪口呆的沈珏一行人扬了扬下巴:“走,喝茶。”
这一刻的秦玖若,背挺得笔直,微微侧着身,染了些肆意在身上。阳光倾洒在她身上,拨云见日般明朗。
弱是所有人对她最大的误解。
顾瑾宁是,赵煊也是,甚至千叶和阿泰都不了解她。
哪怕是杂门杂派一路学过来,秦玖若也相当有自信。
待那师兄妹三人给先前被马匹掀翻的摊贩老板赔礼道歉后,四人沿长街而行,温子野兴致勃勃地追问秦玖若的师承,她只敷衍几句,道出姓秦。
沈珏偶尔接话,言辞谦和。
行至茶楼雅座,温子野亲手斟了四杯茶。
温月接过其中一杯,将其中推至秦玖若面前。
“秦姑娘,请。”
“多谢。”
秦玖若接过茶盏,指尖相触的刹那,温月的手微微一顿。
她收回手,别过脸去,朝向窗外。夕阳透过窗纸落在她白净的指节上。
温子野在一旁讲得兴致勃勃:“这马本是我今日买来想送给师妹的礼物,用以代步,谁曾想性子这般顽劣!”
秦玖若望向温月,没等开口询问,沈珏便以出声解释:“温月小师妹前些日子眼睛受了伤,不得不用纱布裹上,这几日没有马匹赶路,确实辛苦了她。”
“你们此番,可是为了那金缕狐?”
“正是如此,这金城今日聚集了这般多的豪侠,大抵都是为此而来吧。不知姑娘你是......”
“我亦是缘此。”秦玖若答道。
温月终于回过头来。
她轻声道:“那秦姑娘不妨与我们同行。”
“秦姑娘身手了得,心地也良善,与其孤身与那些不知底细的人争夺,倒不如我们联手。”
秦玖若视线对上温月的眼睛,无声看了几息,终于轻声说了句“好”。
她的这两位师兄看着也不像是心计小人,就权当是陪这几个少年看场热闹罢。
只是巧了,方才才听说了温霖的事,今日就遇到他弟子了。
离开茶楼去曲府赴约的路上,秦玖若看见那个挂满了糖葫芦的草垛,她又取下一个。
秦玖若站在曲府大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转至后院墙边。
懒得再让人通报,翻进去得了。
秦玖若干脆利落地一撑,翻身进了后院。
刚一落地,就和佝着腰挂在树上,一脸“贼眉鼠眼”的阿泰对上了眼。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挂了一只粉色的“猴子”。
“小师叔!”
千叶紧紧环住秦玖若的脖子,手脚并用攀在秦玖若身上。她刚想将千叶拎下来,却发现脖颈间湿了一块。
悬在千叶头顶的手停住,犹豫片刻,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间。
秦玖若抚着她的头发:“不过是分别半日,怎么伤心成这样。”
“哼。”
挂在树上的阿泰突然看见秦玖若,欣喜地跳了下来,随后,也觉着有点委屈。
这些情绪让他的肚子有些痒,他将手放在肚子上,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
房顶上本打算守株待兔的顾瑾宁:......
顾瑾宁飞身跃下屋顶,靠在墙上:“这俩小孩儿,今下午偷跑八回了!”
“碰上你们小师叔了,还跑不跑?”顾瑾宁语气恶狠狠。
秦玖若面向顾瑾宁点点头:“辛苦了。”
然后悄悄将千叶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
“欸我说小孩儿,别哭了丢不丢人啊。”顾瑾宁见千叶眼泪还不停,便挖苦道。
几番被指认为小孩的千叶恼火了,胡乱将鼻涕眼泪往秦玖若领口上一抹,便转过头来冲着顾瑾宁叫板:“谁是小孩?谁是小孩了?我很多年前就跟着小师叔闯荡江湖了!我才不需要你照顾!”说着,扯着顾瑾宁领口的手不断用劲,勒得秦玖若想翻白眼。
阿泰闻言默默点头。
秦玖若:“千叶你先把手松开,”轻手扒拉了两下徒劳无功,“没提前跟你们商量,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好吗?我们先回去,夜里凉。”
月色入户,藻荇交横。正是高谈阔论的好时候。
夜里的曲府最终还是多塞进去了四个外姓人。
客房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屋子里头有些昏暗,两个人的影子随着窗外吹来的风在墙上摇摆不定。
千叶和阿泰“睡”得死沉,这会儿雷打不动。
顾瑾宁没废话,开始向秦玖若解释。
只见她手指直接在煤油灯的火苗上一掐,火苗猛地一缩,颜色泛了青。
“好生看清楚。”顾瑾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认真。她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掌心下压,一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以她的手掌为中心荡漾开来。紧接着,她咬破指尖,逼出一滴血珠,悬浮在灯焰上方。
秦玖若视线跟随,静静地看着。
“让你看看,这青蘅驿的真面目。”顾瑾宁手指往东边一牵。
那滴血珠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了线,瞬间拉成一条细丝,直愣愣地射向墙壁,然后“滋”的一声,渗进 了墙缝里,没了影。
“看到了吗?这些血里面的灵气,还有青蘅驿里的那些灵气,都不是自然消散的,而是像这滴血一样,被吸走喝掉了。”
顾瑾宁把手摊开,指尖空空如也:“当年我和朋友路过金城,看到的就是这鬼样子。这里的灵气,全被人当牲口血一样抽干了。”
秦玖若盯着那堵墙,喉咙发紧:“是谁?他布了什么阵?”
“阵?那人用得着布阵?”顾瑾宁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页摊开,露出里面的残图。
秦玖若伸手拿过,见上面记载着:“永熙三年,共立永熙皇旗一百一十八具,广纳灵气为各城所用,永熙五年,皇朝护灵阵起……”
她指着图上那面旗:“插在青蘅驿那儿的破旗,本来就是皇室的《山河社稷图》。那是他们的祖宗根子,而当朝皇帝秦策渊,他只需要动了根子的流向,然后就像……”
顾瑾宁抓起桌上的茶杯,把半杯剩茶直接泼在桌上。
“就像这杯茶,本来是给花浇水的。”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代表贫民窟,“现在水不浇花了。”
她手指一转,把那点水全抹到了自己手心里,攥紧拳头:“全收进他自个儿口袋里了。”
“就这么简单。”
“而且,从天地间纳的灵气还不够,你记得吗?白天见到的的那群傀,也没有灵。”
秦玖若的呼吸一滞。制傀之术,抽魂拨心。而这里的傀,不仅无魂无心,亦无灵根。众生皆有灵根,即便是傀,也不会毫无灵根。
除非……有人就是想要这些死人的油水。先死,再抽。
多恶毒啊。
秦玖若的脸一下子白了,眉峰紧促,眼神里流露出厌恶。
顾瑾宁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和颜洵顺着这根旗子查了几十个地方。金城不是个例,凡是有贫民窟的地方,就都是他的血包。”
那是浩浩汤汤遍布整个永嘉的灵气啊。
秦玖若往窗外望去。
东区集市的傀,在多年前,都是生活在贫民窟的百姓。
因为贫穷,且人也够多,他们不需与城区的“富贵人”们交流,生活上也能内部自足。
所以除了他们自己,无人知晓他们是于何时被何人炼化成了傀,又如此行尸走肉地存在了多久。
不行凶,不作恶。每天只是上演着重复而枯燥的生活,仿佛是被摆在金城边上的一块儿装饰,未曾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有可无。
青蘅驿的灵气被搬空,贫民窟的百姓被炼制成傀收走灵根。依她之见,这始作俑者的浅显目的,是极尽所能吸尽这里的灵气,连百姓也不放过。
顾瑾宁讲至此处,顿了顿,道:“此事你莫管,也莫要再追查了。”
“为何?”
“唉你一个人查了也没用,都一百多年了。你要是信我,这事儿我们之后再一起商量商量再瞅瞅去。”
“什么时候?”
“......最近家里有些事儿,等我忙完。”
秦玖若难得无语。不过顾瑾宁说的确实有道理,毕竟此事已经过去一百多年的,再想有新的发现无异于大海捞针。
沉默半晌,秦玖若开口道:“那......我有些其他方面的问题,想问问你。”
“你讲。”
“和你一起去的那位朋友......是谁?”秦玖若小心翼翼。
顾瑾宁征住。
然后在心底笑了。
秦玖若,还是如此敏感。
“她姓颜名洵,字允宁。”
“你们或许见过,也或许没有。我又不了解你。”
“嗯,多谢。”秦玖若低下头。
撒谎。
不过......这个颜允宁是她吗?那个常出现在梦里的人。
顾瑾宁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去,情绪一瞬间低沉下来。
百年前火光里的那种无力感再度袭向顾瑾宁,在这个月明风霁的夜晚。
“不谢。”
百年前,皇十一子师溃长安那夜,秦策渊将所有叛兵重重围困之际,皇宫火光冲天。是颜允宁将她们推离了皇宫,浑浑噩噩间,她只见漫天灰烬。
那夜,颜允宁看见她和秦玖若的那一刻,大抵就已经想好如何送她们离开了。
颜允宁不在了吗,真的不在了吗?她没有亲眼见到,一直都不曾相信。这么精于算计的一个人,定是有退路的。
可是她又去了哪里?还有陈桑晚,真如那些百姓所言,是去救颜允宁时被乱箭射死吗?
她们真的死了吗?
身前的秦玖若更是个迷了,消失了百年找不到人,出现后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见时间不早了,顾瑾宁打算起身离开:“对了,贫民窟里的灵根,据我所知,一直都满足不了皇宫里那位。”
“等等......”秦玖若追问其它:“你们找那《山河社稷图》做何用?”
顾瑾宁缄默半晌,答非所问:“今晚你们就睡曲府。”
做何用?对颜允宁那样己饥己溺,仁民爱物的人而言,自然是阻止这一切。
可她又得到了什么。
户门轻敞,顾瑾宁已不见了踪影。
是夜碧落净明如洗,偶见得孤星点耀,明灭于云隙之间。风吹过林梢,穿堂而过,携着几分夜露清气,拂过秦玖若面颊,生凉。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臣来晚了!
这个温月是谁呢......好难猜啊......
我们小玖的直觉一向是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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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青蘅驿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