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门前此刻已乱作一团,汹涌的人潮与竭力维持秩序、组成人墙的侍卫们激烈地推搡冲撞着,怒骂声、哭喊声、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激动的民众捡起地上的石块土块,如雨点般砸向衙门那象征着法度庄严的朱漆大门和黑底金字的牌匾,发出"砰砰"的乱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理寺门前那高高的石阶之上。孟砚之依旧是一身宠辱不惊的青衫,面对下方群情激愤、几近失控的民众,她面无惧色,沉稳如山。
"诸位乡亲!请安静!听孟某一言!"她运足中气,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竟奇迹般地暂时压过了现场的鼎沸喧嚣。
无数道充满了愤怒、怀疑、痛苦与期盼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是孟状元!是破了少女失踪案的孟大人!"
"他为我们找回了被拐的姑娘!"
"看他怎么说!我们信他!"
孟砚之目光沉静而恳切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激动面孔,朗声道:"孟某深知诸位心中的愤怒与悲痛!汇财钱庄之罪行,罄竹难书,天理难容!那些被高利逼死的冤魂,那些被逼卖身、骨肉分离的惨剧,都需要一个公道,都必须用律法来偿还!"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围堵官衙,冲击法司,正中了那些恶人的下怀!
他们此刻,就盼着京城大乱,盼着法度崩坏,好让他们有机会趁乱脱罪,逍遥法外!孟某在此,以自身功名与前程立誓,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案之人是谁,身份何等尊贵,背景何等深厚,都必将受到律法的严正制裁!请大家暂且散去,相信朝廷,相信法度!切莫因一时之愤,以身试法,授人以柄!"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结合他之前不畏权贵、彻查少女失踪案所积累的民望与威信,如同一股清泉,浇熄了部分民众心头躁动的火焰。躁动不安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虽然依旧层层围住大理寺,不肯退去,但已不再激烈冲击官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孟砚之身上,凝聚在那扇紧闭的宫门方向,他们在等待着,焦急而沉默地等待着朝廷最终的态度。
(养心殿)
养心殿内,龙涎香幽然袅袅。大理寺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殿内,连头上的官帽都歪斜到了一边,也顾不得扶正。他脸色惨白如纸,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滚落,手中高高举着那份仿佛有千钧之重的万民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晋州益安县秀才张清敲响登闻鼓,呈递万民书!状告汇财钱庄东家孙满勾结官府、逼死人命!如今万民书中所载的晋州惨案已在京城传开,民情激愤,数千百姓为此围堵了大理寺,京城……京城眼看就要大乱了啊!"
皇帝正执朱笔批阅奏章,闻言,握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污了奏本。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利箭,射向惊慌失措的大理寺卿。他接过内侍战战兢兢转呈上来的万民书,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那上面触目惊心的内容,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上。"借银十两,三月通期,田宅尽没"、"年息倍计,鬻妻卖子,家破人亡"、"状告无门,反遭构陷,毙于狱中"……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晋州百姓的血泪,沉甸甸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钱庄七成红利上供京中贵人"、"状纸递至府衙,如石沉大海,方知官官相护"等字句时,捏着纸张的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砰!"一声巨响,皇帝猛地将整份万民书狠狠摔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簌簌跳动!
"好!好一个汇财钱庄!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无法无天!"他胸口剧烈起伏,龙目含威,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带着凛冽的杀意,"朕还没死呢!就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荼毒朕的子民!你们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让一个区区钱庄东家,把偌大一个晋州搅得天翻地覆,现在民怨都快把京城给掀了,你们才知晓?才想起来禀报?!"
大理寺卿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如筛糠:"臣……臣昏聩!臣失察!臣万死!求陛下恕罪啊!"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滔天怒火,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迅速平息事态,挽回朝廷威信,安抚沸腾的民心。他目光冰冷如霜,盯着脚下抖成一团的大理寺卿,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下令:
"传朕旨意!汇财钱庄东家孙满,即刻锁拿进京!所有与汇财钱庄有非法往来、收受贿赂、为其充当保护伞的晋州及沿途州县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停职查办!此案,朕要亲自过问,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臣……臣领旨!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此案!"大理寺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慌忙退出了养心殿。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皇帝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手指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木扶手的"笃笃"声。他疲惫地闭上双眼,靠在龙椅的椅背上,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阴郁与震怒。
沈卓俊...朕的好皇儿... 皇帝心中一片冰冷刺骨。他早知道这个长子与孙满往来密切,利用孙丰年在朝中的关系和孙满的钱财经营势力,他以往只当作是皇子间的寻常博弈,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以求朝局平衡。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沈卓俊的胃口和胆子竟然大到如此地步!为了敛财供养私兵、结交党羽,竟纵容甚至指使一个商贾,用如此酷烈的手段在地方横行,生生逼反了百姓!
平日里那些结党营私、争权夺利的小打小闹,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视为磨砺。但如今,民怨已起,国本动摇,更是触碰了朕绝不容许的底线!若再纵容,这江山社稷,迟早要败在他的手里!
一股凛冽的、近乎实质的杀机,在皇帝深邃的眼眸最深处急速凝聚、翻涌。他知道,这场由一份万民书引发的风暴,已不仅仅是惩处几个贪官酷吏那么简单了。它必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整个朝堂,彻底清洗现有的势力格局,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而那个他一直给予机会、期望其能幡然醒悟的长子,恐怕……这一次,是真的再也留不得了。
夕阳血红色的余晖,顽强地透过紧闭的窗棂缝隙,挣扎着投射进养心殿内,将御案、金砖以及皇帝那凝重如山的身影,都映照得一片诡谲而惨烈血红,仿佛正预示着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清算与惊天变革。宫墙之外,万千百姓仍在沉默而固执地等待;
朝堂之上,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化为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足以载入史册的巨大风暴,终于在这一刻,被那份浸满了晋州百姓血泪的万民书,彻底引爆!
大理寺卿刘本胥从皇宫回来,官袍内的衬衣已被冷汗浸透。养心殿内陛下那雷霆震怒犹在耳边。他撩开轿帘观察着衙门外聚集的百姓,眉头紧锁。这些沉默的注视比先前的喧哗更令人不安。
"从后门进。"他低声吩咐轿夫。
回到书房,他反手紧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他快步走到书案后坐下,指尖因后怕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已迅速恢复了官场老吏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好险! 他心下骇然。陛下那句“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如同惊雷,彻底斩断了他任何蒙混过关的幻想。此刻他已无比清醒:孙尚书和大皇子这两座靠山已然崩塌,他若再心存侥幸,下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他自己!
必须自救!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彻底地倒向陛下,表现得比谁都积极,比谁都铁面无私!
他迅速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优势:
他从未直接阻挠办案,程序上无可指摘;
他手中握有许海查获的全部口供,这就是他戴罪立功的资本;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此刻的立场转变,正是陛下和昭阳公主最需要看到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取出许海呈上的口供副本,快速翻阅起来。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时,他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反而闪过一丝冷酷。
既然要表忠心,就要做得彻底。他提起朱笔,毫不犹豫地在那些名字上重重圈画。
"来人!"他抓起令签,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心腹书吏应声而入。刘本胥将名单往前一推,语气森冷:
"即刻调集所有人手,按这份名单抓人。记住,要快,要声势浩大!让全京城都看着,我大理寺是如何秉公执法的!"
"是!"
"还有,"刘本胥补充道,眼中精光一闪,"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本官早已暗中部署,命许大人秘密查访多时,如今时机成熟,这才一举收网。"
书吏领命而去。刘本胥独自坐在书房内,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许海啊许海,你查案立功,本官来替你善后。这份'沉冤得雪'的功劳,总要有人来领。他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至于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眼神渐冷。
既然站错了队,就别怪本官拿你们的人头,来做我戴罪立功的投名状了。
这一次,他必须演得足够逼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