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公主府内,这是孟砚之第一次面见昭阳公主。她垂眸敛目,恪守臣礼,不敢有任何逾矩的打量。
她一如既往,先从容不迫地讲解了既定书目的精要,言辞精辟,仪态从容,充分展现了状元之才。
侍讲临近尾声,公主似乎心情尚可,随口问及今日京城可有什么新鲜趣闻。
孟砚之心知时机已到,立刻起身,躬身一礼,语气变得沉痛而恳切:“回殿下,近日京城之中,并无趣闻,唯有……一桩令人心忧乃至愤慨之事,在市井间流传,亦扰攘于官府堂前。”
“哦?何事?”昭阳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探究。
孟砚之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根据许海所述案情、并结合市井流言精心撰写的概要,双手呈上,内侍接过,递给公主。“此乃臣根据大理寺友人处听闻、并结合市井流言整理而成的概要。乃京畿多地接连发生少女失踪奇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民间恐慌沸腾,讹言四起,然官府探查至今,一无所获,唯恐酿成更大祸患。”
昭阳公主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文案中虽未直言教坊司,却详细描述了失踪女子的共同特征、家属的悲恸、以及种种不合常理的疑点,字里行间暗示着背后必有庞大势力操纵。
当她看到“疑似与某些冠冕堂皇之所暗通款曲”等隐晦措辞时,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下方垂首而立的孟砚之身上,不再是听讲师的学生,而是审视臣子的公主:
公主慢慢放下文案,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冷峻且具有威压
“孟修撰,你可知,凭此寥寥数语,便可治你一个构陷皇室、扰乱视听之罪。”
孟砚之迎着她的目光,虽未直视,却不卑不亢,声音清晰而坚定:“臣所言,皆有所依,大理寺案卷可查,百姓哭诉可证。然正如文案所述,线索每每中断于无形,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能遮蔽京城日月。
臣人微言轻,亦知此事干系重大,本不敢妄议。然思及殿下昔日兴办女学之仁心,乃为天下女子谋福祉。今有无辜女子遭此厄运,家庭破碎,冤屈难申,臣……斗胆恳请殿下,若能垂询一二,或可使真相不致永埋尘埃,亦能安京师百姓之心。”
她的话,句句未提求助,却句句都在暗示只有公主这般地位与仁心的人才能揭开黑幕。更是巧妙地用公主曾经的抱负,来激将她现在的行动。
昭阳公主紧紧捏着那份文案,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眼前这位初次见面、才华横溢、胆识过人的新科状元,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愤怒,有审视,还有一丝被点燃的、久违的斗志。
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沉重的案卷,凤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抬起眼,看向孟砚之,声音平稳而清晰,已然有了决断:
“孟修撰,你所言之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红袖坊能在京城屹立不倒,其背后绝非寻常商贾之力。贸然强查,非但打草惊蛇,更会让你我陷入险境。”
她微微一顿,语气转而染上几分宫廷特有的矜持与谋划: “此事,须得借一股东风,方能吹开迷雾,又不沾其身。近日宫中确有意充实乐籍,遴选一批精通音律、才德兼备的新人入教坊司效力。这,便是一个绝佳的由头。”
“本宫会向太常寺示意,言及红袖坊声名在外,当为重点察访之所。着他们派出一支精于乐理的考察队伍,以‘甄选’之名,光明正大地进去瞧一瞧。”
说到此处,公主的目光落在孟砚之身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安排: “至于你,孟修撰。你是新科状元,翰林院翘楚,文采斐然,精通诗词雅乐。由你代表翰林院,随队同行,负责记录雅乐特色,考评诗文才情,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任谁看来,都只道是翰林清贵,附庸风雅,绝不会将此事与大理寺的案子联想到一处。”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放缓,点出其中的关键: “你此去,明为考评,实为观察。你要用你的眼睛,好好看一看那红袖坊的格局气象,辨一辨那些女子的神情状态,听一听她们的弦外之音。尤其要留意,其规制礼仪、乐舞曲谱,与官营的教坊司,究竟有几分异同,又有多少…不该有的牵连。”
“记住,你只是去看,去听,去记。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举妄动,一切,以全身而退为要。你可能办到?”
公主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千钧之力,等待着孟砚之的回应。这并非询问,而是嘱托。
孟砚之深深一揖,心中豁然开朗,暗道:“殿下思虑周详,此举公私兼顾,天衣无缝。选择与她联手,果然是唯一正确的破局之路。”
她神色愈发恭敬,沉声应道:“殿下英明!此计甚妙。臣必定谨遵殿下吩咐,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待孟砚之退出殿外,脚步声渐远,昭阳公主脸上那层用于示人的温和与果断缓缓褪去,显露出一丝更深沉的疲惫与冷冽。她并未回头,只将手稍稍抬起。
几乎无声无息,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墨滴入水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阴影之中,躬身待命。
公主的目光依旧望着孟砚之离开的方向,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去查,礼部、太常寺所有涉事官员,尤其是与教坊司、红袖坊有往来的,他们的底细、人脉、账目,本宫都要知道。”她顿了顿,补充道:“另派两人,暗中跟着那位孟修撰,非到性命攸关之时,不必现身。只需将她的一举一动,回禀于本宫。”
“是。”黑影低应一声,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直静立在旁的心腹女官泽兰这才上前一步,面上带着些许忧虑,低声道:“殿下,您当真要插手此事?这潭水……听起来深不见底。奴婢是怕,您会被卷入其中,难以脱身。”
昭阳公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转过身,指尖划过微凉的茶杯壁。
“深不见底?”她轻声重复,眼中却毫无笑意,“泽兰,若此事为真,那便是丧尽天良、动摇国本之祸。发生在天子脚下,受害的是我大齐子民。于公于私,本宫知道了,就非管不可。”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现实:“更何况,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正好借此看看,这朝堂之上,谁是鬼,谁是神。若能揪出几条藏在礼部的蠹虫,剪除几个对手的羽翼,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仿佛在审视一枚刚刚落入棋盘的棋子:“至于那位孟状元……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本宫也想瞧瞧,他除了状元才学和一身胆气之外,究竟还有多大本事。是能搅动风云的利刃,还是不堪大用的钝铁?总要试过才知道。若真是可造之材,日后或可成为你我的一大助力。”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公主微微合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外人皆道陛下对她宠爱有加,允她参政听政,给予殊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宠爱”不过是打着疼爱的幌子,将她推到台前,成为一个吸引所有明枪暗箭的活靶子,为他真正属意的皇子挡风遮雨。
若不是几年前她无意间知晓了父皇的真实心思,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做着父慈女孝、兄友妹恭的美梦。
想到此,她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意。
“父皇既给了我这份‘权力’,那我便好好用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在这深宫朝堂之中,不早做打算,便只能任人宰割。本宫,绝不做那砧板上的鱼肉。”
泽兰看着公主坚毅的侧脸,心中了然,不再多言,只深深一福:“奴婢明白了。无论殿下作何决定,奴婢誓死相随。”
公主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份关于红袖坊的文案,眼神深邃,仿佛已透过纸张,看到了其后错综复杂的权力迷局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走出公主府,孟砚之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正好,刚才在殿内,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此刻,冰面已经踩过去了。她赌赢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果然如她所料,是一头蛰伏的猛虎。与虎谋皮,虽险,却也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