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书房。
昔日门庭若市的礼部尚书府,此刻门可罗雀。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声音带着哭腔:"老爷!老爷!不好了!大理寺……大理寺开始抓人了!李侍郎、刘主事……都、都被锁拿走了!外面……外面全是百姓……"
太师椅上,孙丰年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未觉。
他僵硬地挥了挥手,管家会意,连忙退下并紧紧关上房门。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孙丰年瘫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沟壑纵横,写满了绝望与灰败。他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死死抠着紫檀木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完了……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网络,他依仗为靠山的那些党羽,正在被连根拔起。皇帝此举,哪里是在查案,分明是要将他在朝中的势力彻底清洗!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不,或许此刻,拘拿他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卓俊……我的好外甥……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惜,更有一种决绝。此时此刻,你万不可冲动,万不可再行差踏错!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挣扎着坐直身体,颤抖着手铺开一张宣纸,研墨。他必须尽快梳理清楚,哪些罪证可以认下,哪些关系必须斩断,哪些人……需要保住。
所有的罪责,都由老夫一力承担。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悲凉。殿下只需咬定对此一概不知,皆是老夫欺上瞒下,一意孤行……或许,还能为殿下留下一线生机。
至于他自己?孙丰年惨然一笑,手中的笔在纸上落下沉重的一笔。从他选择站在大皇子身边的那一天起,就该料到可能会有今日。只是他没想到,这结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惨烈。
窗外的喧嚣似乎远去了,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为自己书写着最后的挽歌。他知道,他正在写的,或许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东西了。
(大皇子府邸)
暮色渐沉,大皇子府邸的书房内,灯烛摇曳,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
沈卓俊枯坐良久,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晋州万民书的事已让他如坐针毡,更让他心惊的是,派去大理寺灭口胡刚的心腹竟如石沉大海。
“殿下!”一名心腹仓皇入内,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陛下已下旨,命大理寺,开始核查晋州一案所有涉案京官...我们的人,十有**都在名单上!”
“砰!”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低声咆哮,额角青筋跳动。晋州的事,他自认做得隐秘,却不想还是被掀了出来,还闹到了御前!这背后若没有他那好妹妹昭阳的手笔,他绝不相信!
派去大理寺灭口胡刚的心腹,竟也如同泥牛入海,再无音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理寺已成了铁桶一块,意味着胡刚可能已经开口,更意味着昭阳和那个孟砚之,恐怕已经掌握了更多不利于他的证据,正张网以待!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他是贤妃之子,虽为皇长子,却非中宫嫡出。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拉拢朝臣,培植势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压过皇后所出的太子,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可如今,形势急转直下。父皇近年来对皇后一脉多有回护,对昭阳更是青睐有加,若再让晋州案和城防营之事坐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圈禁高墙,母妃被打入冷宫,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的凄惨下场!
不!他绝不认输!凭什么那个女人的儿女就能高高在上?凭什么他这皇长子就要屈居人下?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之气,骤然充斥了他的胸腔,将他最后一丝犹豫也焚烧殆尽。他走到墙边,猛地扯下覆盖着一幅巨大地图的绸布——那是精细描绘的京城布防与宫禁详图。
目光死死盯住标注着“城防营”和“皇宫”的位置,沈卓俊的眼神变得如同嗜血的野兽。既然循规蹈矩的争夺已无胜算,那就别怪他动用非常手段了!这江山,他抢也要抢到手!
“来人!”他朝着门外沉声喝道,声音因决绝而显得异常冰冷。
书房门被迅速推开,一名跟随他多年、面容精悍的心腹亲随应声而入,单膝跪地:“殿下!”
沈卓俊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愈发显得阴鸷难测。他盯着亲随,一字一句,清晰地下令:
“你,亲自去城防营,找到周副统领,告诉他……”他略微停顿,压低了声音,吐出暗号:“‘秋风起,寒蝉鸣’,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让他集结可靠人手,整备军械,随时待命!”
见亲随领命,他又压低声音:“记住,提醒他别忘了当年贤妃娘娘对他家的救命之恩。事成之后,城防营指挥使的位置,就是他的。”
“属下明白!”亲随心头剧震,知道这是要动用武力了。
“还有,”沈卓俊走到书案前,快速写下一道手令,盖上私印,递给亲随,眼神锐利如刀,“派绝对可靠之人,持我手令,快马加鞭赶往黑风峪!令峪中三千甲士,即刻化整为零,伪装潜行,分批次向京城靠拢!五日之内,必须抵达京西黑水坳潜伏,没有我的亲笔指令,任何人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是!殿下!”亲随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手令,如同接过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声音凝重。
沈卓俊最后凝视着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告诉他们,成败在此一举!事成之后,尔等皆是从龙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若然有失……”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中的杀意让亲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沈卓俊最后补充道:“让我们的人盯紧昭阳的动向。一旦开始行动,首要便是控制住她,绝不能给她们面见父皇的机会!”
“属下誓死效忠殿下!万死不辞!”亲随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头也不回地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卓俊缓缓走回窗边,推开菱花格窗,任由夜风灌入,吹动他略显凌乱的衣袍。他遥望着皇宫方向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目光中交织着疯狂的野心、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这一次,没有退路。
要么,踏着敌人的尸骨,君临天下。
要么,坠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握紧了窗棂的手指因用力而毫无血色。
这京城的天,该变了。而他,将是那个执掌风云的人!
(公主府)
夜色中的公主府,寂静无声,唯有书房窗棂透出的暖黄光线,在清冷的石阶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印记。
烛火摇曳,映照着昭阳公主沉静的侧脸。她身着一袭深紫色常服,未佩过多钗环,墨玉般的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碧玉簪松松绾起,正专注于面前的一局残棋。白玉与墨玉的棋子在棋盘上交错,如同暗流涌动的朝堂局势。
“殿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几乎融在夜色里,书房角落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单膝跪着一个身影,全身笼罩在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中,气息收敛得如同不存在。
昭阳公主并未抬头,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沉吟片刻,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说。”
“殿下,孟大人傍晚独自去了张允府邸。不久后,大理寺官差赶到,发现张允已死。据现场回报,张允拘捕反抗,孟大人出于自卫,将其格杀。”
室内有瞬间的凝滞,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昭阳公主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缓缓抬起眼睫,那双凤眸中并无惊诧,也无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今夜有风”这般寻常消息。她目光掠过影低垂的头颅,并未追问搏斗的具体细节,也未质疑孟砚之为何要“独自”审讯,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张允?本就是罪证确凿、罄竹难书之徒,死有余辜。既然拘捕,杀了便杀了,倒也干净。”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被丢弃。
“是。属下告退。”癸十一深知公主脾性,并无多言,身形一动,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昭阳公主一人。她并未立刻继续棋局,而是将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
她并未追问细节,仿佛张允的死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被提前吃去。
孟砚之……她想起初次见到这位新科状元时的情景。琼林宴上,他一身绯袍,风姿特秀,于一众新进士中卓然不群,对答之间见解不凡,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也是在那时,他借着入公主府讲论经义的机会,向她委婉提及此案,并谨慎地提出了他的怀疑——某些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教坊司,而教坊司的背后,似乎又与她那好皇兄的一些脱不开干系。
她当时便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她顺藤摸瓜,斩断大皇子一条臂膀,甚至可能将他彻底拉下马的机会。而孟砚之,这个有才华、有胆识、又恰好洞悉了此案关键的年轻官员,正是执行此事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之间,与其说是君臣,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相互利用。她需要他的才智和在前台冲锋陷阵的锐气,需要借此案打击大皇子;而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想要扳动教坊司乃至其背后可能涉及的庞然大物,更需要她这位公主的权势和庇护。
至于孟砚之为何对此案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亲身犯险、手上沾血……昭阳公主曾有过些许猜测,或许是为了扬名立万,或许是有为民请命的书生意气,又或许,是曾有相识之人卷入其中?她并未深究,也不必深究。只要他的目标与自己的方向一致,只要他这把刀足够锋利且暂时可控,那么他私人的缘由,并不重要。
“能为我所用,便是他的价值。”昭阳公主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网该收了,这条线,已经直指核心。她那位皇兄,安逸得太久了。
“传令下去,”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说道,“按计划行事,是时候,请君入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