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需潜心绘制那六扇拼图,孟砚之今日便未前往教坊司。晨起后,她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寻许海,只大致说了句“案情已有进展,公主殿下亦已知情,许兄稍安勿躁”,并未透露云嫣及密室等关键细节,稍作安抚后便告辞离开。
从大理寺出来,她信步走向京城有名的文萃斋,欲选购一些上好的颜料与宣纸,以完善扇面细节。
刚至店门口,便听得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夸张热情的声音响起:
“孟兄!哎呀呀,真是巧啊!孟兄!”
孟砚之回头,只见礼部右侍郎之子徐容宇正从一匹骏马上翻身下来,脸上堆满了笑意,快步朝她走来。
“徐兄。”孟砚之拱手还礼,神色是一贯的清淡温和。
“可是好久不见你了!”徐容宇熟络地拍了一下孟砚之的胳膊(又因对方是“状元”而及时收敛了力道),“前几日我还下帖子邀你赴宴,你府上的人却总说你不便。孟兄如今是大忙人了,不知最近在忙些什么好事?”
孟砚之微微一笑,道:“有劳徐兄挂念。并非什么好事,只是奉了昭阳公主殿下的旨意,在教坊司督导排练新曲歌舞,不敢怠慢,故而近日疏于应酬,还望徐兄海涵。待此间事了,定当设宴向徐兄赔罪。”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缘由,抬出了公主,又给了对方面子。
果然,徐容宇一听“教坊司”、“排练新曲”,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的、心照不宣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暧昧起来:“哦——?原是如此‘要紧’的差事!难怪孟兄分身乏术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教坊司排演新舞,想必是极有意思的。不知……小弟可有这个眼福,能随孟兄一同去……呃……观摩学习一番?”
孟砚之闻言,心中微动。
徐容宇是礼部右侍郎之子,其父身处要害部门。带他进去,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透过他的言行,窥探其父乃至其父同僚对教坊司此事的态度;即便无所获,与这位侍郎公子结个善缘,也非坏事。
她面上故作沉吟,并未立刻答应。
徐容宇见她迟疑,脸上期待的笑容立刻垮了下去,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之色,讪讪道:“若是不便……那便算了,小弟也只是随口一提……”
见他如此,孟砚之觉得火候已到,便顺势开口,语气从容:“徐兄误会了。并非不便,只是后日我将绘制好的舞扇送至教坊司,那时正好也要与司乐商讨使用之法。徐兄若真有雅兴,后日辰时末,可来我府上,你我一同过去。”
峰回路转,徐容宇喜出望外,脸上瞬间阴转晴,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好好好!辰时末!小弟必定准时到访!绝不敢误了孟兄的正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约定好后日之约,徐容宇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孟砚之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目光微凝。
后日教坊司之行,或许会因这位不请自来的“观众”,而变得更加有趣。
孟砚之从文萃斋带回所需的顶尖颜料与韧性极佳的熟宣,于书房中闭门不出。
她屏息凝神,并未立刻动笔,而是于脑海之中先将顾白那恢弘磅礴的《千里江山图》默想了一遍,体会其笔意精髓——山峦的层叠皴擦、水纹的勾染灵动、林木的点缀精神。
良久,她方才提起那支特制的细狼毫。
笔尖饱蘸石青,落于扇面之上。她下笔极稳,腕力控制得精妙入微。笔锋或皴或擦,或点或染,完美复刻着顾白的技法。只见青山渐次浮现于扇面之上,山势连绵,层次分明,色泽清丽,仿佛能闻见空谷幽岚。
她并非简单地临摹一角,而是匠心独运,使每一扇面上的青山绿水都自成格局,构成一幅完整的、可独立欣赏的山水小景。一扇绘崇山峻岭,一扇绘碧波烟霞,一扇绘林木村舍,一扇绘溪桥渔舟……六扇画面,景致各异,气韵却一脉相承。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于“合”。
她需在绘制每一幅独立画面时,时时刻刻在脑海中构想它们最终拼合的整体布局。山峦的走向在何处被切断,又将在相邻的扇面上如何延续;水脉的流势如何穿过扇骨仍能保持贯通;云气的缭绕如何跨越缝隙依旧浑然一体。
她全神贯注,眼中唯有笔墨与扇面,常常一画便是数个时辰,连陈妈送来的饭菜都忘了用。累了,便起身远眺,稍作休息后又立刻回到案前。
直至最后一道水纹勾勒完毕,她轻轻放下画笔,小心翼翼地拿起六把团扇。
她深吸一口气,依照心中演练了无数次的顺序,将六扇缓缓合拢。
“咔。”
一声极轻微的、榫卯扣合般的声响。
六把独立的团扇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一处,扇骨与扇骨之间几乎不见缝隙。原本独立的六幅山水小景,此刻完美地融合为一幅壮阔非凡的《千里江山图》!山脉连绵不绝,江水浩瀚无垠,构图磅礴大气,丝毫看不出是由六幅画拼接而成。
灯下,这幅以顾白笔意绘就的巨作,在扇面上散发着幽远而迷人的光彩。
孟砚之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并未有太多喜悦,唯有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饵,已备好。
只待明日,投入那潭深水之中,静观其变。
翌日清晨,辰时刚过,徐容宇便精神抖擞地准时出现在了孟砚之的府门前,脸上洋溢着迫不及待的兴奋。
他被引至书房时,孟砚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六把绘制完成的团扇依次排开,置于案上,宛若六幅独立的艺术珍品。
“孟兄!”徐容宇一进门,目光立刻就被那六把团扇吸引了过去,再也挪不开眼。他凑到案前,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把一把地拿起来仔细端详。
“妙啊!真是妙极了!”他口中啧啧称奇,赞不绝口,“这山峦的皴法!这水纹的勾描!孟兄,你这笔意,深得前朝顾白大家的精髓啊!不,我看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一扇竟都能独立成画,堪称鬼斧神工!”
他的夸奖虽带着纨绔子弟惯有的夸张,但眼中的惊艳却是实实在在的。
孟砚之静静听着,待他欣赏完毕,才微微一笑,道:“徐兄过誉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她说着,走上前,纤长的手指拂过扇面,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将六把团扇依序合拢。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令人愉悦的契合声响起。
徐容宇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赞叹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微微张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整个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只见案上,那六幅原本独立的山水小景,此刻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气势恢宏、波澜壮阔的《千里江山图》!山脉连绵不绝,水势浩瀚奔腾,意境豁然开朗,完全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
“这……这……”徐容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那拼合而成的巨画,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拼、拼起来的?!竟能如此?!天衣无缝!真是天衣无缝啊孟兄!你这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是仙术!”
巨大的震撼过后,便是狂热的崇拜。他一把抓住孟砚之的衣袖,眼神灼热,语气里带上了十足的央求:“孟兄!孟大哥!你定要教教我!这手绝活,小弟若是能学得一二,这辈子都值了!”
孟砚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失笑,轻轻抽回衣袖,谦逊道:“徐兄言重了。此法说来也只是取巧,并非什么仙术。徐兄若有兴趣,日后你我一同切磋画技,互相学习便是, ‘教’字是万万不敢当的。”
虽是推辞之言,却也留下了日后交往的由头。
徐容宇闻言,虽未能立刻拜师,但得了“一同切磋”的承诺,已是喜出望外,顿时将孟砚之引为生平第一知己,拍着胸脯道:“好!孟兄如此豪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徐容宇的亲兄弟!在这京城里头,有什么事,尽管报我的名字!”
两人说说笑笑,关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徐容宇小心翼翼地将拼合好的扇面分开,帮孟砚之装入一个精致的木匣中,然后便迫不及待地簇拥着孟砚之,一同出了府门,登上马车,朝着教坊司的方向而去。
徐容宇一路上仍在兴奋地谈论着那巧夺天工的扇面,而孟砚之则含笑听着,目光偶尔掠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中思忖的,却是这“饵”投入教坊司那潭深水后,究竟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公主府)
公主府密室內,烛火摇曳,映照着暗卫首领毫无表情的脸。
“禀殿下,南郊两处庄园依旧守卫森严,并无异动,亦无人员再度转移。经查,庄园明面上的主人,经数次转手,最终可追溯至礼部尚书孙大人一位鲜为人知的远房表亲。”
昭阳公主眸光一凝:“孙尚书……”
暗卫继续道:“属下已初步排查此名庄园主人,其名下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常年承接南北货物运输,路线固定,但具体运送何物,尚未查明。”
另一名暗卫接着汇报:“红袖坊方面,根据云嫣姑娘所绘图纸,已确认地下暗室入口,位于后院假山瀑布之后一处极其隐蔽的机括之下,若无图纸,绝难发现。此前入口附近一直有高手暗中看守,但……”暗卫语气微顿,带上一丝疑惑,“但前日起,所有看守均已撤走,入口处甚至堆放了些许破损的花盆桌椅等杂物,看似已废弃。属下等不明其意,未敢轻动,只加强监视。”
密室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昭阳公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将两条线索拼接。
礼部尚书孙丰年…他是大皇子沈卓俊的母妃——贤妃的母家族亲。这条线,竟然隐隐指向了她那位野心勃勃的皇兄!
所谓的商队,恐怕就是用来运送被拐女子或是藏匿赃银的完美幌子!
而红袖坊突然撤走暗室守卫…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这绝非放弃,而是更高明的伪装。教坊司北楼梯的惊吓,显然已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若有重兵把守,反而惹人生疑,不如彻底撤空,堆上杂物,营造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废弃假象,反而更安全。
“本宫知道了。”公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晰地下达指令:
“庄园与商队这条线,继续深挖。加派人手,给本宫死死盯住那个商队老板,记录其所有往来接触之人、货物出入明细。寻找机会,将其商队账册给本宫‘请’来一观。”
“是!”
“红袖坊那边,”公主目光转向另一名暗卫,“他们既想唱一出‘空城计’,本宫便去看看。待夜深人静,坊内歇业之后,派两个身手最好、最擅潜行与机关的好手,按图纸所示,试着潜入暗室探查。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全与隐匿为首要,宁可一无所获,也绝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暗卫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公主独自静坐片刻,将方才的信息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脉络逐渐清晰。她缓缓起身,扬声道:
“泽兰。”
一直守候在外的女官应声而入。
“起驾,去教坊司。”公主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高华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些暗流涌动的指令从未发生过,“今日孟大人的扇面该绘制成了,本宫正好去瞧瞧,这新舞排得如何了。”
“是,殿下。”泽兰躬身领命,立刻前去安排銮驾。
公主理了理衣袖,步出密室。阳光洒落在她雍容的面庞上,无人能窥见那平静之下,正在编织着一张怎样的大网,目标直指那盘根错节的黑暗与朝堂之巅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