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太子便迫不及待地上了朝。
他坐在龙椅侧方的监国位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站着的文武百官,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有些发颤。是激动的。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竟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开口时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众卿有事启奏。”
左相站在班列最前面,将太子的神色尽收眼底。手抖、声高、坐不稳,他在心里摇了摇头。监国第一天就急成这样,可见此人平日端着的那副样子,全是硬撑出来的。
太子也注意到了左相。他早看这个老狐狸不顺眼,今日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便想借机敲打敲打。他开口道:“左相,你是百官之首。父皇病倒之前,朝中之事多由你经手。如今孤看这朝堂上乌烟瘴气,官吏懈怠,不知监督,左相可有什么要说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意思很明白,他要让左相当那个坏人,去严查官吏,让满朝文武对左相心生怨怼;然后他自己再出面,宽大地轻拿轻放,让大家对他感恩戴德。他是个仁君。
左相听完,面上没什么波澜,拱手道:“太子殿下说朝廷乌烟瘴气,需要整治。不知所指是谁?请殿下指出。只要殿下说出是何人,老臣定当严查,拒不姑息,不能留此等人扰乱朝堂。”
太子一噎。他根本就说不出具体的人来,那些话本来就是敲打,哪里有什么实指。他脸色微沉:“左相,你不知道吗?凡事都让孤摆在明面上,还要你们干什么?”
左相道:“太子殿下才上朝一日,就说朝堂乌烟瘴气。老臣确实不知。陛下昨日在朝堂上也从未说过朝中有何不妥。那只能是太子殿下知道些背后的龌龊事。所以还请太子殿下言明,老臣也好去办。”
太子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左相这个老狐狸,绕来绕去,一直把事往他这边推,还搬出了父皇。他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却也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火气,冷声道:“此事……容后再议。先说正事。”
左相微微颔首,退后半步,神色恭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子扫了一眼殿中众人,见无人出声,便道:“可有人有事要奏。”
户部尚书宋廉出列,禀报了本月各州府上交的税银:“边境战事,雍城、并州、定州均未上交;肃州、庆州、凉州因支援前线战事,也未交够数;剩下的都已如数上交。”太子接过宋廉递上来的明细清单,翻看着。
宋廉继续道:“奉州历次上交税银,皆为诸州最多。商税、农税数额,均远超他州。昭阳殿下在奉州行仁政,商税减二成,农税减四成,因此奉州上交比例虽低于他州,税银总额却仍居诸州之首。昭阳殿下治理有方,皇上此前也未曾苛责。”
太子越听越气。他看着清单上奉州交上来的税目,远超其他州府,甚至一个县都比偏远些的州交得多。他问道:“你刚才说,奉州上交的比例比其他州府要低?”
宋廉回道:“是。昭阳殿下在奉州实行减税政策,商税减二成,农税减四成。奉州富足,所以减掉这些,依然能上交很多。皇上也是默认允许的。”
太子不悦道:“她倒是会拉拢民心。自己什么都不出,用大齐的钱银做好人。”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宋廉,“你回去后就发公文到奉州,把上半年少交的全部补上。现在大齐边境因战事国库并不丰盈,不但要把上半年的全补上,以后商税按其他州府税率再加五成征收,农税按其他州府税率再加三成征收。奉州既已富足,便该多担些。国库吃紧,总不能叫边境将士饿着肚子替他们守江山。哪有这样的道理。”
苏学士站了出来:“殿下,这样做不太好吧。就算要改,也得等昭阳殿下回来一起商议。毕竟那是她的封地。而且让补缴那么大一笔税银,奉州再富足,那里的百姓也可能承担不起。这事应该循序渐进,慢慢来。”
太子道:“苏学士,你做学问在行,但这民生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无论怎么慢,只要让多交钱,那些人都不会愿意。还不如直接整改,让他们知道躲不过去,也拖不了。”
苏学士见太子这样说,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
宋廉看了眼左相。左相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宋廉心领神会,拱手道:“是,臣回去就草拟公文,发到奉州。”
左相没有拦。他也想看看,这道公文下去,奉州会乱成什么样子。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别的事要奏吗?”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了。太子见状,便道:“退朝。”
回到东宫,太子想着自己方才坐在上面的感觉,果然和站在下面的感觉不同。他又想起昭阳,那个女人在奉州搞那些仁政收买人心,奉州那样富庶,她还不知道从中得了多少好处。等他继位,必要把奉州收回来。
宋廉回去后便拟了文书,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奉州。
周府尹看到公文的时候,揉了揉眼睛,都以为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补缴上半年少交的税?也没少上交啊,哪来的补缴?他再往下看,才看明白,太子监国发现奉州交税比例低,所以让补齐。
周府尹把那公文拍在了桌子上。这算怎么回事?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交的,皇上也是默认的。这太子还没继位,上来就把这事推翻,还让补缴。以后不但没有减免了,还要多交,商税按其他州府税率再加五成,农税再加三成。这是要趴在奉州身上吸血啊。再富也经不起这样折腾。首先百姓就交不起。商税上去了,货物漕运价钱都要上涨很多,奉州的繁荣用不了几年就全完了。
公文贴出去的那一天,奉州十二县像被人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了。
府城的大街上,最先看到告示的是几个赶早市的菜贩。他们凑在告示墙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补缴上半年”的时候,声音就变了调。旁边的人围过来,越围越多,有人念出声来,有人伸着脖子看,听到后面,人群里就炸开了。
“补缴?咱们什么时候少交过?”
“商税加五成,农税加三成,这是要扒咱的皮啊!”
“我家去年刚翻的屋子,借了银子还没还上,这又让补缴,拿什么补?”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把担子往地上一搁,蹲在墙根下,两只手抱着脑袋,声音闷在胳膊里:“我孙子明年要念书了,读书钱攒了三年,这一补,全没了。没了……”
旁边一个卖布的妇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哭了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起早贪黑地干,刚攒下几个铜板,他们一道公文就要拿走!公主殿下怎么不管管,从来没这样过啊!”
有人红着眼圈道:“公主殿下知道吗?公主殿下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他们这样干!”
“这是太子下的令,听说皇上病了,太子说了算。”
“太子?太子凭什么拿我们奉州开刀?我们奉州年年交得最多,哪一年少过?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人群越聚越密,哭声、骂声、叹声混在一起,堵了半条街。有人把告示上的字抄了下来,拿着往各处传,一边传一边骂。到了中午,府城几条主要街面上,到处都能看见三五个百姓凑在一处,低着头看那张抄来的纸,看完了就骂,骂完了就哭。
府城尚且如此,往下各县更是人心惶惶。公文一路贴到丰源县时,整个县的天都塌了。
刘诚拿到公文的时候,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弹。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算都算不出那笔补缴的数目。县里的存银总共就那么点,公主殿下恩赐今年免一半的税,他这才勉强把县里的开支对付过去。观音庙建起来之后,香客多了,县里刚有了点起色,街面上新开了好几家铺子,老百姓手里刚能攒下几个铜板。这一道公文下来,全完了。
他把公文揣上,出了衙门,走到街上去。他想看看,也想知道,百姓们会怎么说。
街口卖豆腐的刘老汉,平时见了他总是笑呵呵地招呼“县太爷来块豆腐”,今日却坐在摊子后面,看见他来了,也没起身,只是抬起头,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旁边几个买菜的人也不看摊子了,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刘大人,这公文是真的?”“刘大人,咱们真要补缴?”“刘大人,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刘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街心,看着那些围上来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棍的老人,有手上还沾着泥的庄稼汉,他实在没法开口告诉他们“这是真的”。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来,声音都哑了:“刘大人,我们家就靠种那几亩地过活。秋收还没到,粮价就涨了。这要是再补缴,秋收的粮全交上去都不够,我们一家老小拿什么过冬?孩子还小,不能饿着啊!”
她怀里的孩子被周围的哭声吓着了,也跟着哇哇哭起来。妇人一边哄孩子一边抹眼泪,越抹越止不住。
刘诚的眼眶也红了。他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把脸,哑着嗓子道:“大伙先回去……我想办法,我想办法。”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能想什么办法。
整个丰源县像是被抽去了生气。街上的铺子有半数关了门,开着的也是冷冷清清。茶馆里坐满了人,可没人喝茶聊天,都在低声叹气。巷子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东家哭了西家接着哭,此起彼伏。
吕先生到奉州的时候,见奉州百姓的面貌,就知道这里是真的安居乐业。他听闻公主在丰源县建了观音庙,便去了丰源县。
他这一路走来,并非毫无察觉。在奉州地界的茶棚里,他已听到几个商户低声议论,说京城来了公文,要加税。他当时没作声,只默默记下了。可到了丰源县,他亲眼看见观音庙前跪了一地百姓,哭喊声不绝于耳。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妇人,手里攥着那张抄来的公文,一边看一边哭。有个老汉跪在观音像前面,磕头磕得额头发红,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公主殿下怎么不管我们了……”
吕先生目光扫过庙中梁柱,上面是孟砚之的题词,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
吕先生寻了个情绪稍稳的老人,问是怎么回事。老人抹着眼泪说,朝廷要他们补缴上半年的税,以后还要多交,活不下去了。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眼道:“听说是京城那边皇上病了,太子监国,这是太子下的令。”
吕先生沉默片刻,望向京城的方向。
太子此举,看似立威,实则自断后路。刚监国,根基未稳,便拿昭阳公主的封地开刀,还下得这样急、这样狠。这不是治国,这是逼反。
奉州货价一涨,江州、临州的铺子也跟着难做。原本从奉州运来的布匹、盐粮、瓷器都贵了,漕船脚钱也翻着倍往上加。商户赚不到钱,脚夫没了活计,码头上的怨气不比奉州少。江州、临州必受牵连。边境本就动荡,若再……
他垂眸思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