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占 第39章 第 39 章

一顿饭裴家吃得心思各异。

向来张扬的香漫雪在席间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老实得不行，就连喜欢摆谱教训别人的裴如松也没了往日的架子，随意问了小辈一嘴就只顾着喝跟前的参汤。

裴悸在裴家一直话都不多，他在外人眼里脾气虽然好，但嘴很严，见很难从他嘴里翘到什么东西，几个不安分的亲戚便把目光落在裴如松身上。

“老爷子，怎么不见裴庆呢？”

裴如松垂着眼，还是对裴悸的那套说辞，“他身体不好，我让他在家休息了。”

“怎么就身体不好了？我前几天还看见他生龙活虎地在公司转悠呢，不过，前天被你叫回了家里，这身体就不好了……”

那人顿了下，“别不是他犯了什么事惹你不开心吧？”

裴如松把手里的汤盅搁在桌子上，带着点森然冷意的目光看了过去，“不该你们打听的别打听。一个两个的，一天正事也不干，就盯着公司里头的那点利益，要不是看在你们都姓裴的份上，我早就……”

他话没说完，但剩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要是在往常，裴如松还愿意跟这些虚伪的亲戚做做戏，但如今裴庆的事搅得他心底头烦得不行，连一向看重的脸面都懒得维持，吃了两口就走了。

裴悸坐在角落看了场戏，主角离场了，他也就懒得管这些无关紧要的配角，悄无声息推着轮椅来到裴家门口。

裴家的别墅坐落在主城的中心区域，门口种有两颗松柏，原本坚韧的松柏在这里需要养在玻璃罩里，一天二十四小时恒温，营养液跟水一样输进去。

哪怕是这样，这两棵松柏也坚持不了多久，枯叶烂死，被拔了之后又花重金移栽了新的两棵进去。

门口的机器人正在依照指令移栽新的松柏进去，烂死掉的枝干带着泥土丢在裴悸脚边，原本坚硬的木材换了个环境稍微一碾就碎了。

裴悸静静看了会。

天空阴沉沉的，这边的天气一向如此，没了植被的调节，气候阴晴不定，上一秒还晴得好好的，下一秒就狂风暴雨。

又要下雨了。

他弯腰捡起滚落在脚边的松果，在暴雨落下之前上了车。

车上，赵阳小心翼翼地将一盆蔫哒哒的草莓递给裴悸。

人类的祖先生活在一个绿色的星球，他们的原始基因里就带着对自然的本能亲近，谁也不例外。

草莓到了裴悸手里，赵阳的目光还黏在上面不想收回来。

他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没长在恒温的玻璃罩里的植物，它根茎那么细弱，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回去会不会就死了？”

裴悸伸手拨了拨草莓垂在盆边的叶片，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果然下了暴雨，天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闪电划过夜空，将黑夜硬生生撕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雷声太大了，雨也很大，世界宛如末日来临一样呼啸着。

但大家都习惯了。

方夏将别墅里的隔音等级往上调了一个度，在暴雨来临之前把笨笨搬到了裴悸的别墅，哪怕知道对方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可他还是不放心留笨笨独自在隔壁别墅。

今天送来的食材有一颗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小白菜，一个土豆，还有半只鸡。鸡是变异的，分量看起来比课本原始的鸡大了很多，就这么半只，已经够他和裴悸吃两天了。

方夏看着时间，系着围裙哼着不成调的歌在厨房里做完饭，裴悸到的时候炉子上只剩鸡还没炖好。

哪怕撑着伞，alpha回来的时候依旧是湿的。他怀里护着那盆草莓，将手里的伞收了放在门口，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厨房。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动静，里头忙碌的omega拉开厨房的磨砂门露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

可能是觉得头发长了有些挡视线，方夏在头顶扎了个发揪，眉目舒展开，在别墅里被裴悸好吃好喝地养了几天，面色比一开始的时候红润了许多，就连颜色浅淡的唇都多了几分春桃一样的红。

抿着唇朝裴悸笑的时候，连带着他身后闪耀的水晶灯都失了颜色。

“裴先生，你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了，换个衣服洗手就能吃了。”

裴悸站在原地没出声。

方夏有些疑惑，正想问他怎么了，但身后计时器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omega小小地惊呼一声，嘴里喊着我的汤，转身跑回了厨房。

湿掉的裤子在脚边留下一小滩不明显的痕迹，裴悸喉结无声地滚了下，终于放下手里没染上一滴雨水的盆栽，上楼洗澡换衣服。

下楼时方夏正好把菜都端上桌。

外面雷电轰鸣，瓢泼的大雨恨不得将整个世界都下倾倒过来，屋内亮着暖融融的光，omega的腰被围裙束成细细的一把，正弯着腰调整菜摆放的位置。

荒星的天气远比主城要恶劣得多。

那里到处都是黄沙，喝的水也是黄的，里头漂浮着变异的虫子尸体，那时候裴悸饿得狠了，连虫子也吃。

荒星是没有家的，四处漏风的避难所，谁抢到了就是谁的。

主城皎洁的月照不到被黄沙淹没的阴暗处，沙子随着风刮在脸上时，裴悸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但他那时总是不甘心，不甘心一条命就这样下贱地被人踩脚底，不甘心日日喝着混着泥沙的水，也不甘心被淤泥淹没成为变异种的养料。

窗外的闪电从他眼底划过，垂在一边的右手毫无征兆地抖了下，多年未发作的幻肢痛忽然剧烈了起来。

裴悸动了动指尖，将冰冷的、被指套束缚着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手在疼，心底的某个角落却又变得奇怪起来，他看着屋里的一切，隔音良好的墙壁将雨声隔绝在外，他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如果现在是世界末日，他也认了。

……

这顿饭对方夏来说不过是平常的一顿饭，两人坐在常坐的位置，饭桌上话也不是很多，但气氛并不尴尬，就连裴悸偶尔给他碗里夹菜他也习惯了。

裴悸说：“我看天气预报，这场雨会下得有些久，我过两天可能会有点忙，不一定能回来，我之前问过医生，他说你发情期已经趋于稳定了，之前一周一次，现在差不多推迟到了半月一次，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记得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情况不对立刻给我发消息。”

方夏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被安排好了，但他和裴悸现在的关系又属实有些尴尬。

裴悸是他名义上的丈夫的舅舅，而他呢，又受雇于裴悸，两人又发生了些超出雇主和员工的事，剪不断，理还乱。

但两人默契地都没说，也没人提，一个人说，一个人就应下。

裴悸先吃完了，他看着还在和最后小半碗鸡汤做斗争的omega，静默了瞬，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方夏吹了吹飘在上面的油脂，闻言掀了下眼睫，“问什么？”

裴悸看着他的眼睛，发现对面的omega依旧和以前一样乖巧，乖巧到哪怕他对他临时标记，也只是垂着头安静地趴在他身上，再过分点，要是他想完全标记了这个omega，对方在思考过后也会选择接纳他。

但也只有这些。

仅此而已。

裴悸别开了眼，他说：“朋友送了我盆草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把它交给你了。”

方夏这才看见放在茶几上的草莓盆栽，他顿时有些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连汤也顾不得喝了，放下碗就跑了过去。

“这是草莓的枝叶吗？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它的叶子呢……”

他蹲在那盆矮矮的盆栽前面，伸出手，小心又虔诚地碰了一下，“好神奇，这么小、这么嫩的枝叶，竟然能结出香甜的水果。”

“不过……”他扭头看向裴悸，“植物不是要养在恒温的玻璃罩里面吗？你就这么放在外面不好吧？”

裴悸的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没往旁边珍贵的植物上偏移一分。

他道：“这是研究院新研究出的新品种，和外界空气中的气体进行了融合，能做到撤开玻璃罩独立生存。”

只是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方夏也发现了这点，他搅了搅手，有些拘谨，“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这么给我养，我养不好的，要不你还是……”

裴悸道：“这个是淘汰下来的试验品，不重要，拿给你养来玩玩，死了就死了。”

这哪行呢……

方夏还想再说什么，裴悸直接打断他，“这株的活性很低，空气里的物质正在蚕食它的根茎，估计一个周就要死了，就是单纯的拿来给你看看，别有压力。”

江铎对自己的研究成果宝贝得不行，裴悸要也舍不得给，挑挑拣拣半天，最后给了个活不下来的。

观测报告就压在盆地，方夏仔细看了看，发现的确像裴悸说的那样。他微微叹了口气，把报告放回原地，却在枝叶掩盖着的小盆里发现了个小小的松果。

他把松果扒拉出来，“这是什么？”

“松果。”裴悸道：“松树的种子，路边捡到的。”

松树要靠营养液养着，结出的果子也是瘦瘦小小的一个，上面染着松香，方夏凑近闻了闻。

像裴悸身上的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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