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她时,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静了几分。只见云嫣缓步上前,她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暗纹,外罩一层月白轻纱,妆容较其他姑娘更为清雅精致,一支碧玉簪斜插鬓间,衬得她气质出尘。她步履从容,姿态得体,对着上首的诸位大人盈盈一福,动作优雅不见丝毫媚态。
她于琴案前缓缓坐下,纤指轻抬,置于琴弦之上。她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紧张或期待,那并非麻木,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淡然与疏离。
琴音起,如琴声清越,如碎冰撞击。技艺确已臻化境,旋律在她指下流淌,勾勒出一幅幽远山水画卷,令人不觉沉浸其中,连挑剔的于韶舞和孙司乐都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然而,就在一曲行至中段,一个本该圆滑过渡的音节,却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滞涩的错音!
孟砚之抬眼望去。却见云嫣神色依旧淡然,仿佛那错音并非出自她手,她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或慌张,指尖流转,极其自然地将旋律续了下去,那份镇定远超常人。
孟砚之心中微觉诧异。以云嫣所展现出的功力,绝无可能出现如此基础的失误。
未及细想,不过片刻,在一段急促的轮指后,第二个错音再次出现,这次更为明显一些。
孟砚之的疑虑顿生。一次或许是意外,两次则绝非偶然。而且云嫣那过分平静的反应,更不像是因紧张失手。她下意识地用余光扫向四周。
这一扫,正让她瞥见坐在侧方的孙司乐——那位教坊司的老者,此刻正紧皱着眉头,眼神不再是考评官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警告与狠厉的锐光,死死钉在云嫣身上!
云嫣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如有实质的目光,但她依旧恍若未闻,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依旧弹奏着自己的曲子。
直到……第三次错音响起。
这一次,云嫣的指尖在琴弦上按下的同时,她抬起了眼,目光穿越厅堂,直直地看向了主考席上的孟砚之。
四目相对。在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孟砚之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绝非勾引,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一种无声的呐喊,仿佛在绝望的深渊里望向唯一可能出现的援手。但那光芒消失得极快,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不待他人开口,那孙司乐便冷哼一声,语气极为不满:“堂堂花魁,连续弹错三处!韵律散乱,心浮气躁!孙妈妈,这就是你红袖坊标榜的头牌?真是徒有虚名!”
孙妈妈脸色一变,连忙上前陪着笑解释:“哎呦喂,孙大家您息怒,您教训的是!只是…只是这云嫣前几日确实染了风寒,身子至今还未利索,定是这病气影响了发挥,绝非她不用心啊!还望各位大人海涵!”她一边说,一边扭头狠狠剜了云嫣一眼,眼神毒辣。
一旁的内侍省王公公捏着嗓子,发出暧昧的笑声,打圆场道:“呵呵呵,杂家看呐,什么身子不适。分明是云嫣姑娘见了咱们这位年轻俊俏的状元郎,心神荡漾,慌了手脚了吧?也是常情,常情嘛,哈哈哈!”话语轻佻,带着宦官特有的腌臜趣味。
孟砚之心中厌恶,不欲让话题继续在王公公的污言秽语上打转,更不想让云嫣因“失误”而立刻受到责罚,从而失去接触的机会。她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清朗,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
“王公公说笑了。”她先淡淡挡回那不堪的话语,随即看向云嫣,目光带着纯粹的欣赏:“云嫣姑娘琴艺之高,已无需赘言。方才虽有微瑕,然整体意境高远,技巧纯熟,堪称瑕不掩瑜。确是大家风范。”
她话锋一转,注意到了孙司乐和孙妈妈对云嫣那不善的目光,心知云嫣今日之后恐不好过,便顺势提供了一个理由和缓冲:“听闻姑娘诗文更是一绝。今日既然身体不适,便不好再勉强。望姑娘回去好生休息,养精蓄锐,本官甚为期待明日诗文的考核。”
这话既抬高了云嫣,给了她台阶下,也为自己明日继续接触她留下了合理的借口。
云嫣闻言,再次抬眸看向孟砚之,这一次,她眼中那层淡漠的冰似乎融化了一瞬。她垂下眼帘,恭顺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谢大人谬赞。奴婢谨记。”
她转身退下,背影依旧挺拔优雅,却仿佛卸下了一丝无形的重担。
红袖坊华厅内,丝竹声渐歇。
最后一位姑娘抱着琵琶躬身退下。教坊司的于韶舞与孙司乐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随后由于韶舞执笔,在考评册上写下最终评语,将其呈给主位的高士廉过目。
高士廉粗略扫了一眼,脸上便堆起圆滑的笑容,对着王公公和孟砚之道:“今日乐舞考评,可谓精彩纷呈。红袖坊诸位大家确实名不虚传,于大人和孙大家辛苦了。”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成绩,也捧了同僚。
王公公揣着手,笑眯眯地点头:“杂家今日也算开了眼界,耳福不浅呐。”
高士廉话锋一转,目光热切地投向孟砚之,身体也微微倾向她,语气带着十足的奉承: “孟修撰,您乃陛下亲点的状元之才,满腹经纶,文章锦绣。明日这诗文一项的考评,非您莫属,我等皆是外行,若在一旁围观,岂非班门弄斧,徒惹笑话?”
他笑得见眉不见眼,继续说道:“依下官看,便不在一旁打扰您的雅兴了。您与云嫣姑娘皆是风雅之人,正好趁此机会,慢慢切磋,细细品评。我等就在外厅备上好茶,静候您考评的结果便是。”
这番安排,既给了孟砚之极大的面子和高度的自主权,又显得极其自然,状元的专业领域,旁人自然不便指手画脚。
孟砚之心中明了这是接触目标的绝佳机会,面上却依旧是翰林官的清冷与谦和,她拱手还礼道:“高大人过誉了。砚之才疏学浅,考评之事必当谨慎。既然大人如此安排,砚之便却之不恭,定当尽心尽力。”
“哎,孟修撰您太谦虚了!”高士廉见她应下,笑容更盛,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事情既定,高士廉便站起身,代表众人做结语。他对着一旁殷勤侍立的孙妈妈扬声道:
“孙妈妈,今日乐舞考评已毕,结果甚佳。明日巳时,我等再来,进行诗文项的考评。尔等需好生准备,尤其是云嫣姑娘,切莫再……嗯,务必让孟大人看到最好的状态。”
他话到嘴边,将“失误”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含糊的说法,但警告的意味已然传达。
孙妈妈心领神会,连忙躬身赔笑:“是是是!大人放心!定不会让各位大人失望!”
“如此甚好。”高士廉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孟砚之和王公公等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孟修撰,王公公,刘主事,今日辛苦,我等先行回驿馆歇息如何?”
一行人于是起身,在孙妈妈和一众管事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向红袖坊外走去。
坊外马车早已备好。高士廉亲自搀扶王公公上车,又与孟砚之寒暄两句,方才各自登车。
车轮滚动,载着心思各异的甄选队成员离开了这片奢华靡艳之地。高士廉坐在车内,或许在盘算着如何交差;王公公或许在回味方才的乐曲;刘主事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对于孟砚之来说,喧嚣过后,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她透过车窗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红袖坊匾额,目光沉静如水。
明日,那间静室,将是她与云嫣的战场。
云嫣刚回到自己房中不久,门便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两名身材粗壮的侍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后是脸色铁青的孙妈妈。
“出来。”孙妈妈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白日里的谄媚热情。
云嫣似乎早已料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恐惧的表情,她默默地站起身,跟着他们穿过幽暗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极为僻静、专门用于“管教”人的房间。
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教坊司的孙司乐和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刘主事,正阴沉着脸坐在当中。显然,白日的“失误”并未过去。
云嫣刚站定,孙妈妈便从身后猛地推了她一把。云嫣猝不及防,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发髻都有些散乱。
“说!你今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孙司乐率先发难,声音嘶哑而尖锐,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连续三次错音!在你身上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是存心要砸了红袖坊的招牌,还是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云嫣用手撑起身子,慢慢跪坐起来,甚至没有去整理散乱的头发。她抬起脸,脸上是一种近乎死水的漠然,仿佛对方咆哮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孙大家息怒,”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失误而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失误?”孙司乐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干瘦枯老的手如同鹰爪一般,狠狠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面自己狠厉的目光,“你那叫失误?你那分明是故意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嗯?!”
云嫣的下巴被掐得生疼,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般的笑意。
“我失不失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轻轻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孙司乐,看向更虚无的地方,“难道诸位大人,真的希望我被选中,进入教坊司吗?我……不就是从那里来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孙司乐那虚张声势的愤怒。他仿佛被戳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恼羞成怒之下,猛地将她的脸甩向一边,力道之大让云嫣再次跌倒在地。
“贱人!还敢顶嘴!”一旁的孙妈妈见状,怒火中烧,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朝云嫣脸上扇去。
那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慢着。”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主事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官威。
孙妈妈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不解地看向他。
刘主事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踱步到云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淫邪和算计的笑容。
“孙妈妈,何必跟一个玩意儿动这么大的气?”他慢条斯理地说,“把脸打坏了,明天怎么办?咱们的状元爷,可是指名要欣赏这张脸,考评她的诗才呢。”
他蹲下身,几乎与云嫣平视,伸出粗短的手指,似乎想碰碰云嫣的脸颊,但被云嫣极其轻微地侧头躲开了。
刘主事也不以为意,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云嫣姑娘,你是聪明人。状元郎欣赏你,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机会。明天,好好伺候着,把你那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的本事都使出来,把孟大人哄高兴了,自然有你的好处。”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如同毒蛇: “至于其他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最好给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管不好自己这张嘴,坏了各位贵人的兴致和大事……那后果,可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明白吗?”
云嫣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 “……明白。”
刘主事满意地笑了,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孙司乐和孙妈妈道:“行了,一点小插曲,说开了就好。云嫣姑娘知道轻重。走吧,让她好好准备明日‘考评’。”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先后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云嫣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在空无一人的昏暗房间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了唇角在刚才拉扯中渗出的一丝血痕。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的最深处,却燃着一簇冰冷的、决绝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