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调》
佚名
烽燹当年裂,山河重整,长望也、还道是,人间换了清明月。孰料千村皆形槁,眉头心头,更胜关山雪。
荒村千里绝,狐兔废冢,老遍野、新坟叠,魂兮莫向城头立。问却王孙苦不苦?王孙王孙,黄土草木深。
那日头照得急,刺烈烈地仿若是想让人见识到它的能耐。
日头底下,黄土、山壑、枯木、人。
离得远了看不出,走到近前去,才发现那些黝黄发黑的与干泥无二般区别的是人。
于是往四周看去,一条条的泥土人,迈着脚步往南边走去。
秦玖若也顺着人流,麻木地走。
在她身侧,有个老书生。
老书生倚了根长树枝,走得缓慢,长树枝在地上划出道痕迹。那些年舍不得脏的襕衫如今连破口都不缝,蒙了尘灰,再看不出半分白色。
这老书生忽然住了脚步,又老又硬的手指抠着那根树枝使自己站定。
“烽燹当年裂,山河重整,长望也、还道是,人间换了清明月......孰料千村皆形槁,眉头心头,更胜关山雪!”
他抛开那根树枝,莫名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环顾,痛彻心扉。
“荒村千里绝,狐兔废冢,老遍野、新坟叠,魂兮莫向城头立。问却王孙苦不苦?王孙王孙,黄土草木深!”
“哈哈哈哈,王孙苦不苦?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书生摇摇晃晃,忽地爆出笑来,伸出那枯木般的手臂狂舞,胡乱挥动间,一把抓住了身旁的秦玖若。
“你猜猜这是那首词牌名?快,你猜猜!”
秦玖若被这古怪的破烂鬼惊着,晃过了几丝魂来,下意识地顺着他问了句:“什么?”
老书生仿佛听见了什么大快人心的话,破口的袖子甩开:“谁管他大爷的是哪首词牌名!哈哈哈哈哈哈!没有这样的词牌名!韵脚不齐,格式不整,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但是,”他又抓住了秦玖若,瞪着眼,皱巴巴的脸凑近:“你说我写得好不好?啊?你说我写得真不真,实不实?你看看,”他另一只手往四周点点:“老祖宗来接我们了,你看得见吗?”
秦玖若从他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我看不见......”
老书生震惊:“你看不见?”他上上下下打量眼前这个姑娘,看见她穿得虽脏了些,却也是一丝不苟整整齐齐,然后他又笑:“你看不见。”
“去他爷的狗皇上!”突然吼出这么一句话后,他直挺挺往后栽倒下去,脑袋磕在黄土露出来的一截石头上,暗沉沉的血就这么顺着灰石黄土流下来。
秦玖若最后那缕魂魄终于回来了,她后退一步,斜下眼去,看见他嘴里念念有词,于是她又拖着脚上前俯下身侧耳。
“词......词牌名.....无名调.......我的......咳咳......我写的。”说完,他便再无了生气。
又倒下一个。
秦玖若此时生涩的眼里终于被沾湿,她抬头望了望四周,四周横七竖八的人,四周荒凉的土地,四周的寂静与干涸,她心中再盛不下那悲凉,眯着眼睛望烈日,安静地涕泗横流。
永嘉一千八百二十七年,皇十一子起兵谋逆,师溃长安。是岁,天下大饥,流民南徙,饿殍载道。州郡奏报曰:“北地颗粒无收,江淮蝗疫交侵。”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秦玖若的眼泪淌了几滴进嘴角,她抬手抹脸,手背上的污垢混着泪,沙硕硌得她生疼。
“小施主。”
神经崩溃到麻木时,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施主。”
那人又叫了一次。
秦玖若胡乱摸了一把眼泪,转过身去。
是个和尚。衣裳灰得发白,一个个补丁叠着一个个补丁,膝盖处磨得要透了光。手上没有钵,只有一根树枝作为杖,托着一只豁口的陶碗,碗底积着薄薄一层浑水。
和尚的神情,枯叶似的平静。
“那老汉走了?”和尚问,一双老眼望着老书生的身躯。
秦玖若点点头。
“他嗓门大,我听见了。”和尚慢慢地说,“‘王孙苦不苦’……问得好。”
这和尚......这和尚。他仿若一潭老水,秦玖若现在只感觉心里像是被剜了一样地痛,她忍不住地想张口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是我......”于是秦玖若没忍住,这么多天头一回带上了她那难抑的情绪开口,“是我害的,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们......”
和尚转过脸来看她。他眼睛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井,一眼望不到底。
“众生各有业力,纠缠如蔓草。你一根指头,能搅动多少因果?”
秦玖若摇头,再摇头:“不,就是我......”
那和尚也摇头。
“小施主”,和尚的声音低下去,喃喃成了自语,“这天下早就摆满了摇摇欲坠的骨头。任谁碰,或是不碰,风来了,它们终归是要倒的。”
和尚咳嗽起来,咳得肩胛骨在薄衫下耸动。
“你看这些人,”和尚抬起枯瘦的手,轻轻一划,囊括了视线里所有蠕动、喘息、或已不再动弹的躯体,“你可知他们往南走,不只是为了逃荒。”
他接着往南边轻轻一点:“南边有座山,叫普陀。那有观音,行慈悲。世人皆道佛门无主,可偏偏就是这无主之主,成了千万人心里的一点念想。”
“ 菩萨……当真有用?”
和尚耷拉着眉眼:“走路的人觉得有,那便有用。就像那老汉的词牌名,他说有,世上就有了‘无名调’。真不真,实不实,只对活着的人算个数。”
“你得去问,你得去求啊。”
秦玖若没动。
和尚颤巍巍地掸了掸僧袍上的土。“继续走吧,小施主。你的路还长。”
他拿起那只破碗,将碗底的水慢慢倾倒在老书生倒毙之处的附近。
水渍瞬间就被黄土吞没,只留下一个颜色略深的印记。
然后,他不再看秦玖若,拄着那根树枝,一步一步,融入了向南的人流。
“方丈!”
人流中,老和尚转过了头。
“麻烦您了。”
秦玖若朝着老和尚抱拳鞠了一躬。老和尚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懂了,又似乎没懂。他眯了眯眼,又转回身去,继续走。
他的背影和旁人毫无二致,很快便分辨不出了。
永嘉一千八百二十八年。
“哎,你们听说了吗!锦官城那边的青城山,最近死了个长老!”
安汉的停云镇上,不知从哪处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霎时,街坊邻居的话匣子又打开来。一时间,不论是正在谈生意的 小贩,正在抡铁锤的铁匠,正在折菜淘米的大婶儿,还是路过此地的客人,都在议论发生在那顶有名的青城山的“大事”。
“听说死的是青城山扶疏里的那位小长老啊,啊呀呀她那一峰本来就只剩她一根独苗苗,这这这,这扶疏里那一脉彻底没人了嘛!”
“她不是还有个徒弟的吗?那个徒弟现如今咋样了嘛?这么大的事,怎么还没听说关于她的一点消息哟?”
有人唾弃:“她那徒弟,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咯!大家都说她嫌青城山穷,背弃师门另寻高明去了!”
“混账东西!”
“就是的嘛!但是你们晓不晓得,青城山死的可不只是那位颜道长啊,听说主峰长老的那个亲传小徒弟,也跟着颜道长一块儿死了!”
此时立刻有人出声询问:“你说的可是那个经常下山驱魔捉妖的陈桑晚小道长?”
“可不是吗。那孩子可乖巧得很,前几年还路过我们停云镇帮忙抓了只小妖怪呢!”
“天呀,我晓得那孩子!她在锦官城也算是有名的呀,锦官城的人说她是去皇都救她师叔,被禁军乱箭射死了。我还真就不知道了,这颜道长究竟犯了什么事,被关在皇宫里这么久?”
“听说是偷走了什么镇国之宝,抗旨拒交,关键是皇家还搜不出来!只能一直把她关在皇宫里,那天夜里陈桑晚小道长溜进去救她,被夜巡的禁军发现了,结果乱箭穿心而死,惨不忍睹啊。”
讲话那人长叹一口气,接着就有人着急忙慌问道:“然后呢?然后颜道长这么会……”
“那边儿的人说她最后被定罪勾结外族势力,企图逃跑未果,皇家当晚就……就下令……凌迟……”
“凌迟……”
人群寂了声。
良久,有老人慨叹:
“这青城山本来就没落了的,这一下子得罪了皇家,死了个长老还又死了个弟子的,今后谁还敢去他们那修习啊。”
“颜道长那徒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走了之,还不如她师姐爱护颜道长!”也有人啐了一声,附和道。
人群中不禁有人质疑,颜长老所行之善举,哪个不是大为人所称赞?她怎会勾结外部势力!?
无人回应。大家都静默,许是想说些什么,又忌惮什么。
过了许久,人们三三两两散开,各忙各事,不一会儿,叫卖声,铁锤声,淘米声响起,但不知是否是错觉,总没先前那般热闹。
那些远道而来,又驻足听故事的客人,也不知都朝些什么方向赶路去了。
只有一个身着玄红色长衫,发冠低束的外乡人,站在原处低眉暗忖片刻,才迈开步子,极缓地向镇子外围走去。
人死如灯灭,生前身后之事,都由盖棺的人定论。
那些谣言飘飘散散地传至各处,偶有人质疑,也有心气大的人四处去寻求真相,也莫名地被不知是谁人报复警告,之后若有人不小心表示了不解,也会立刻收住了嘴。
于寻常百姓而言,这听起来只比邻里那些鸡飞狗跳的事要严肃正经些,然而在这拮据的生计里,却也比不过令人发愁的柴米油盐。
有些懂点感恩有点共情的人家户,在想起这两个修士曾做过的善事时,会默默伤神。
但人们提起,一切也都不过是谁谁口里的故事。
这事儿,听着离他们的生活有些远。
远到就算长安事变了,消息传到这里时,也早就安稳下来了。
远到就算陈桑晚不再来捉妖,也会有其他修士赶来。
远到他们忙活一天回去,也只会发现兜里比昨天多了几个铜板。
远到许多年过去后,“扶疏里”这个词儿都鲜有人记得,青城山这个地方,也很久没什么新鲜事了。
只隐约有人记得那个身着玄红色长衫的外乡人离开时,步履蹒跚,远远看去,摇晃的身姿和飘零的衣带,在夕阳下像极了一只落了单的鸿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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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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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无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