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缘俱乐部 第19章 十八、执教母校

逸仙大学的玉兰花开了四回，毕业季的校园里，哲学系的学生像被风吹乱的蜂群，各寻去处：有人攥着推荐信，在系主任办公室外转了三圈才敢敲门，指尖把信纸捏出深深的折痕。

有人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辗转找到校领导说情，连吃饭时都不敢放开筷子；还有人抱着一摞发表的论文，往省市机关和哲学刊物编辑部跑，皮鞋底磨得发亮。

唯有林之平，依旧每天背着书包去图书馆。她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读书做笔记。有同学问她怎么不急，她只是笑：“在海岛我割过橡胶、扛过甘蔗、收过稻子。那么苦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直到系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飘入图书馆，之平才放下笔走过去。

留校名单上，她的名字排在 “德育教研室” 那栏，红墨水印得格外醒目。系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窗外的凤凰树正开得热烈，红得像燃烧的火。“新成立的德育教研室缺老师，你愿意去吗？” 主任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里藏着试探，“这是新单位，学术底子薄，系里拨款少，以后评职称、分房子，怕是要比其他教研室慢一步。”之平没有犹豫，点头说：“我愿意。能留在学校，一边教书一边学习，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其他的事，不重要。”

没过多久，林之平就走马上任了。她开了两门公共课：《大学生道德修养》和《青春期心理研究》。没有照本宣科的理论，没有晦涩的术语，她总把课堂变成 “人生聊天室”：讲海岛知青点里，大家凑钱给生病队友买药的事；聊社会上 “扶不扶老人” 的争议；连电影里的情节，都能被她拿来当道德话题的引子。

深秋的一个清晨，玉兰花的甜香裹着微凉的风，漫进教学楼的走廊。之平穿了件白底碎花连衣裙，米白色半高跟皮鞋踩在土红色的地砖上，“嗒嗒” 的声响像轻快的节拍。今天要讲 “道德困境与选择”，她特意把压在抽屉最底层的知青日记带来了，里面记着一个让她纠结了半个月的故事。

推开教室门，三十七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喧闹的教室瞬间静了。之平放下讲义，走到讲台中央，笑着说：“今天我们先聊点题外话。你们有没有遇到过让自己感到为难的事？比如，看到不对的事，到底要不要说出来？”教室里静了几秒，后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慢慢举起手，声音有点小：“老师，上次考试，我看到有同学抄答案，我没敢说。说了怕他恨我，不说又觉得不对，心里一直堵得慌。”

“好，还有人愿意说说吗？” 之平的目光扫过教室，更多的手举了起来：有人在食堂捡到钱包，怕被失主误会是偷的，悄悄塞回了餐桌下；有人看到插队的人，想制止又怕被骂；有人为了社团活动翘课，心里满是愧疚。之平快速在笔记本上记着，偶尔点头，让学生们说出内心的不安与焦虑。

这时，前排扎马尾的女生小林，手指反复转动着笔，脸憋得通红，才怯生生地举起手：“老师，我……” 她是学生会干部，负责贫困生助学金审核，前几天翻申请表时，发现最要好的朋友在表里撒谎。朋友家开着小超市，却在表上写 “父母靠打零工为生”。“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不敢说。说了，朋友就没了；不说，又觉得对不起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同学。” 小林的声音越来越小。

之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回到讲台，翻开那本泛黄的知青日记：“我当年在海岛当知青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个厅长的女儿，偷偷给贫困知青塞钱，让他替自己出工；评先进时，还塞了一篮鸡蛋给队长。知青点里没人敢说，我拿着考勤记录，在公社门口徘徊了很久，怕得罪人，怕被人说‘多管闲事’，可我想起以前老师说的，良知需要勇气支撑。”

她看着小林，眼神温柔又坚定，“你可以找她聊聊，把你的难处告诉她，既守住原则，也给她一个承认错误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之平的手机 “叮” 地响了，是小林发来的短信：“林老师！我跟她聊了！她承认自己错了，今天一早就去学生会撤回了申请。现在我心里特别踏实，谢谢您！” 之平笑着回复：“记住这份踏实，它会帮你在人生路上走得更稳。”

另一边，徐子牧也入职了省社科院。谁也没料到，中文系毕业的他，竟被经济研究所录用。他高考数学考了97分，是当年中文系的最高分；读书时就爱在学报上写经济类论文，分析省市经济发展的问题，观点独到又接地气，连经济学教授都夸他 “懂实际、不空谈”。

毕业前在省经发委实习时，他写的《乡村振兴发展规划》，还被领导拿去作参考，打印分发给科室的人。“我们刚参加工作，先把事情做好再说。先立业，后成家，好不好？” 一天晚上，之平坐在徐子牧的宿舍里，看着他桌上堆得像小山的经济数据报表，轻声说。

徐子牧放下手里的笔，笑着双手合十：“这正是我心里想的！我们俩真是心有灵犀。我要是没做出点成绩，哪好意思跟你提结婚的事？” 他的眼里既有对事业的期待，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之平的德育课越来越受欢迎，连物理系、化学系的学生都来蹭课，教室里座无虚席。她总把社会热点、电影情节搬进课堂：从贫困生因自卑抢劫的新闻，聊到 “贫穷不是犯错的理由，却需要更多理解”；从 “言行美与心灵美” 的辩论，谈到 “真正的美是心里的善意”；甚至把学生分成正反方，争论 “校园贷到底是方便还是陷阱”，让大家在争论里找到自己的答案。

课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就和教研室的年轻老师一起，办了个 “益友咨询中心”，一间十五平米的小房间，刷了浅米色的墙，摆了两张沙发和一张茶几，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门总开着，茶几上有热茶，杯子上印着学校的logo 。之平说：“让学生来这儿就像回家一样，不用紧张。”

一天，一个黑瘦的男生推门进来。他的头发有些蓬乱，运动服洗得发白，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回力鞋的鞋边也脱了线。他局促地站在门口，双手紧握，半天没敢往里走，眼睛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才说：“老师，我…… 我能进来吗？”之平笑着招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坐吧，先喝杯茶。”

男生慢慢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小块，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得不稳：“林老师，我叫李少明，在管理学院念大三。我…… 我想退学。”“怎么了？慢慢说，别急。” 之平道。

“我家在粤北山区，村里只有一条土路，下雨就泥泞。本来靠助学金能读完书，可上个月我妈查出了类风湿，关节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更没法下地干活了。我爸给人打零工，一天才挣几十块，还不够我妈买药的钱。家里打电话让我回去打工挣钱，可我不想退学。我考了三年才考上大学，第一次坐火车来广州时，我还跟妈妈说，以后要让她住上有暖气的房子。”

李少明的头埋得很低，眼泪滴在裤子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可我没办法，我不能看着我妈疼得晚上哭，却没钱买药。”

之平的心像被揪了一下，疼得发紧。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爸爸去世后，妈妈一个人靠缝衣服挣钱，晚上就着微弱的灯光，拿着针线看得眼睛发酸，冬天冻得手指裂了口，缝扣子不小心扎得手生庝，那时她也想过退学，早点挣钱帮妈妈分担。“你考进这里多不容易，不要轻易放弃。”

她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图书馆馆长前两天说缺兼职管理员，“我帮你找图书馆的兼职，每天晚上去整理图书，每个月有300元补贴，够你吃饭；再帮你申请田氏助学基金，那笔钱专门帮家里有困难的学生，既能给你妈妈治病，也能帮你交学费。这样，你就能继续读书了，好不好？”

李少明猛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了：“真的吗？我还能继续读书？不会给您添麻烦吗？” 得到之平肯定的点头后，他用力攥紧了杯子，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老师，我一定好好读书，绝不辜负您！”

一年后，李少明拿着毕业证书，一路小跑来到之平的办公室，满头大汗：“林老师，我毕业了！我拿到 Offer 了，是一家国企的管理岗，下个月就能上班！要是没有您，我早就回家种地了，哪能有今天？” 他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唰唰地落在地板上，“谢谢您给了我继续就读的机会，谢谢您让我能实现对我妈的承诺。”（30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