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孟砚之便已动身前往存放尸体的义庄。义庄坐落于城郊,周遭林木萧疏,即便在春日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气。守门的苍头早已得了消息,引着她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走向那排低矮阴森的瓦房。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石灰、草药与尸体**特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角跳跃,映照出停放在草席上的八具尸身轮廓,覆着白布,更添几分诡异。一个穿着皂衣、面容精干的中年仵作早已候在屋内,见孟砚之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人赵五,拜见孟大人。”
“不必多礼。”孟砚之声音平静,目光已扫向那几具尸体。
赵仵作双手奉上一本册子:“大人,这是小人的验尸手记,八具尸首的初步勘验结果皆记录在案。”
孟砚之接过那本边缘磨损的册子,就着昏暗的灯光翻阅起来。赵仵作在一旁低声复述着验尸过程:“……八人皆为青壮男性,体格健硕,手足皮肤粗糙,指掌间老茧厚重,确系常年出力者。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口鼻、呼吸道内见有泥沙水草,符合溺亡特征……”
然而,孟砚之的目光在手记的几行字上停留下来,秀眉微蹙。她边看边听,心中疑窦渐生。他合上册子,缓步走到第一具尸体前,示意赵仵作揭开白布。那是一张泡得肿胀发白、难以辨认原本面貌的脸。她并未退缩,俯身仔细查看,尤其执起死者冰冷僵硬的手,在灯下反复观瞧。
“赵仵作,”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义庄内显得格外清晰,“你记录他们指掌老茧厚重,是劳力无疑。但你看这指甲缝隙,”她用一根银簪轻轻拨动死者指甲,“虽嵌有污垢,却不见河底特有的黑色淤泥,只有些灰土。”
赵仵作凑近一看,额角微微见汗:“这……许是被水流冲刷干净了?”
孟砚之不置可否,又走向下一具尸体,仔细查看其尸斑的分布与颜色,再对照卷宗上发现尸体的河段水流方向,眉头锁得更紧:“尸斑集中于胸腹,呈暗红色,确是溺死征象。但其分布形态,与在流动河水中形成的状态颇有出入,更像是在相对静止的水体中形成后,再被抛入河中。”
当她翻看到手记中关于“胃内容物”的记录时,眼中锐光一闪:“胃中残渣……竟含有近期食用的肉糜?既是流民劳力,朝不保夕,何来银钱时常食用肉糜?”
赵仵作脸色微白,支吾道:“许是……许是年节时东家赏的……”
孟砚之不再追问,径直走向最后发现的那两具尸体。这两具尸体**程度稍轻。她执起其中一人的手,在灯光下,敏锐地发现其指缝间,尤其是拇指与食指内侧指缝,沾染着一些极细微的、已经干涸的青色颗粒,若不细看,几与污垢无异。
“这是……”她喃喃自语,用银簪小心刮取少许,置于白绢上。随即,他轻轻拨开死者后颈处湿漉漉的头发,凑近仔细观察。灯光下,在他指尖触碰的位置,一个细小、颜色略深、几乎与皮肤褶皱融为一体的针孔,赫然出现在眼前!
“赵仵作!”孟砚之声音陡然转厉。
赵仵作浑身一颤,连忙上前。
“你看这里!”孟砚之指着那细小的针孔,“如此明显的死后伤痕,为何你的手记中只字未提?还有这手缝中的青色染料,也未见记录!”
赵仵作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是……是小人疏忽,小人老眼昏花,未能察觉!小人这就补上,这就补上!”他慌忙爬起,取过笔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验尸手记上颤巍巍地添上了“后颈发现疑似针孔一处”、“指缝存有不明青色颗粒”两项记录。
孟砚之冷眼看着他没有作声,心中已然明了,这仵作若非能力不济,便是早已被人打过招呼,有意忽略关键线索。
离开义庄,清晨的冷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她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那阴森的院落。
此案果然不简单。她心中暗道。溺亡或许是假象,那针孔才是真正的死因。无家属认领,要么是真正的流民,要么……他们的家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已死,或者不敢来认领。
她决定暂不声张,先从最基础的死者身份查起。回到大理寺,她再次调阅卷宗,确认从腊月发现第一具尸体至今,京兆尹和刑部都未曾接到任何相关的失踪报案,也无人来认领尸体。这八个人,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她的目光落在那包着青色颗粒的白绢上。这染料,或许是查明他们生前踪迹的唯一线索。无论希望多大,都必须从这条线查起。她立刻召来书吏,吩咐道:“去查查,京城内外,有哪些作坊、染坊或是行当,会用到这种青色的染料。”
书吏领命而去后,孟砚之并未在值房枯等。他深知查案需多方印证,便换了常服,信步走上街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市井百业,试图寻找那青色染料的蛛丝马迹。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染布坊。京城西市聚集着多家染坊,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靛蓝、茜草等物的独特气味。她信步走入一家规模中等的染坊,坊主见来了位气度不凡的生客,本欲招呼,待看清她腰间隐约露出的大理寺牙牌时,脸色瞬间一变,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迎上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这、这位大人…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不必惊慌,”孟砚之语气平和,目光却已快速扫过整个作坊,“只是随意看看,了解一下染布的工序。”
坊主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引路,一边陪着小心讲解:“回大人,这是浸染池,那是晾晒架…咱们这用的多是植物染料,蓝靛、苏木什么的…”他指着几个正在忙碌的工匠,“您看,他们这手上、身上,难免沾染些颜色,洗都洗不干净,干这行就这样。”
孟砚之仔细看去,只见那些染工双手乃至小臂都浸染着大片大片的青蓝色,痕迹深重,与尸体指缝间那细微的颗粒状沾染截然不同。他心中已然排除,略一点头:“有劳坊主。”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之后,她又走访了丹青铺子。画师所用的石青颜料虽也是青色,但质地细腻,多用小钵研磨,不会形成尸体手上那般粗粝的颗粒。她也去窑口看了制陶,陶器上的青釉在烧制前后状态迥异,且工匠手上沾染的多是泥坯,而非单纯的青色染料。
一无所获地回到大理寺值房,孟砚之凝眉沉思。她排除了几个最显而易见的可能,那青色染料究竟出自何处?难道真的只是死者生前不经意间沾染的无关之物?可那偏偏出现在最后两具、也是最新鲜的尸体上,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也许之前那六具尸体上也有,只是因为时间较长被破坏掉了。
几日后,派出去的书吏回来复命,面带难色:“大人,属下查问了京城内外大小染坊、画铺、漆器行乃至一些印书作坊,无人识得此种颗粒状青色染料,也未曾听说哪家行当专用此物。”
这个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仍让孟砚之的心沉了一下。她面上未露分毫,只淡淡道:“知道了,继续留意,若有发现,即刻来报。”
“是。”书吏躬身退下。
房门掩上,室内重归寂静。孟砚之不是没想过最笨却也最直接的方法——拿着根据尸骨特征复原的画像四处走访,询问可有人相识。然而那八具尸体被河水长时间浸泡,面容肿胀溃烂,早已无法辨认,即便丹青妙手也难以复原其生前样貌。这条最常规的确认身份之路,几乎被堵死。
案件似乎就此陷入僵局。如同行走于浓雾之中,明知前方便是真相,却四处碰壁,找不到一条清晰的路径。
而另一端,大理寺卿刘本胥的值房内,气氛却颇为轻松。听着心腹回报孟砚之连日来奔波却毫无进展,甚至碰了一鼻子灰的消息,刘本胥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年轻人,终究是嫩了些。”他放下茶盏,手指惬意地敲着桌面,“真以为查案是纸上谈兵,光凭一股锐气就能成事?这潭水,深着呢!老夫倒要看看,这位‘孟青天’此番要如何收场。是碰得头破血流,乖乖认输?还是硬着头皮查下去,捅出更大的篓子?”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孟砚之焦头烂额、进退维谷的狼狈模样,心中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快意。这僵局,正是他乐见其成的。
孟砚之接手漕运浮尸案且进展不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大理寺内不胫而走。这座掌管天下刑名的衙署,看似庄严肃穆,实则也免不了官场的人情冷暖与暗流涌动。
值房外,回廊下,几个资历较深、却晋升无望的主簿、评事聚在一处,借着商讨案情的由头,低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听说孟少卿今日又空手而归了?”一个瘦长脸的评事呷了口茶,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意,“到底是年轻人,锐气太盛。那漕运的案子是块硬骨头,刑部都啃不动,岂是那么容易碰的?”
旁边一个圆脸主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刘大人将这案子交给他,用意还不明显?就看他这次如何下台。平日里一副清高自许、秉公执法的模样,这回若是办砸了,看他还如何傲气得起来!”
“嘘,小声点…”另一人谨慎地看了看左右,“不过话说回来,这案子也确实邪门,八条人命,愣是查不出个头绪。”
“那也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事,等着看戏便是。”
这些窃窃私语,虽未直接传入孟砚之耳中,但那一道道或明或暗、带着审视、怜悯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针尖,弥漫在衙署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