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桐树林深处的吊脚楼,马车外的侍女掀起帘子,一双养尊处优戴着宝石戒指和翡翠手镯的手缓缓伸出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清脆,打破了桐树林的宁静,侍女及时扶住手的主人。
身着精绣锦袍的女子自马车上缓步下来。
“夫人,就是此处了。”侍女轻声道。
桐树林中有一处吊脚楼,吊脚楼不大,大门虚掩着。
夫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任由侍女扶着缓缓踏进吊脚楼。
身着玄色绣着兰草暗纹的女子,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女子的长相,她正背对着房门坐在窗旁,此刻正在抚琴,曲调清幽,青烟自青铜莲花樽袅袅漫出,屋内一应陈设雅致古朴,案上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而主人却一心沉浸在琴音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夫人和侍女走到房中。
容璋已经察觉到屋里进了人,但她的手指依旧在拨动琴弦。
“璋姑娘。”夫人看到她,眼眸一亮,瞬间就感觉有了希望。
“夫人。”容璋微微颔首,琴声戛然而止。
“我家城主……”她欲言又止,急忙朝身旁的侍女使了个眼神,侍女赶紧把门关上。
瞧见关好门了,夫人才敢继续说道:“璋姑娘,我家城主这几日动弹不得,还望璋姑娘能指点一二。”
容璋波澜不惊的神色,“怎会?他不是能走能说话了吗?”
“璋姑娘,说到此处,我还想问,为何我家城主夙愿已了,却夜夜梦游,还……”夫人不忍说出口。
“还什么?”容璋睨了夫人一眼,声音骤冷。
“还夜夜梦游,食腐尸,啖生血……”夫人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她实在没办法接受自己的丈夫变成这样的人,侍女急忙扶着她。
容璋却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她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我只答应你,救活他的性命,其余的,我无能为力。”
夫人呼吸一窒,几乎晕厥。
“璋姑娘,我与城主成亲几十年,我们夫妻恩爱,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吗……”夫人开始慌了。
容璋神色蓦然一冷,更多的是嘲讽和不屑,“夫人,这换心术本就不能保证他将来会变成何样,我只答应你,让他活下去,人啊就是贪心……”
夫人脸色都绿了,她不愿放弃,紧紧拽住容璋的袖袍,“璋姑娘,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城主。”
容璋不为所动,冷眼望着前方。
“璋姑娘,你一定有法子的,求求你了,我愿将侗城财富交付于璋姑娘,只求我家城主能恢复正常。”夫人眼眶一红,她的身子一软,跪在地上,侍女怔住,她急忙也跪下来。
容璋睥睨着跪在地上的城主夫人,眼底越发冷漠,心中冷哼,人性啊人性。
“夫人,爱莫能助。”容璋轻声道,此刻她高高在上,城主恍惚间只看到她精致的脖子和下颔。
“璋姑娘,求求你了,你一定有法子的,你能将我家城主救回来,一定能让他恢复正常的,求求你,璋姑娘。”夫人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紧拽着容璋的手。
“夫人,你当真想好了?”容璋唇角扬起一抹邪气的笑。
城主夫人目光一滞,她唇角抖动,突然充满了希望,她颤抖着手,缓缓站起来。
“璋姑娘,我想清楚了。”
容璋冷哼一声,大声笑起来,“夫人,你果真想清楚了将侗城的财富交付予我,你可想过,就算我治好了他,你们这般岁数了,没有钱,你们夫妻二人将来如何度日?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孩子早夭,你们夫妻二人无依无靠,若是还将这财富悉数交予我,你们将来如何度日?”
夫人和侍女相视一眼。
“你为了救一个将死之人的性命,把这荣华富贵拱手相让,真的值得吗?”容璋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变得犀利,她紧紧盯着城主夫人的眼睛,她的目光过于直白,夫人此刻竟有些害怕和退缩,然而容璋没打算放过她,步步紧逼,“还是说,即便我把城主治好,他能同意你将侗城交给我?”
夫人一时语塞,方才的豪言壮语顷刻间也没了气势。
“人的**是无止境的。”容璋似乎从她眼里读到了犹豫,她长眸微睐,微微一笑。
夫人此刻也陷入了茫然,这种前路未卜的感觉让她失了神,她开始筹措不安。
“夫人,请回吧。”容璋很坦然地接受了夫人的犹豫。
侍女生怕夫人脑子一热,真的应下这条件,她扶着夫人,准备离开,夫人恍恍惚之间,她突然坚定地跪下来,容璋怔住,手指微微收紧。
“璋姑娘,我只求我的丈夫能活下来。”她似乎想通了,“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与夫君十几岁便成亲,我们恩爱了一辈子,即便我们无儿无女,他待我始终如一,将来就算我们孑然一身也罢,只要我们夫妻还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好的。”夫人的眼眸布满坚定和从容。
容璋神色从一开始的错愕转为刺痛,她的心狠狠被扎了一针。
“璋姑娘,求求你了,我夫君恢复正常,我们便离开侗城。”夫人突然释然了,荣华富贵了一辈子又如何,若是与心爱的丈夫分开,她宁可不要这些东西。
容璋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脸色有些扭曲,她不相信,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这么好的感情!
归逢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暗自挣扎了片刻,依旧不可以,她有些慌了。
“小哑巴,你不许动。”燕亭澜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动,归逢意口不能言,身体又不能动弹,本来很是害怕,但燕叔的嗓音却让她安静下来,她乖乖地不动了。
君若正在为她施针。
“燕叔,她体内的真气涣散,似乎受过很重的伤,脑部又遭受重击,只怕很难让她恢复如初。”君若神色担忧,她是神医谷出身,什么样的病患都多少接触过,但归逢意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甚是棘手。
“君姑娘,当真没有法子吗?她还能说话吗?”燕叔每次听到这些说辞都是心中不忍,不敢想象这个可怜的小哑巴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舌头并无大碍的,不是天生哑巴,也许是心里遭受重击,一时之间变成了这般,将来也许机缘巧合之下还能说话,也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开口。”君若看了眼归逢意,年岁不大,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遭遇这般,铁石心肠都会于心不忍。
燕叔眉心拧紧,不由自主地握着归逢意的手。
“小哑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竟然感觉很心疼,从捡回来的时候便发现她一身病痛,不知到底经受了多大的折磨。
“我为她施针只能缓解她身体的伤痛。”君若甚是不忍。
燕叔突然想起来燕家庄追着喊着找傻妞的人,“君姑娘,只要能治好她,她能不能开口,再慢慢看吧。”
君若有些诧异地看了眼燕叔,燕叔比他们年长些,他们一块玩耍时,燕叔总是像个大兄长一般,自幼他们这些小的闯下塌天的祸事,燕叔也总是帮他们扛下,燕叔也不知是不是年少当“爹”的原因,年近三十了也不曾娶妻生子。
“燕叔,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君若眼神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你说就是。”燕叔不以为意,顺手为归逢意掖好被子。
“她身上有蛊。”君若思虑半晌,决定还是说出来。
燕叔眸色倏紧,手指僵在半空。
君若无奈地叹息一声,“燕家庄已经有一个意晚楼的女子了……”
燕叔缓缓转过脸,神色突然凝重了几分,他仔细打量着归逢意,捡到她时只以为是个被虐待逃跑出来的,不承想她居然会跟意晚楼扯上关系。
“燕叔,我去煎药了。”君若瞥了眼燕叔,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熟悉,这眼神她在燕亭澜身上见识过。
“有劳了。”燕叔神色有些恍惚,归逢意不明白他们在聊什么,只是眼神示意自己动弹不得。
燕叔看着归逢意,心里在想,这小哑巴会是谁?数字姑娘?还是弟子?
燕叔回过神来,发现小哑巴正直勾勾看着他,他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给她解开穴道。
“小哑巴,刚才君姑娘给你治病,我担心你误碰了。”
归逢意终于能坐起来,她迫不及待去案上提笔写下自己的疑惑。
“昨日追我们的人去哪了?我想找她。”归逢意脑子虽然一片空白,但是她总觉得那个女子很熟悉,她的记忆是空白的,她想找回自己的记忆。
“你找她做什么?”燕叔隐隐感觉她要离开自己了。
“我想问问,她是不是认识我。”归逢意提笔又写下。
燕叔突然犹豫了,他拿开归逢意手中的笔,“小哑巴,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旁的事不用去操心。”
“可是……”归逢意心中弱弱呐喊。
“小哑巴,你本来就又呆又笨了,再想这么多,到时候更笨了。”燕叔摇头轻笑。
归逢意又陷入迷茫,她到底要不要去找回自己的记忆?
“燕叔,厨房问可以用饭了吗?”莲儿在院外喊着。
“小哑巴,该吃饭了,多吃点,养好身体。”燕叔听到吃饭,心情大好,小哑巴刚捡回来时身体十分瘦弱,她像是饿了许久,每日看到吃食都会两眼一亮,她吃东西的时候,院子的人都爱看,看她吃得香,大伙也吃得香。
归逢意暗忖,算了,先吃饭,吃饱了再想办法。
夜深了,归逢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望着窗外月色正浓,也不知是几更天了,她翻身坐起来,轻手轻脚地趴在窗边,打开了一条缝,透过窗户缝,看到燕亭澜的房中已经熄了灯,她光脚下地,提起裙摆,悄悄往外跑。
燕叔本来也没睡着,归逢意的房就在他隔壁,隔壁有什么动静他都一清二楚。
归逢意蹑手蹑脚地往地牢走去,燕叔跟在她身后,趁机让守地牢的人走开。
归逢意还觉得很奇怪,怎么地牢无人把守,不过她此刻的脑袋也没那个能力思考这么多,只庆幸可以顺利地进入地牢。
外头传来的脚步声极轻,曲厌和还是听见了。
曲厌和浑浊的眼眸倏地睁大。
归逢意已经来到地牢,她看着曲厌和,总觉得她很眼熟,甚至潜意识里告诉自己,她要来找这个人。
“傻妞?”曲厌和看清了来人时归逢意,她松了口气,缓缓放下防备的手掌。
归逢意茫然地看着她。
“傻妞,你没事吧?”曲厌和站起身来,隔着牢门,握住归逢意的手,上下打量着归逢意,眼看着她现在头发也不枯黄了,肤色也白净,不再是面黄肌瘦,身上穿着也不再是脏兮兮地破布衣裳,她竟然有些欣慰。
归逢意怔怔地看着曲厌和,心里竟然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只是她说不了话,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傻妞,快把我放出去,咱们回长渊泽好不好?”曲厌和低声哄着归逢意。
鬼使神差的,归逢意竟然认可曲厌和的说辞,她低头四下寻找钥匙。
“小哑巴!你在找什么?”燕叔陡然出现在地牢中,地牢中倏地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还是把归逢意吓了一跳,她有些心虚不敢看燕亭澜的眼。
燕叔向来是温温和和,此刻他脸上没了笑意,地牢内的气压冷了几分。
“又是你!为何又来抢我的傻妞?”曲厌和看到燕亭澜出现,她神色一凛,戒备地扬起招式。
“小哑巴,你深夜连个鞋都不穿,一个人悄悄来到地牢,竟然是想放她走?”燕叔睨了眼她光裸的脚,已经是秋日了,夜深露重,她的脚已经被冻得发紫。
归逢意被他说得心虚,脚无意识往后退缩。
“傻妞,你别理他!快开门,咱们走!”曲厌和扬高了声调。
归逢意脑子越来越混乱,总觉得曲厌和的声音很熟悉,但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脑海里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应该把曲厌和放了。
看她犹豫,燕叔有些慌了,他倏地握住归逢意的手,冷声道:“小哑巴,你别犯傻!她是个疯子!”
归逢意的手掌冰凉,燕叔握住她的手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放开傻妞!”曲厌和看燕叔握住傻妞的手,更急了,她运气,凌厉的掌风袭来,燕叔一把抱起归逢意,灵巧地避开曲厌和。
“小哑巴,你乖乖在燕家庄待着,哪也别想去!”燕叔将身上的斗篷扯下,紧紧裹住归逢意,归逢意睁大双眼,茫然地看向燕叔。
“混账!你放开她!你不准碰她!”曲厌和咆哮的声音越来越远,燕叔已经把归逢意抱离了地牢。
归逢意乖乖缩在他的臂弯里,大气不敢出,燕叔好像真的生气了。
燕叔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睨了眼她青紫的双足,无奈地叹息,“小哑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归逢意嘴里不能说话,只能咿咿呀呀地抗议。
“莲儿!打盆热水进来!”燕叔朝门外喊着。
归逢意心里正乱,燕叔继续说道,“以后,没我的允许,哪也不许去。”幸好刚才他跟着小哑巴,否则她真傻乎乎地被那个疯子拐跑了,思及此心里就后怕。
归逢意推开燕叔盖在她身上的斗篷,似乎在抗议燕叔的霸道。
“你生气也没用。”燕叔拾起地上的斗篷,继续给她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