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228章 第 228 章

京城，左相府。

那日朝堂上压下了弹劾孟砚之的人之后，左相把他的人都叫了来。

他坐在上位，手里捻着佛珠，目光从底下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威压：“今日叫各位前来，是有事要和诸位说一下。现在外敌当前，别分不清轻重缓急。像朝堂上弹劾孟砚之那些人一样，蠢而不自知。”

兵部侍郎站出来道：“相爷的意思是，要协助孟砚之了？”

左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不是帮孟砚之，是在帮我们自己。孟砚之兵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在兵部多注意，看有没有什么异动。现在关键时期，京城有没有细作，老夫已经派人盯着了。你们也要打起十万分的精神。记住，你们不是在帮任何人，是在帮你们自己。北狄如果攻来，大齐亡了，你们到时候会怎样，不用我多说了吧。”

底下的人听了这话，面色都沉重起来。他们心里都有数，纷纷告退，回去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做，也要留意自己管辖范围内有没有异动。

人走后，左相独自坐在堂中，闭着双眼。他对那些看不清形势的人，烦透了。大敌当前，还在窝里斗。当然，如果这些人已经被收买了，那另当别论。他已经记下了弹劾孟砚之的那些人的名字，等日后慢慢查。

孟砚之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出征之前来找他说了那番话。即便孟砚之不说，他也不会任由事情发展的。等查到京城奸细的线索，再找昭阳公主通气也不迟。他相信，以昭阳公主的眼界，不会就这么干等着孟砚之回来，肯定会在暗中做些什么去帮孟砚之的忙。他已派人暗中留意公主府那边的动静。不是防昭阳，是防有人借公主府做文章。若京中真有细作，公主府恐怕也躲不过去，昭阳公主若真聪明，就该明白这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利用。她若真想做什么，就得比以往更隐蔽才行。

左相睁开双眼，捻着佛珠的手指缓缓滑过一粒。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奉州，吴峰快马赶到之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径直去找了杜会长。他将公主的亲笔信递过去，杜如晦接过信，拆开看了两遍，眉头先是微皱，随即松开，等看到最后一行字时，心里便有了数。

北面起了战事，孟大人挂帅出征，公主让他大量收粮，这里面的意思，他不用猜也明白。粮草是命脉，公主这是在给前线备后手。

杜如晦将信收好，对吴峰道：“吴头领，在下明白殿下的意思。我马上就去办，请殿下放心。”

吴峰点了点头：“这就要全靠杜会长操持了。我也会在此帮忙，等事情全办妥当了再回京。”

杜如晦没有耽搁，当日便召集了奉州城内各大粮铺的掌柜。他把公主的意思交代了下去，抓紧收粮，越多越好，但不要大张旗鼓地声张，粮价也要控制住，不能因为大量收购而扰乱市价。几个掌柜听完，心里虽然有些疑惑，可公主的吩咐他们不敢怠慢，各自领了命便匆匆散去，安排收粮的事宜了。

太子收到吕先生那封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临帖。信使将信呈上，他拆开一看，面色便沉了下来。

信上写得清楚：孟砚之本非纯臣，如今挂帅出征，意在军功与兵权。若让她久驻肃州，养望既深，将来恐怕不是殿下所能制服的。如今北狄兵势未衰，殿下若在朝中言粮运艰难、京畿吃紧，请催其速战，则她不得不进。进则险，退则罪。殿下坐观其败，未尝不是一策。

太子将信反复看了两遍，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他坐在案前想了很久，叫来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找人把京中准备运往肃州前线的粮截了，截不了的就毁了，总之不能运到肃州去。同时命人分赴京畿、豫州、兖州一带大量收粮，把能控住的粮源先攥在手里。

太子的人动作很快，京畿、豫州、兖州一带的粮源被收了大半。市面上粮一紧，粮价立刻被抬了起来，一日三变，三倍、五倍地往上翻。这股风很快吹到了奉州，当地粮商见别处粮价暴涨，也跟着抬价，连带着奉州的市价也翻了上去。

吴峰从奉州传来消息，说不知是哪方的人在各处大量收粮，把粮价抬了三倍。好在杜会长下手早，奉州本地的粮源大半已被他们暗中收拢。他问公主接下来该如何。

昭阳接到消息后，写信回道：“暂停收粮。把收到的粮秘密运送到庆州。那里离肃州近，需要的时候可以及时供应上，你亲自去，尽快出发，晚了恐有变故。”

吴峰在奉州接到指示，立刻开始准备。奉州商会上下都动了起来，把囤积的粮食一车一车地装好，趁着夜色运出城去，往庆州的方向赶。

太子的人在京畿、豫州、兖州收完粮后，又到富庶的奉州一带收粮，发现这里的粮源已经空了。他们来禀告，说奉州及周边州府都没有收到粮食，据打听到的消息，是已经被人先一步收走了。太子挥了挥手让人退下，面色阴沉地坐在书房里。奉州是昭阳的封地，奉州周边州府的粮食，估计都是让昭阳收走了。她在京城一日，便多一日变数。不能让她再待在这里了。

次日朝堂上，便有人提议，让昭阳公主去肃州鼓舞将士士气。

那人说得冠冕堂皇，战事从肃州那一仗之后，就再无进展了。公主殿下亲赴前线，士气大振，也许很快就会夺回失地。这话一出，附和的人竟不少。皇帝坐在上面听着，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心里却在盘算。他本就有些心急了，不知道孟砚之在做什么。他不放心孟砚之这个人，她手握重兵在外，万一有了异心怎么办？可若把昭阳送到前线去，倒是个办法。孟砚之如果看到昭阳也去了前线，必定不会再这样按兵不动，让昭阳一直待在前线受苦。他也能借昭阳的眼睛，盯着孟砚之。这提议来得正好。

可这事不能强迫。强行让昭阳去，说出去不好听，也说不通。得让她自己答应。

太子站在下面，面色平静地听着。他的算盘打得很精，昭阳若是答应了，那就不在京城了，不能再影响他的事；若是不去，那她之前积攒的民心就完了，他会把这事散出去，说昭阳公主贪生怕死，不顾前线将士死活。

皇帝命人把昭阳公主传上殿来。

昭阳到后，皇帝把去肃州鼓舞军士的事说了。他说得温和，没有半点强迫的意思，甚至还说“你若是不便，朕也不勉强”。可殿上所有人都听得出来，皇帝是想让她去的。

昭阳站在殿中，听完之后，面色平静如常。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多问，只是微微躬身，说了一句：“儿臣愿意前往。”

皇帝笑了，连声夸她深明大义、心系社稷，说了一大串好话，又让她回去好好准备，缺什么只管和他说。昭阳谢过恩，转身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平静便褪了下去，面色冷得像一层薄冰。她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宫道朝外走去。宫道两旁的树影落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她心里已经算清楚了，粮运到庆州，离肃州不过两日路程。她去肃州，正好能接上这条线。皇帝和太子都以为是在逼她，却不知这一步，本就是她棋局里的一环。

左相对昭阳公主去肃州的事，在朝堂上没发表任何言论。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站在班列中，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提议让昭阳公主去肃州。皇帝问昭阳的时候，没有抬头；昭阳应下的时候，也没有侧目。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干系。

散朝之后，左相坐轿回府。进了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将这几日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派去查细作的人还没有回来。京城的局势现下看似平静，朝堂上照常议事，各部照常运转，市井间也照常热闹。可他知道，这种平静只是表象。水面下暗流涌动，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翻天覆地。

昭阳去了孟砚之那里，对他而言是好事。

原本还得分出人手盯着公主府，防着有人借那里做文章。如今昭阳一走，公主府就空了，盯着也没意义。她到了肃州，出了他的视野，真有什么事也与他无关。孟砚之要算账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他只需要稳住京城。

左相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叩了一下。稳住京城，稳住朝堂，稳住各方势力之间那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京城的局面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如果太子沉不住气先动手，那他就有理由出手收拾太子；如果太子按兵不动，那他就继续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如果真有一天控制不住了，左相闭上眼，手指停在桌面上，他会提前派人送信给孟砚之。到那时候，京城的事他已经做不了主了，接下来的一切，就只能看孟砚之的了。她能不能在肃州打赢，能不能及时回京，能不能在太子动手之前稳住局面，都是未知数。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不是帮孟砚之，是保大齐，也是保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