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拉住昭阳的手,力道有些紧,指节微微发颤。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自厌的愧疚,"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张婆婆家。让你遭遇这样的危险,都是我的错。还好你没事……"
昭阳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惶和自责,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她反握住孟砚之的手,语气放得比平时柔了几分:"不是你的错。你怎么会料到他们会来?现在我已经没事了,不必自责。"
孟砚之听了这话,神色却并没有缓和。她的目光还落在昭阳脸上,像是还在确认什么,声音闷闷的:"那三个商人刚来村里的时候,我是有些疑虑的。可当时事情太多,我没太在意。我应该先查一下他们的来历的。"
昭阳见她这副"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事情那么多,顾不过来也是自然的。谁能想到他们会做出这种事?况且你一直在查的是那个装神弄鬼的人,那个才是此行的重心,不是吗?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她说着,握紧了孟砚之的手,轻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孟砚之看着她,喉间微动。她是真的怕。方才得知昭阳被带走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碎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昭阳出了事,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低头看着昭阳握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尽的余悸:"殿下这样夸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昭阳看着她那副勉强挤出笑容的样子,也弯了一下嘴角:"我只是说事实而已。好了,我们走吧。"她说着松开了手,准备自己走下山。
孟砚之却在她转身的瞬间蹲了下来,微微侧身,将后背对向昭阳:"公主,我背你回去。你身体才痊愈,又一直没好好休息,若是再累倒了便不好了。"
昭阳看着那道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微微一愣:"不必了,我自己能走。"
孟砚之没有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固执:"还是背你回去稳妥一些。你现在身子还虚,经不起再折腾了。而且那药已经用完了,若是你再累病一场,连药都没得吃。别推辞了,我背你。"
昭阳看着她那副不背到人就不肯起来的样子,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再推辞,走上前去伏在了孟砚之的背上。孟砚之稳稳地将她托起来,手指拢住她的膝弯,步伐沉稳地朝山下走去。
昭阳趴在孟砚之的背上,双手搭在她的肩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肩背的温热。她的目光落在孟砚之的侧脸上,那张脸还绷着,下颌线微微收紧,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惊惧中完全缓过来。昭阳想起方才在树林里,孟砚之面对着那三个绑匪时说的那些话——"夷三族还是诛你们九族""那一瞬间的杀意和戾气,与平日里那个沉稳清冷的大理寺卿判若两人。可此刻背着她慢慢走在山路上的这个人,又分明还是那个会为她剥鸡蛋、会记得她吃不惯杂粮、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整夜不睡的人。
她忽然想逗一逗她。
"你方才在树林里骗那些人说,要诛他们九族,"昭阳故意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揶揄的语气,"看把他们吓得脸都白了。"
孟砚之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谁说是骗他们的?若是你出了事,我会真的杀了他们全族。"
昭阳趴在她背上,一时没有接话。
"这无关律法,是我的规矩。"孟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伤害你的人,都要受成倍的惩罚。"
昭阳沉默了片刻,心里被那几句话搅得有些乱。她知道孟砚之不是在说大话,这个人连在朝堂上和左相、太子对峙时都面不改色,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更是平静得近乎冷漠,那是一种说到做到的笃定。她迟疑着开口,想把她拉回现实的轨道上:"你这样做……仇不报了?你身为大理寺卿,怎么离京去杀人?"
孟砚之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盘算一个可行的方案:"那就先独自回京,杀了太子。这件事十有**是太子做的,左相那边的态度是在看戏,永昌侯府的事之后,太子一直怀恨在心,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昭阳听着她一本正经地分析怎么杀太子,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孟砚之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样好像也不行。杀了太子之后,必定全城戒严,大理寺、刑部、京兆尹都会展开搜查,我便脱不开身再去查那三人的底细了。若是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就没法去杀他们全族,那便只能先把火树村装神弄鬼的把戏公开直接结案,回大理寺慢慢查他们三人的来历。查清之后,再手刃太子,连夜离京,再去解决那三人的家族。"
昭阳听完这一大段"杀人计划",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一巴掌拍在了孟砚之头上,力道不重,但清脆得很:"你醒醒!说什么疯话!"
孟砚之被她这一拍打得微微一懵,脚步都顿了半步。她偏过头看向昭阳,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拍了一下。
"醒了吗?"昭阳凑到她耳边,声音微微拔高了些。
孟砚之猛地回过神来,脑子像是被那两巴掌拍回了原位。方才那些念头——杀太子、查底细、诛九族——现在想来简直荒唐得不像自己会说的话。她一定是方才被那番惊惧冲昏了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冒出来了。
"醒了醒了。"她连忙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窘迫,"方才是臣失仪,胡言乱语了。让殿下见笑。"
昭阳看着她那副终于恢复正常的样子,轻轻松了口气,靠回她背上,没有再追究。
走到快下山的位置时,孟砚之忽然放慢了脚步,目光往两边的山涧扫了一圈。昭阳察觉到了,问道:"怎么了?"
孟砚之的目光落在一处树杈上,又移到另一处,像是在比对什么:"火神祭时那片雾是从这山涧的方向吹过来的。这里三面环山,山风风向比较固定。要设那个飞硫引雷的法子,不算难。"
昭阳看着她终于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的、观察入微的模样,心里那根弦才算彻底松了下来。她顺着孟砚之的目光看了看那几棵树的方位,问道:"那机关现在还在?"
孟砚之摇了摇头:"那人比较谨慎。那日村里乱成一片,他趁乱把机关撤走,也没有人会发现。"她说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昭阳想起孟砚之方才解释飞硫引雷法时说的那些细节,忍不住问道:"既然你知道这个法子,那那个机关到底是怎么做的?"
孟砚之一边走一边解释:"用竹篾编一个梨形容器,口小,便于悬挂,底部做成活门,内外糊上桑皮纸,迎风面挂在树杈上。离地不低于两丈,底部活门用一根筷子粗细的竹销横向穿住,再用一根细麻绳缠绕在竹销一端。垂下的麻绳涂上助燃之物,固定在盘香尾端。麻绳穿过竹销在另一端缠绕住,垂下的一端绑上重物。等盘香烧断绳子,另一端的重物坠下,带掉竹销,活门弹开,里面的粉末就被风吹出来了。"
昭阳听得新奇,不由得"哦"了一声。她在宫中见过不少奇技淫巧,可这种用风向和盘香控制的机关还是头一次听闻:"这样一说,那些所谓的'神迹'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孟砚之笑了笑:"都是骗人的把戏。只不过这个把戏能要人命罢了。"
说话间,她已经背着昭阳走下了山,路过火神祭那片空地。几个村民正在收拾狼藉的场地,有人弯腰捡拾散落的碎片,有人正把烧毁的竹篾归拢到一处。孟砚之没有停下,背着昭阳继续往前走,绕过那片空地,朝张婆婆家的方向去了。
到了院门口,张婆婆正站在院子里探头张望,见孟砚之背着昭阳回来了,连忙迎了上去,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担忧:"小姑娘怎么了?是不是伤到了?"
昭阳从孟砚之背上下来,朝张婆婆笑了笑:"婆婆不用担心,我没事。只是走累了,夫君便背我回来了。"
张婆婆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那些人呢?"
孟砚之道:"我会一些拳脚功夫,已经把他们赶跑了。"
张婆婆有些惊讶地看着孟砚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着文弱书生模样的人居然还会动手,但随即便转成了欣慰:"那就好!回来就好!我去准备饭了。"她说着便转身进了厨房,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不少。
孟砚之和昭阳回了屋,孟砚之先替昭阳倒了一杯水,端到她手边:"喝点水吧。歇一歇。"
昭阳却将那杯水推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也别光顾着照顾我"的坚持:"你自己喝吧。现在该好好歇息的是你。"说着自己另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孟砚之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杯被推回来的水,笑了一下,没有再推让,端起来喝了。
昭阳放下茶杯,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对了,那三具尸体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孟砚之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短时间不会有人发现。火神庙出了那样的事,短时间内没人敢再去那里。即便有人去了,也不一定会去后山那片林子。所以不必担心。"
昭阳听她这样说,点了点头,觉得确实有道理。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落在孟砚之侧脸上。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空杯子,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是方才在树林里的杀意和山路上那些荒唐的杀人计划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可昭阳知道,那些话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