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衙署内,檀香袅袅。
张允回到值房,并未耽搁,即刻便唤来了太常寺丞高士廉。
“士廉来了,”张允心情颇佳,示意他近前说话,脸上还带着散朝回来未散的兴致,“甄选队与新乐舞的事宜,一向是你跟进负责,做得很好。” 先是惯例的肯定,随即切入正题:“今日散朝时,礼部徐侍郎提及,孟修撰在教坊司排演的那出《**扇舞》,甚是新颖别致,引得诸位大人都好奇不已。”
高士廉垂手恭立,认真聆听。只见张允眼中流露出真实的期待,继续道:“徐侍郎更是盛赞孟修撰丹青造诣极高,所绘扇面能分能合,巧思妙想。我与礼部几位同僚商议已定,后日巳时,一同前往教坊司观看彩排。你且去教坊司安排一下,务必准备妥当,让诸位大人能尽兴一观。”
高士廉心领神会,这不仅是寻常的视察,更带着几分品鉴雅艺的意味,他立刻躬身领命:“卑职明白。张大人放心,甄选队排练一向刻苦,孟修撰更是才华出众,此舞卑职此前略有所闻,确有不凡之处。卑职这就前往教坊司,告知奉鸾使者,令他们精心准备,定不辜负各位大人的期望。”
“嗯,”张允满意地点点头,“告诉他们,这是教坊司展示新貌、为寺里增光的好机会,要好生把握。”
“是!”
高士廉领命而出,不敢怠慢,径直乘轿前往教坊司。教坊司内,奉鸾使者早已得报,带着几位掌案、典乐匆匆迎出大门。虽然高士廉品级不算极高,但代表的是太常寺,是直接管辖他们的上官,礼数丝毫不敢马虎。
“高大人莅临,有失远迎!”奉鸾脸上堆满笑容,上前施礼。他心中暗自揣度高士廉的来意,通常这等官员亲自前来,必有要事。
高士廉被迎入厅中上座,奉鸾亲自奉茶。高士廉也不多绕圈子,放下茶盏,面容和煦但语气郑重地说道:“奉鸾使者不必多礼,本官此来,是传达张允张大人的钧旨。”
奉鸾及一众教坊司管事立刻肃立聆听。
“张大人今日与礼部徐侍郎等多位大人议定,后日巳时,将一同前来教坊司,观摩孟修撰编排的新舞《**扇舞》。”
此言一出,奉鸾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太常寺卿亲自带队,还有礼部侍郎等高官前来观摩,这对于教坊司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脸面和肯定!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真……真是天大的喜讯!承蒙张大人和各位大人垂青,教坊司上下必当竭尽全力,精心准备,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立刻转向左右,连声吩咐:“快!快去通知甄选队的姑娘们,让她们后日务必拿出最好的状态!” 吩咐完毕,他又转向高士廉,忍不住再次夸赞道:“高大人您是知道的,孟修撰这出《**扇舞》,实在是近年来难得的佳作!无论是扇面绘制,还是舞蹈编排,都堪称巧夺天工!尤其是那六扇合一的妙处,到时候定让各位大人眼前一亮!”
高士廉看着奉鸾激动不已的样子,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他代表太常寺表态道:“好!张大人和本官也相信你们的能力。孟修撰才华横溢,尔等配合得力,此次观摩若能圆满,不仅是教坊司的荣光,亦是我太常寺的体面。务必安排周全,从场地、乐师到舞者,每一个环节都要精益求精。”
“是是是!卑职明白!请高大人回禀张大人,教坊司定当不负厚望!” 奉鸾连连躬身,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仿佛已经看到了后日彩排圆满成功,教坊司得到上官嘉奖的场景。
高士廉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起身告辞。奉鸾一路恭送至大门外,直到轿子远去,才转身快步回去,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整个教坊司因这突如其来的重要观摩任务,顿时沉浸在一片紧张而又兴奋的氛围之中。
送走了太常寺丞高士廉,奉鸾使者脸上的恭敬笑容还未完全收起,便已转身,脚步匆匆地朝着教坊司后院排演《**扇舞》的畅音阁走去。他心中既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也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天大的机遇与天大的压力同时降临。
畅音阁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孟砚之正与甄选队的舞姬们细致打磨着动作。只见少女们手持绘有淡雅山水的团扇,步履轻盈,随着乐声翩跹回转,扇面开合间,隐约可见图案的衔接之处。奉鸾没有立刻出声,他站在门边阴影处,静静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每一个舞姬的脸庞,最终落在孟砚之专注的侧影上。
直到一曲段落稍歇,奉鸾才清了清嗓子,迈步走入厅中。乐声顿止,舞姬们和孟砚之都看了过来。
“都过来,听我说。”奉鸾的声音比平日更显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凌厉。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视了一圈垂手恭立的舞姬们。
“刚刚太常寺高大人亲临传话,”他刻意顿了顿,让这个消息充分震慑在场每一个人,“后日巳时,太常寺卿张大人、礼部侍郎徐大人,以及部、寺其他几位重要官员,将亲临教坊司,专程观摩这出《**扇舞》!”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吸气声。舞姬们面面相觑,脸上原本因练习而泛起的红晕,瞬间掺入了几分紧张的白。这意味着,这不再是一次普通的排练,而是一场关乎教坊司声誉,甚至可能决定她们未来命运的正式“考核”。
奉鸾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更加凝重:“这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千斤重担!诸位大人是冲着孟修撰的才名,也是冲着咱们教坊司的招牌来的!后日之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要你们从此刻起,心神合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步法,每一次扇子的开合,都必须做到完美无瑕!若到时有谁,”他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过众人,“胆敢有半分懈怠,出一丝一毫的差错,莫怪我不讲情面,教坊司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
舞姬们心头一凛,齐刷刷地低头,声音带着微颤却异常整齐地应道:“是!谨遵使者教诲!定当竭尽全力!”
奉鸾又看向孟砚之,语气稍缓,但依旧郑重:“孟修撰,一切就多仰仗您了。有何需求,尽管提出,教坊司上下必当全力配合。”
孟砚之神色平静,拱手道:“奉鸾使者放心,砚之定当尽心竭力。”
奉鸾又叮嘱了乐师领班几句,这才心事重重地离去。他需要立刻去安排观摩当日的接待、场地布置等一应琐事,确保万无一失。
与此同时,在畅音阁一角,一位身着素雅宫装、举止沉稳的女官,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正是昭阳公主特意留在教坊司,名义上协助、实则关注此舞进展的玉竹。她眼神微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排演厅。
回到自己的临时值房,玉竹迅速铺开一张小巧的花笺,研墨润笔,字迹清秀工整地将方才之事简要写明:
“殿下钧鉴:今日太常寺丞高士廉至教坊司,传太常寺卿张允及礼部侍郎等官员,定于后日巳时观摩《**扇舞》。奉鸾已严令排练,上下震动。此事似已引起部、寺关注。玉竹谨禀。”
她将花笺封好,唤来一名可靠的小内侍,低声嘱咐:“速将此信送至公主府,面交殿下亲随,不得有误。”
小内侍领命,匆匆而去。玉竹站在窗前,望着畅音阁的方向,公主殿下得知消息,不知会作何打算。
公主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昭阳公主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出一道沉静而修长的影子。她刚将玉竹的信笺置于烛火上,看着那素白的花笺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点灰烬。
信中的消息与方才心中的推测相互印证。
“前日暗卫才报,孟砚之去了徐侍郎府上做客详细阐述新舞的细节与巧思……今日,太常寺和礼部的人便要联袂去观舞了。”公主低声自语,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划过,“孟修撰,你这一步棋,走得倒是急切。借徐家宴饮之机,抛出新舞为饵,引得部、寺官员主动入彀……是想借官家的眼,为你造势?”
她唇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罢。”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他在明处搅动这一池春水,吸引各方目光,正好为我在暗处的调查作掩护。本宫便放手让你去下这盘棋,看看你这颗棋子,究竟能为本宫引出多少条大鱼来。”
就在这时,书房内空气微不可察地一荡,一道如同融入阴影的身影悄然出现,无声跪地,正是调查红袖坊的暗卫首领。他气息沉稳,即便刚刚从龙潭虎穴归来,也不见丝毫紊乱。
“禀殿下,”暗卫首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根据云嫣姑娘提供的图纸,属下等人在红袖坊暗室入口处潜伏多日。自上次汇报守卫撤离后,为防有诈,又谨慎观察了数日,确认再无伏兵与机关,方于昨夜寻隙潜入。”
他言语简洁,却将那个藏匿在靡靡之音下的罪恶巢穴清晰地勾勒出来:
“暗室之内,极尽奢靡。陈设非金即玉,南海鲛绡为帐,西域绒毯铺地,饮馔器具多为金银象牙,甚至凿有温泉池眼,引活水入内,日夜不休。内中诸多陈设,如巨型博古架、嵌宝屏风,皆庞大笨重,乃至有部分直接铸死于地墙之上,绝非短期可拆除搬运。”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沉:“室内虽经刻意清扫,然常年累积的浓郁脂粉香气,与……一丝若有若无、渗入砖石缝隙的血腥气味混杂,难以尽除。可见此地绝非虚设,使用之频繁,恐超乎想象。”
紧接着,他禀报了最关键的发现在:“另在暗室最深处,发现一独立小室,内中整齐码放十数个厚重木箱。箱内所藏,并非金银,全是账册! 属下判断,红袖坊之人此次撤离仓促,且目标太大,如此庞大数量的账册,若强行转移,必引人注目,故不得不暂存于暗室之中。属下已从中取回两本不同年份的样本,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双手呈上两本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册子。
昭阳公主静静听完,面沉如水,唯有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暗卫的分析句句在理。正是这庞大到无法快速转移的铁证,以及对方那种根深蒂固的狂妄与侥幸,才让这些浸满血泪的罪证得以留存。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本账册上,并未立刻去翻动,仿佛那上面沾染的无形血气会灼伤手指。指尖在桌面发出极轻的、规律的叩击声。
找到了。
不仅找到了窝点,更抓住了能将这庞然大物连根拔起的命脉——那十数箱记录着肮脏交易与无数冤屈的账册!这才是最致命的根须!
“很好。”公主的声音响起,冷冽如数九寒冰,带着一种猎物终于落入视线的决断,“加派得力人手,昼夜轮替,给本宫死死盯住此处。记录所有往来人员,一举一动皆需报我。未有本宫命令,纵有万般诱惑,亦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暗卫首领沉声应道,身形如鬼魅般悄然退下,融入阴影。
书房内重归寂静。昭阳公主这才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本账册,缓缓翻开。烛光下,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或许只是一个代号,一笔数目,背后却可能是一条鲜活的人生被碾碎。她眼中寒光熠熠,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利剑。
现在,刀已淬火,证据确凿。只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引发最大震荡、让所有魑魅魍魉无所遁形的时机,便可挥出这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而孟砚之那边,或许正是搅动风云、创造时机的那阵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