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弹劾的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大理寺对漕运码头的调查并未有丝毫松懈,反而因那场公开的较量,透出一股更决绝、更细致的劲头。永昌侯世子宋珩那边,自朝会之后竟反常地沉寂下来,再未有如扣押衙役那般直接的挑衅,连传递给郑大海的消息,也多是些“稍安勿躁”、“静观其变”、“自有安排”之类的安抚之词,具体如何应对孟砚之步步紧逼的查案,却语焉不详。
这让郑大海的心,一日沉过一日。他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烤的猎物,能清晰感受到温度在一点点升高,焦灼的气味开始弥漫,却看不到举刀之人何时落下,也不知那看似平静的火焰何时会轰然爆燃。
孟砚之几乎没有给他喘息之机。他将仵作反复核验后得出的、相对精确的八名死者死亡时间范围,与从账册中摘录出的、涉及孙大、李魁、郑三,三人最后经手或可能知晓的关键货物记录(主要是那几批标注为“官粮”的承运事项),进行了精细的时间轴比对。她发现,那三人最后的“异常”活动与账目上几处微妙“节点”,几乎都集中在死亡时间的前几天。
拿着这份勾勒出模糊却危险轮廓的时间线,孟砚之再次亲临漕帮总舵。这一次,他不再是大张旗鼓地带走人或物,而是如同一位耐心的医者,手持银针,精准地刺向病灶周围的穴位。
厅堂内,郑大海强打精神应付,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孟砚之却开门见山,摊开几张摘录的账页副本,语气平淡如闲聊,却字字敲在郑大海紧绷的神经上:
“郑帮主,腊月十二,三号仓这批两千石的‘一等白粳’出库,记录上是李魁带队装卸。同一天,账房这边有一笔‘特别力资’支出,画押的是李魁。按常理,装卸工钱是月结或统一结算,这‘特别力资’……所为何事?”
郑大海喉结滚动:“这……许是那批货要求得急,连夜装卸,给的额外赏钱。”
“哦?”孟砚之抬眼看他,“赏钱……为何不走寻常赏赉账目,单独立项?而且,孙大作为仓头,当日并无额外记录。仓库不急,独独装卸‘急’了?”
郑大海额头渗出细汗:“这……底下人做事,有时候图省事……”
孟砚之不再追问这点,指尖移到另一处:“腊月十三,有一笔账目调整,将之前一批‘苏木’的损耗补贴,转嫁到了同期的‘漕米损耗’项下,经手人是郑三。据账房其他人说,郑三那几日心神不宁。郑帮主可知,他为何不安?这账目调整,又是谁的意思?”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这些细务。郑三是远亲,性子本就有些跳脱,许是家里有事?账目调整,怕是下面人做账时的寻常勾兑……”郑大海的解释越来越苍白。
“寻常勾兑?”孟砚之微微倾身,目光如平静的深潭,却让郑大海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将甲货的损耗,记到乙货(而且是官粮)头上,这‘勾兑’……是否过于随意了?若是官粮损耗都能如此随意‘勾兑’,那朝廷每年清点盘库,又如何能准?郑帮主,你这漕帮承接着朝廷官粮重任,账目便是信誉,便是身家性命。如此‘勾兑’,万一被户部稽核出来……”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言比直接指控更令人胆寒。
接着,又问及孙大腊月里频繁核对某几仓粮食的行为,问及那段时间码头上是否有什么“特殊关照”的船只或货物,语气始终平稳,却每一个问题都恰好钉在郑大海最心虚、最试图掩盖的环节边缘。她并不断言什么,只是抛出疑点,观察他的反应,如同用一根羽毛,反复搔刮着已经红肿溃烂的伤口。
郑大海的应对越来越慌乱,言辞前后矛盾,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而孟砚之那双清冷的眼睛,早已看透了他皮肉之下那副肮脏的骨架。每一次“许是”、“怕是”、“记不清了”的搪塞,都显得那么无力可笑。
终于,孟砚之合上账页副本,站起身:“看来郑帮主对自家码头的账务人事,也并非事事清楚。本官今日叨扰了,这些问题,或许还需问问赵把头,或是其他更知情的管事。告辞。”
他走得干脆利落,留下郑大海僵坐在太师椅上,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厅内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不安的喘息声。
良久,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盏哐啷作响,上好的瓷器出现了一道裂纹。
“孟!砚!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最后一点侥幸和犹豫,被巨大的恐惧和穷途末路的暴戾彻底吞噬。
世子爷让他“等”,让他“静观”。可怎么等?怎么静观?孟砚之的刀已经快要割到喉咙了!他今天问的是账目“勾兑”,是“特别力资”,是“心神不宁”,下一次,是不是就要直接问那两千石粮里掺了什么?问孙大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问那几具尸体是怎么沉进漕河的?
等待,就是坐以待毙!指望世子爷远在京城“自有安排”,不如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郑大海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桌子,稳了稳心神,再抬眼时,那双惯于在漕河风浪里搏杀的眼中,已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凶光,混合着长期压抑后的疯狂。
“来人!”他对着空荡荡的厅堂低吼,声音嘶哑而狰狞,“去,把赵把头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他不能再等了。世子爷不动,他自己动!孟砚之既然要把所有人都逼上绝路,那就看看,谁先死!一个疯狂而狠毒的计划,开始在他被恐惧和愤怒烧灼的脑海中迅速成形。
恐惧到了极致,便催生出孤注一掷的疯狂。郑大海猛地转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戾取代。片刻后,心腹引着赵把头匆匆而入。
赵把头是漕帮在京城地面的重要头目之一,掌管着码头一部分装卸力夫和城内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肤色黝黑,脸上有一道早年斗殴留下的疤,眼神精明又带着股狠劲。他见厅内只有郑大海一人,且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里便咯噔一下,知道有极棘手的事情。
“帮主,您急召?”赵把头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郑大海没让他坐,也没寒暄,直接走到他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压低了嗓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老赵,咱们的船,要漏了。孟砚之那条疯狗,闻着味儿追上来了,咬住就不放。”
赵把头脸色微变:“帮主,世子爷那边……”
“别提他!”郑大海粗暴地打断,声音因压抑而扭曲,“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的‘安排’,咱们的船早就沉到漕河底了!”他逼近一步,几乎能闻到赵把头身上的汗味和紧张的气息,“孟砚之今天来,问‘特别力资’,问‘账目勾兑’,问孙大、郑三死前那几天的动静……老赵,他是冲着腊月里那几船‘要紧货’来的!冲着咱们怎么填的窟窿、怎么捂的嘴来的!他什么都猜到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把撬开棺材板的铁锹!”
赵把头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郑大海说的“要紧货”和“捂嘴”是什么意思,那正是他们去年底做下的、足以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事情。孙大三人的死,就是“捂嘴”的一部分。
“那……帮主,咱们如何应对?是不是……疏通一下大理寺别的门路?或者……”赵把头想到的仍是官场那套。
郑大海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近乎绝望的冷笑:“疏通?孟砚之是大理寺少卿!刘本胥那个老狐狸要是有用,能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还能疏通谁?孟砚之油盐不进,铁了心要拿咱们的人头去垫他的官声!” 他猛地转身,指向窗外,仿佛孟砚之刚刚离去的方向,然后回身,右手在脖颈处,做了一个极其缓慢、清晰、充满杀意的横切动作。
“去找人。”郑大海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不在咱们帮里找。去外城三教九流之地,去那些亡命徒聚集的暗窑子、赌档、黑市!找那种真正要钱不要命、身上背着海捕文书或者血债的狠角色!最好是外地流窜来的,跟咱们漕帮明面上八竿子打不着!价钱,翻倍给!我只要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句道:“做得像一场‘意外’。失足落水、街头遇盗被劫杀、旧疾复发……什么都行!总之,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指向咱们,更不能跟侯府有半点牵扯!就算……万一那些亡命徒点子背,落了网,” 他凑近赵把头,声音低得如同鬼魅,“也得让他们知道,敢乱咬一句,他们在老家的爹娘妻儿,会比他们先走一步!明白吗?”
赵把头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帮……帮主,这……这可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孟砚之是朝廷四品大员,大理寺的堂官!动他……这、这动静太大了!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郑大海低吼一声,一把揪住赵把头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赵宏达!你醒醒!现在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所有人,包括你我在内,全家老小一起完蛋!你以为咱们之前干的事,被查出来就不是诛九族的罪过吗?!盗卖官粮!杀人灭口!哪一样不够砍头抄家?!现在不动手,等他拿到铁证,把案卷往御前一递,你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勒得赵把头呼吸困难,脸上涨红。“听着,这是咱们唯一活命的机会!做得隐秘,做成无头案,朝廷追查一阵,没有头绪,也就过去了!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你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完了,你也别想跑!干,还有一线生机;不干,咱们就一起等着上法场!”
赵把头被郑大海眼中那种濒临崩溃又强作凶狠的光芒震慑住了,也彻底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别无选择性。求生的**和对郑大海多年积威的恐惧,最终淹没了残存的理智和顾忌。他喘着粗气,重重点头,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我懂了,帮主!我这就去办!一定……一定找最妥当的人手!”
“要快!要密!”郑大海松开手,将他往后一推,“我等你的信儿!记住,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出了半点岔子,你我,还有咱们的家人,都得陪葬!”
赵把头站稳身形,深深吸了口气,对着郑大海抱拳一礼,再无多言,转身快步离去。他推开厚重的厅门,外面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但他脚步未停,反而更快地融入了总舵曲折的回廊与院落中,身影迅速消失,去执行那个将在这天子脚下掀起腥风血雨的秘密指令。
厅内,郑大海独自站在那片奢华却冰冷的寂静中,缓缓坐回太师椅。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做抹脖子动作的那只手,那手,此刻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