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宣阳门外)
高耸的城墙如同巨兽的脊背,沉默地横亘于天地之间。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喧嚣鼎沸之声扑面而来,夹杂着各色口音、叫卖声、驼铃声,汇聚成一片独属于帝都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乐章。
陆商牵着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几乎忘了前行。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如此华丽的马车、如此高耸的楼宇。陆离更是紧张地攥紧了哥哥的衣角,小脸苍白,被这宏大的场面震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惶恐。就连见多识广的陈妈,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这便是京城了……”
唯有孟砚之,一袭青衫,静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盛世繁华,眼底深处却无半分波澜,仿佛眼前一切不过寻常街景。她轻轻一抖缰绳:“走吧,先找地方落脚。”
一行人寻了间看起来干净又不算太扎眼的“悦来客栈”住下。稍事安顿,孟砚之便唤上陆家兄妹,依着道清师父给的地址,寻到了西市附近的“济世堂”。
药堂门面开阔,牌匾古朴,进出抓药问诊的人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纯正的药香。陆离闻到这熟悉的味道,紧张的心情稍稍缓解了几分。
孟砚之径直走向柜台,对一位正在拨算盘的老者拱了拱手,声音清越:“请问,胡大夫可在?”
老者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气质清冷、容貌俊秀的年轻书生,又瞥见他身后跟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便指了指内堂:“东家在后面看方子。公子有何事?”
“劳烦通传,故人弟子,持信物求见。”孟砚之道。
不多时,一位身着褐色长衫、精神矍铄、目含精光的老者掀帘而出,目光略带审视地落在孟砚之身上:“这位公子是?”
孟砚之不卑不亢,再次拱手,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色泽温润的太极木令,双手递上:“晚生孟砚之,家师道清真人,托我向胡大夫问好。”
“道清师兄的令牌?!”胡大夫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一变,急忙接过令牌仔细摩挲查看,确认无误后,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语气也热络了许多,“原来是师侄!快,里面请!师兄他近来可好?一别多年,他竟还记得老夫……”
引至内堂静室落座,小童奉上茶水。寒暄几句,问过师父安好后,孟砚之将身旁的陆离轻轻向前引了引。
“胡师叔,此次冒昧来访,一是代师问安,二也是有一事相求。”她语气诚恳,“这位是陆离姑娘,于药材辨识、炮制之上颇有天赋,只因家乡遭灾,孤苦无依。晚生见她于此道有心,不忍其才华埋没,想起师叔您这济世堂乃京城杏林翘楚,最是惜才,便厚颜想请师叔考量一番,能否予她一个安身立命、学习历练之所?不敢求特殊关照,只求一个机会,从学徒做起即可。”
陆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闻言立刻上前,依着哥哥教的,笨拙却又极力标准地行了个礼,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陆离见过胡大夫……”她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我识得柴胡、当归、黄芪、茯苓……也会晾晒、切片……”
胡大夫目光如炬,在陆离身上扫过,又落在孟砚之身上,沉吟片刻。他看在道清师兄的面子上,又见这小姑娘确实眼神干净,提到药材时虽有怯意却无茫然,便捋须笑了笑:“既是师侄引荐,又是个肯用心的孩子,老夫这济世堂倒正好缺个手脚麻利、细心识药的女学徒。便留下吧,跟着李师傅从辨认、抓药开始学起,食宿堂里会安排。”
陆离闻言,惊喜得几乎要哭出来,连忙又要下拜,被胡大夫虚扶住了。
孟砚之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师叔成全。”
事情既定,气氛愈发融洽。孟砚之似不经意般又道:“晚生初来京城,准备备考,暂住客栈终非长久之计,欲租赁一处清净小院,只是人生地不熟,不知何处牙行信誉可靠,价格公道?还请师叔指点一二。”
胡大夫闻言哈哈一笑:“这等小事,好说好说!西市口‘刘记牙行’的刘老倌,与我这药堂做了十几年生意,最是老实本分,从不多赚黑心钱。师侄可去寻他,便说是济世堂老胡介绍的,他必不敢欺生。”
“多谢师叔!”孟砚之再次道谢,姿态放得极低,“如此,便不打扰师叔清净了。陆离,你便安心在此,听从胡大夫和李师傅安排。”
又对胡大夫道:“这孩子便托付给您了,晚生告辞。”
说罢,她再次行礼,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陆离站在济世堂的门内,望着主子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又看看身旁药香弥漫的堂屋,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一场从绝望深渊直抵希望之地的,不敢奢求的美梦。她暗暗攥紧了拳头,定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绝不能给主子和哥哥丢脸。
(京城西市,人流如织)
从济世堂出来,陆商脸上的喜气几乎要满溢出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时不时挠挠头,咧着嘴傻笑,一遍遍地对孟砚之念叨:“主子,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阿离能进济世堂,真是天大的造化!她肯定高兴坏了!这下我爹娘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他絮絮叨叨,满腔的兴奋与感激无处宣泄。孟砚之并未多言,只偶尔淡淡“嗯”一声,算是回应。阳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仿佛方才办成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按照胡大夫的指点,两人很快找到了“刘记牙行”。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个看着就一脸精明的老牙人(刘老倌)正拨拉着算盘。
陆商抢先一步,按照主子的吩咐,上前抱拳道:“刘掌柜,济世堂的胡大夫让我们来寻您。”
“哦?胡大夫介绍的?”刘老倌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眼前二人。前头的公子哥儿气度不凡,身后的随从虽衣着普通却体格健壮,神色恭敬。又听得是胡大夫的名号,脸上立刻堆起了生意人热络又不过分谄媚的笑容:“两位公子可是要寻住处?真是找对地方了!老夫在这西市做了几十年生意,童叟无欺,胡大夫最是清楚的!”
孟砚之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静:“晚生姓孟,此番进京备考,需租赁一处清净小院,无需太大,能容主仆三人即可。劳烦刘掌柜费心。”
“好说好说!孟公子一看便是读书人,雅静的地方正好有几处!”刘老倌连声应着,麻利地翻出几本册子,详细介绍起来。
不过半个时辰,一切便已敲定。一处离西市不远不近、闹中取静的一进小院,价格公道,家具齐全。孟砚之爽快地付了定钱,拿了契钥。
走出牙行,她将钥匙递给陆商:“你先行回去,与陈妈一同将行李取来,收拾停当。仔细查验屋内各处,缺什么短什么,记下来再去置办。”
“是!主子放心!包在我身上!”陆商接过钥匙,如同接过军令状,用力点头。他正浑身是劲,巴不得立刻为主子做些什么。
孟砚之点了点头,便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之中。陆商看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这才攥紧钥匙,兴冲冲地往客栈方向跑去。
孟砚之并未明确要去往何处。她只是沿着街道,不疾不徐地走着。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飘扬着酒旗的酒楼、香气四溢的点心铺、摆满南北货的杂货行、书声琅琅的书坊、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她的脚步缓慢而稳定,仿佛一个初来乍到的旅人,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帝国的中枢。
然而,若有人能仔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深邃的眸子里并无半分闲适与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记录。她不是在逛街,而是在勘测地形,记忆路径,评估环境。每一条岔路,每一个标志性的商铺,甚至巷口的槐树、井台,都像烙印一样刻入她的脑海。
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喧嚣似乎渐渐变了味道。丝竹管乐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似乎掺杂了过于浓郁的脂粉香气。
她的脚步停住了。
抬头,眼前是一座气派却透着某种靡丽之感的朱漆门楼。门前虽无喧嚣,却有衣着体面的豪奴值守,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悄然驶入侧门。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教坊司。
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猛地楔入她的眼中。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血液冲上头颅又瞬间冷却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她仿佛又听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的哭喊,看到了云雀被拖走时那双绝望的眼睛,闻到了那混合着雨水、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她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唇线抿得死紧,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要穿透朱漆大门,看清里面所有的肮脏与痛苦。
然而,这失态只持续了极短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片刻。
下一刻,她猛地转过身,青衫的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没有片刻迟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她迈开脚步,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近乎逃离又更像是彻底斩断某种情绪的速度,径直离去,将那座吞噬了无数女子青春与性命的华丽囚笼,死死地甩在了身后。
这时远处驶来一辆华丽的马车,车旁的护卫在清退两侧的百姓,马车中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昭阳公主。
公主坐在车中掀开一侧车帘向外看去,对车侧的泽兰说,“科举在即,科考的学子差不多都已进京了。”泽兰走进窗口回道“是殿下,大量学子进入京城,路边商贩也多了起来,比以往热闹多了。”
昭阳公主听后点点头随后吩咐道“让驾车的人注意避让百姓”,说完无意看到路边有一人和其他人都不同,没有好奇的打量,也没有因官家的马车驶来而害怕,神情也不似麻木的,而是一种淡然又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看穿着像是进京的学子,但他也没有紧张或者兴奋的神情,真是一奇怪的人。
在昭阳公主看过来时,孟砚之有所察觉,便抬头朝那目光处看去,但还是迟了,马车驶过,只看到那放下车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