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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本谋凰 第245章 第 245 章

作者:玄六七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0-29 16:26:24 来源:文学城

雍城打下来之后,孟砚之没有歇。

她带着周济和赵谦,在城里一处一处地清理战场。街面上倒伏的尸体要收殓,塌了半边的房屋要标记,受伤的百姓要安排救治。她让萧广宴带来的旧部专门负责登记和安置百姓,这些人对雍城熟,对城里的百姓也熟,谁家住在哪条巷子、谁家有几口人,他们一问便知,办起事来比别营的兵利索得多。

孟砚之没给萧广宴安排事,由着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萧广宴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已经被北狄人糟蹋得不成样子。院墙塌了一截,门板被人卸走了,正堂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金漆被刮得斑斑驳驳。院里乱七八糟的,台阶上落着厚厚的灰。可隐约还能看出曾经的样子,游廊的柱础还在,花圃的围栏还在,正堂门口那两级石阶,磨得发亮的边角也还在。

萧广宴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他甚至觉得眼前的景象是假的,是一场梦。梦醒了,父亲还会从正堂里走出来骂他,他的那些兄弟还会来找他赛马,院子里还会有人喊他"少将军"。

他走进正堂,扶起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坐了下来。椅子的一条腿断了,坐上去有些晃。他抬头看向上位那个位置,仿佛看见父亲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板着脸训他:"又跑出去野了?马步扎够两个时辰了吗?"

萧广宴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他哭了一会儿,把整座将军府慢慢走了一遍。每一个房间都进去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错过。父亲的书房、母亲的佛堂、他自己的屋子、下人住的后罩房。父亲的东西大多被翻乱了,值钱的被拿走了,不值钱的扔了一地。他蹲下身,从一堆杂物里捡起父亲用过的那方旧砚台,砚台磕了一个角,可还在。他用手把砚台上的灰擦干净,揣进了怀里。

父亲的尸体,他连找都没处找去。北狄人攻破雍城的时候,城里的尸体堆在城外烧的烧、埋的埋,乱葬岗上连块碑都没有。他想给父亲立个坟,都无从立起。

萧广宴的手死死握成拳。他真的没用。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孟砚之,凭他自己,是不可能这么快就把仇报了的。

他看了将军府最后一眼。这是他曾经的家,可家人已经没了,这座将军府也只是一座废墟。他不想留在雍城了。这里他太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巷子他都走过无数遍,可再也见不到那些熟悉的人了。他接受不了。离开雍城,他还能骗自己,那些人还在,还在雍城等着他。

他抬起手,用力擦掉眼泪,走出了将军府。

士兵们都在忙着战后的清理。萧广宴找到孟砚之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和一个老兵一起清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册子。

"孟砚之,你杀了阿拉坦是吧。"萧广宴站在她身后,问道。

孟砚之放下手里的册子,转过头看着他:"是。"

萧广宴问道:"尸体在哪里。"

孟砚之指了个方向:"北狄人的尸体都放在那里。你自己去找。"

萧广宴看着孟砚之:"你都不问问我要干什么吗?"

孟砚之道:"你要干什么?"

萧广宴没想到她这么回答他。他沉默了一下,道:"孟砚之,我和你真的成不了朋友。你这人又无趣,说话也不中听,武功那么高却没一点血性。我父亲战死,尸骨无存。我也要那阿拉坦不得好死。我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是……"

他没说下去。

孟砚之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开口道:"随你。"

萧广宴道:"你不阻止吗?"

孟砚之道:"我为什么要阻止。阿拉坦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就算阿拉坦还活着,我也不会阻止。因为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萧广宴看着她,忽然觉得,孟砚之这性格,有时候也不算坏。她没有阻止他,没有劝他,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好像只是说一件普通的事。可在这个时候,这样才是对他最好的。

萧广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萧广宴去了填埋尸体的地方,问了处理尸体的士兵,找到了阿拉坦的尸体。

阿拉坦躺在尸堆里,黑裘上沾满了血和灰,狼皮帽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滚在一边。他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嘴角却还残留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愕,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会栽在一个他起初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人手里。

萧广宴在他面前蹲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战场,阿拉坦的骑兵在城外放箭,箭矢射进城墙里,嗡嗡作响。父亲把他护在身后,说"广宴,记住这张脸,将来有一天,你要保卫雍城击败北狄人"。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让他走,等朝廷支援,再打回来。

他想起将军府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母亲、从小一起长大的家将、院子里那匹他养了五年的枣红马。

全没了。

萧广宴拔出刀,一刀砍下了阿拉坦的头。

他没有拎起来示众,也没有再补刀泄愤。他只是把那颗头颅放在地上,然后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哭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喘息。眼泪砸在泥土里,混着阿拉坦的血,分不清是谁的。

旁边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萧广宴跪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在那颗已经没了生气的头颅上。他终于抬起头。

"你死了。"他声音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我父亲呢?我父亲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他把头颅扔回尸堆,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离开。

他又来到孟砚之这里。他不想听到安慰的话,也不想看到同情的眼神。只有孟砚之不会这样,她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他说话。

孟砚之见他来了,看他那样子,应该已经弄完了,也没理会他,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萧广宴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孟砚之道:"在雍城会多待几日,看看北狄后续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萧广宴道:"这里人足够。朔州刚打下来,那边应该也缺人手,我想过去帮忙。"

孟砚之对他这个请求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开口道:"可以。"

萧广宴对孟砚之这样的态度已经习惯了。可有些话,他还是想直接对孟砚之说。但就这样说,他又说不出口。他迟疑了片刻,忽然拔刀,刀锋直取孟砚之肩头。

孟砚之正在翻册子,听见风声,身子一侧,刀锋擦着她的袖口划过,割开一道口子。她眉头微皱,抬头看他:"你疯了?"

萧广宴不答,第二刀已经劈了下来。这一刀比刚才更重,刀风裹着尘土,直逼她面门。孟砚之不退,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成掌,在他肘弯处一推。萧广宴身子一歪,刀锋偏了半寸,砍在她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碎土。

"萧广宴。"孟砚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

萧广宴咬着牙,不说话,抽回刀又攻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蛮力在砍,每一刀都又重又急,像是把所有的悲愤都压进了刀里。孟砚之没有拔刀,只是侧身、闪避、格挡,脚步在泥地上踩出浅浅的印子。

第三刀,她抬手用手掌外侧格住刀身,萧广宴虎口一震,刀差点脱手。

第四刀,他换了个角度,从斜下方挑上来,孟砚之后退半步,脚尖勾起地上一截断木,踢向他膝弯。萧广宴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但他立刻撑着刀站了起来,眼睛通红。

第五刀、第六刀……他越砍越急,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全是汗。孟砚之始终没有拔刀,只是侧身、闪避、格挡,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伤他,但也不让他占到便宜。

萧广宴一刀劈下来,孟砚之侧身避开,同时伸手在他后颈处轻轻一按。萧广宴重心不稳,整个人扑倒在地,刀脱手飞出,插进旁边的土里。

他趴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

孟砚之走过去,伸出手。

萧广宴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接。他撑着地面,自己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又弯腰捡起自己的刀,插回鞘里。

他抬起头,看着孟砚之,神情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孟砚之,是我输了。"

孟砚之看他严肃的样子,道:"打完了就去朔州,别在这里耗着。"

萧广宴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道:"我走了。收拾收拾去朔州。如果有事,派人找我。"

孟砚之道:"会的。"

旁人起初还担心,见两人并未真动杀心,才各自散去,继续忙手里的活。

萧广宴从孟砚之身旁擦肩而过时,轻声说了一句:"多谢。"

孟砚之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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