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值房内,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墨香与陈旧卷宗的气息。孟砚之一身绯色官服,坐于案后,除了面色稍显清减,眉宇间那抹惯有的沉静与锐利已全然恢复,尤其那双眼睛,澄澈明晰,不见丝毫病态。
许海与顾评事侍立在下,正逐一禀报。
“大人,您告假这几日,寺内并无大事,暂理的庶务也已顺利交接回来。”许海先报了日常,随即转入正题,“至于漕运案,据公主府那边递来的消息,当夜行刺的几名凶徒,被捕后已由公主府侍卫长亲自审讯。”
顾评事接着补充,声音压得更低:“刺客供认,是漕帮一个名叫赵把头的头目,出重金雇他们行事,目标明确,就是大人您。公主府的人根据线索,已于三日前暗中将赵把头抓获。经连夜讯问,赵把头扛不住,吐露是奉了漕帮帮主郑大海的密令。”
许海将一份誊抄清晰的供词文书双手呈上。孟砚之接过,目光迅速扫过上面按着红指印的陈述,从刺杀时间、地点、人数,到佣金数额、交接方式,再到郑大海通过赵把头下达指令的细节,虽文字简练,却环环相扣,直指郑大海。
孟砚之看完,将供词轻轻搁在案上,指尖在“郑大海”三个字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人证,此刻就在公主府。
她抬眼,看向许海,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主使已明确,凶徒与中间人皆已招供,此乃本案关键人证,不宜久留府外。我既已回衙,理当将一干人犯提回大理寺羁押,继续深挖,并准备对郑大海实施缉拿。”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许海,你去安排一下,挑选绝对可靠、身手利落的衙役,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干。今夜子时过后,与我前往公主府,将涉案凶徒及赵把头秘密押回,直接送入寺内重监。记住,务必低调,不得张扬。”
“是!下官明白,这就去办。”许海神色一凛,躬身领命。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走漏风声恐生变故。
许海与顾云展正要退下,门外却有书吏通传:“孟大人,刘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孟砚之眸光微动,对二人略一颔首,二人会意,先行退下准备。
大理寺卿值房。刘本胥早已换上那副惯常的、温和中带着疏离的上官面孔。见孟砚之进来,他立刻从书案后起身,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砚之回来了?快坐。身子可大好了?本官一直挂心,只是公务缠身,未能亲去探望,还望勿怪。”
孟砚之依礼坐下,神色恭敬却淡然:“劳大人挂念,下官已无大碍,只是些许小恙,耽搁了公务,心中不安。”
“诶,身体要紧,公务不急在一时。”刘本胥摆摆手,亲手执壶为孟砚之斟了杯茶,状似随意地问道,“如今既已回衙,漕运一案,想必又要劳你费神了。此案牵涉颇广,如今……可有新的进展?若需寺里协调之处,尽管开口。”
孟砚之双手接过茶盏,并未饮用,只稳稳置于一旁。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本胥,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多谢大人关怀。此案陛下既已准奏,由下官全权负责,下官自当尽心竭力,查明真相。至于进展,”他微微停顿,语气不变,“眼下正在梳理关键证供,一切尚在按章程推进。大人日理万机,此等琐碎案情,不敢过多烦扰大人清听。大人既已奏明圣上,予下官专断之权,下官必当谨守职责,不负大人期许与朝廷重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恭敬有加,却又将刘本胥可能的“关切”与“插手”轻轻挡了回去。尤其是“陛下准奏”、“大人奏明”、“专断之权”这几个词,像几根柔软的刺,让刘本胥听得分明——这是在提醒他,撇清关系的奏章是你自己上的,如今便请说到做到,莫要再过问细节。
刘本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圆滑掩盖。他确实无法反驳,那封奏章是他亲自斟酌字句递上去的,目的就是划清界限。如今被孟砚之原话奉还,无异于自食其果。
“呵呵,砚之办事,本官自然是放心的。”刘本胥干笑两声,端起自己的茶盏掩饰尴尬,“既然如此,你便放手去查。若有难处,大理寺终归是你的后盾。好了,你伤病初愈,也不宜过于劳累,早些回去歇息吧。”
“谢大人体恤,下官告退。”孟砚之起身,行礼,转身离去,步履平稳,背影挺直。
值房的门轻轻合上。刘本胥脸上那最后一点勉强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冷色。他盯着孟砚之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既有被下属顶撞、权威被无视的愠怒,更有一种深藏的不安与忌惮。
“全权负责……按章程推进……”他低声重复着孟砚之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孟砚之啊孟砚之,你是真不知这潭水有多深,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郑大海不过是个摆在台前的傀儡,他背后站着谁,你真以为凭你一个大理寺少卿,就能撼动?”
他想起太子那边隐约传来的压力,想起昭阳公主毫不掩饰的介入,想起这案子可能牵扯到的官粮旧账……每一桩,都不是孟砚之一个“孤臣”能够轻易承受的。
“也好,”刘本胥缓缓靠向椅背,眼中只剩下彻底的冷漠与算计,“你既要当这柄冲锋在前的利剑,便去当吧。这案子背后的牵扯,早已超出了寻常刑案的范畴。你查得越深,得罪的人便越多,捅出的窟窿便越大。到时候,是功成名就,还是……万劫不复,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仿佛已经预见到风暴的来临,而他自己,早已退到了风暴眼之外的安全地带。无论孟砚之最终是成为扳倒巨贪的功臣,还是沦为政治倾轧的牺牲品,都与他刘本胥,这位“早已奏明圣上、予其专断之权”的大理寺卿,毫无干系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在沉寂的值房中轻轻回荡,旋即湮灭在沉水香过于浓郁的烟气里。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公主府侧门在浓重的夜色中悄然开启一线,透出里面昏黄谨慎的灯光。孟砚之一身墨色常服,外罩深灰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许海及数名精干衙役紧随其后,脚步轻捷无声。
门前侍卫显然已得吩咐,验看过孟砚之手中大理寺少卿的令牌与一份加盖私印的手书后,低声道:“大人请稍候。”转身疾步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泽兰便自内院匆匆而出,她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发髻紧束,见了孟砚之,只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侧身低声道:“孟大人,请随我来。殿下在书房。其余诸位,请随这边侍卫前往羁押处交接人犯。”
孟砚之微微颔首,对许海示意:“按计划行事,仔细验明正身,办好交接文书。”
“是。”许海抱拳,领着人跟随另一名公主府侍卫转向府邸西侧更为隐蔽的院落。
孟砚之则跟着泽兰,穿过几重静谧的回廊。公主府内夜间守卫明显比平日森严,暗处隐约可见持戈静立的影子,但一切都井然有序,悄无声息。书房所在的小院更是灯火通明,却无半分喧嚣。
泽兰在门外停步,躬身道:“殿下,孟大人到了。”
“进。”里面传来昭阳公主清晰平静的声音。
孟砚之推门而入。书房内只点着几盏明亮的宫灯,昭阳公主并未着宫装,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简洁常服,未戴钗环,青丝以一根玉簪松松绾起,正立于书案前,看着摊开的一幅舆图。她转过身,灯火映照下,面容略显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
“臣孟砚之,参见公主殿下。深夜叨扰,实乃案情紧迫,望殿下恕罪。”孟砚之依礼下拜。
“孟卿不必多礼,起身。”昭阳虚扶一下,目光随即落在孟砚之脸上,尤其在他眼睛处停留了一瞬,声音放缓了些,“伤……可都大好了?”
孟砚之直起身,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劳殿下挂心,伤势已愈,视物无碍。多谢殿下赐药与庇护人证之恩。”
见他眼神清明坚定,与受伤前无异,昭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如此便好。”她抬手示意孟砚之坐下,自己也走回书案后,“人犯交接,泽兰已安排妥当,你不必担心。此去之后,你有何打算?”
孟砚之并未就坐,仍保持着恭敬而立的态度,声音沉稳:“人犯押回大理寺后,臣拟立刻签发海捕文书,缉拿漕帮帮主郑大海。买凶行刺朝廷命官,证据确凿,仅此一条,已足可将其收监。此人乃此案关键,漕运旧账、浮尸命案乃至官粮流向,他即便非主谋,也必定是核心知情人。”
她略一停顿,眉头微蹙:“只是,郑大海混迹江湖多年,老奸巨猾,且与某些势力牵连甚深。想撬开他的嘴,获得指向更深处之供词,恐非易事。”
昭阳指尖轻点舆图上奉州的位置,语气冷静:“能凭现行刺杀之罪,先将其控于掌中,剥离其江湖势力庇护,已是最要紧的一步。至于口供……人已入彀中,便由不得他始终缄默。大理寺的刑名手段,本宫信得过孟卿。况且,”她抬眼,目光锐利,“只要奉州那边有所突破,铁证如山之下,他的抵赖便毫无意义,甚至会成为加重其罪的砝码。”
她不再多言郑大海,转而简略提了几句奉州的部署,以及太子一方已知晓并有所动作的情况。言语简洁,却将关键信息传递清晰:调查正在高压下进行,对方已警觉并试图反制,时间紧迫。
孟砚之凝神倾听,心中对局势的严峻与紧迫有了更清晰的把握。奉州是源头,郑大海是眼前的突破口,而来自东宫的压力则是悬顶之剑。他需步步为营,又要雷厉风行。
“殿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孟砚之拱手,“夜已深,臣不便久留,以免多生事端。就此告退。”
昭阳知他顾虑,也不挽留,只道:“一切小心。若有需援手之处,可让泽兰传话。”
“谢殿下。”孟砚之再行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外,泽兰等候着,引他快步出府。侧门处,许海等人已办妥交接,赵把头及几名刺客皆被黑布罩头,缚住双手,由大理寺衙役严密看管。双方无声交换了文书,孟砚之略一查验,便挥手示意速离。
一行人押着人犯,如同滴入墨汁的水滴,迅速消融在京城的沉沉夜色之中。
书房内,昭阳仍站在舆图前,望着孟砚之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见他伤势痊愈,眼神锐利如昔,她心中那根因他受伤而始终绷紧的弦,总算稍稍松缓。只是前路更加凶险,片刻的安心之后,是更沉重的思虑。
“殿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泽兰悄然进来,低声道。
昭阳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由泽兰伺候着宽下外袍。躺下时,她脑中依然盘桓着奉州的粮迹、京城的暗流,以及孟砚之明日即将对郑大海展开的抓捕。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