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缘俱乐部 第17章 十六、越洋问道

当佳韵与阿玲来到M国C市中心的ADX会计师事务所楼下，仰望42层高的AT大厦，完全被其外形的气势震撼，闪烁的玻璃外墙，流线性的柔美设计，大门的拱形结构具有鲜明的现代感。

踏进明亮宽广的大堂，登上自动上行的扶梯，跟随事务所到机场迎接的苏珊，来到了第10层的ADX会计师事务所。培训部的总监斯密思先生热情地与她们握手表示欢迎。

倒了几天时差后，佳韵和阿玲走进事务所的培训室时，清晨的阳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一束光，空气中浮动的尘埃被照得一清二楚。面前的电脑屏幕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与C国G市南域会计师事务所里巨大而陈旧的打字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在 G 市，电脑是稀罕物，她只在夜校的电教室摸过几次电脑，更别说这种操作系统全用英文的电脑了。培训师敲着键盘演示操作，指尖在按键上翻飞，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蹦出来，佳韵看得眼花缭乱，手心直冒冷汗。培训师要求她们一周内把打字速度提升到每分钟120-180个字符，否则根本跟不上工作节奏。 把字符输进电脑是件简单的事，但要达到一定的速度可不是开玩笑。必须眼睛不看键盘，只盯着纸质文件，识别每个单词的字母的同时，手指便熟练找到键盘上字母的位置轻轻敲打。她尝试了一下，出来的结果连她自己都捧腹大笑。

她溜进开放式办公区，那里用2米高的玻璃板隔开的每个独立空间都传来清脆的哒哒声，犹如大型乐曲里此起彼伏的敲击乐。她一眼扫过去，竟发现一个亚洲脸孔。佳韵走过去，自我介绍，对方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她叫Rose,是香港人，合伙人的秘书。佳韵马上用广州话搭讪，说在练打字，有什么好方法。Rose 告诉她两个字，“死磕”，唯一的窍门是背熟键盘。“去捡一个键盘”Rose 建议，“每周都有一天各家各户可以扔特殊垃圾，家用电器、家具、用具，好多东西堆在屋前，你可以看看有什么有用的”。

运气还是有的，在处理特殊垃圾那天，佳韵在公寓附近浏览，捡到一台英文打字机。她按照打字软件教的，背熟键盘字母排列，操练每个手指管控的位置。一周后，终于达到要求的速度。

好不容易闯过打字关，财务管理软件的学习又给了她当头一棒。打开软件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菜单和数据表格让她头晕目眩。她要扮演财务总监，和四个虚拟对手比拼业绩，从生产、销售、存货管理到现金流控制，每一步都得精心策划。

第一次模拟时，排名垫底，看到屏幕上刺眼的第五名，佳韵懵了，因为她从来也没体验过，也没思考过作为财务总监所需关注的领域。那天傍晚，她独自走到公寓附近的公园，晚霞给湖边树木罩上了金黄色，天鹅在水面滑行，身后是一道道越来越宽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情平静。然后作了一个假设，假如……假如我家有个工厂，让我接手经营，我该怎么做？她开始梳理思维，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在脑海里画着蓝图，回到公寓。

她把从公司借回来的关于财务管理和内部控制的书翻一遍，想着明天要好好博一把。如果又输了……她不敢想。第二天进入培训室，佳韵第一件事要做的是打开电脑看软件的操作规则，细细品读，才发现软件充满了乐趣。参与者通过融资 、投资、资金运营，获得公司利益最大化。

佳韵万万没想到，20年后，这个让她望而生畏软件，竟是一款游戏，大孩小童都会玩，只不过游戏规则更有趣而已。那一天，她的业绩跃到第二名，第三天她就居榜首了。

分到审计小组后，更大的挑战来了。那台三公斤重的手提电脑里装着 “one plus one” 审计软件。毫无疑问，这个软件涵盖了M国审计准则的所有内容。1991年的C国，会计界对国际会计准则了解甚少，更何况对由此产生的审计准则以及电子审计软件？可以说一无所知。

在国内佳韵的财务报表中，很多科目如坏账准备、存货准备、递延资产、递延负债，各种金融工具都没出现过。这些会计术语，无论中文还是英文，对佳韵都是极大的挑战。还有一道障碍，就是佳韵从没使用过审计软件。一天时间，只有一天时间，佳韵在同事指导下学习审计软件操作。准确来说，同事只花了一个小时，介绍了这个软件的架构，就匆匆离去，因为正是审计大忙时期。

然后佳韵这只鸭子就以自己的方式摸索上架了，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同事们行色匆匆，可她却觉得自己与这个繁忙的世界格格不入。不懂时，逮着同事就问，对方正忙着赶工作，只匆匆指导一下。佳韵看着满屏的英文，急得直跺脚。很多专业词汇连佳韵随身带去的字典都查不到，简单一个词“substantive procedure（实质性序），她翻了三本词典才勉强弄明白。

第二天，佳韵被分配到审计部门，开始了审计现场实习。佳韵被分配到financial group(金融部) , 客户主要是银行、保险公司和基金。当项目经理问佳韵哪部分比较熟悉，佳韵告诉经理，C国的银行主要业务是存储及贷款，国内没有保险公司及基金。经理马上报告高级经理和合伙人，佳韵不适宜在这个部门工作。

第三天，上级回复，佳韵不是来工作的，她是中国派过来接受培训的，她必须留在这部门，她不懂，大家都有责任教她。就这样，佳韵留下来了。经理把最简单的科目分客户沟通。佳韵工作速度很慢，首先，她要学习英文，她要把客户财务资料读懂，连文字都不懂，谈何审计。

第四天，这一点，困难不算太大。凭着国内她在外资企业做审计的经验，她还应付得来。困难最大的是和客户沟通。有一次，她发现客户的财务凭证存在异常，想当面询问，却因为英语表达不流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写下问题交给经理。

第五天，客户公司位于C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项目经理用流利的英语和客户对答如流，佳韵站在一旁，既羡慕又自责，觉得自己成了团队的累赘。

晚上回到公寓，她反复练习询问与对答，还把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写成英文对话稿，背得滚瓜烂熟，但一到现场，一切都无济于事。负责佳韵所在项目的高级经理叫davi。一天，他把佳韵叫到办公室，从书柜里抽出几本书，让佳韵带回公寓看，还建议佳韵通过电视提高听力。

佳韵进入事务所还不到一个月，还没领过工资呢，带来的钱只够生活开支。她又想起Rose的话，去特殊垃圾堆找。又到了扔特殊垃圾的日子，不少人家的门口又像搬家似的堆放着各种家具用具。果然，她找到了一台电视机，看上去六成新，上面还贴着一张纸，写着“可使用”。

这一天，佳韵收获不少，除了电视机，佳韵还捡到了款式不错的台灯和一对满结实的椅子。为了提高听力，佳韵和同伴阿玲一起把这些收获搬回公寓，电视是黑白的，但图像清晰。

从此，佳韵只要在家就开着电视，锁定新闻频道，边听边干家务，边看边记生词，遇到听不懂的句子更是集中精神，好在新闻频道的节目一天内会不断重播，她可以在同一个新闻事件中反复听到同一个句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像撒在树林中的星星，而她房间里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为了增强英文的综合能力，佳韵尽所有的可能学习英语，读davi借的书，读报纸，甚至连超市的宣传册子也不放过。

转眼佳韵进入ADX事务所已经一个多月了，佳韵接到培训部通知：接下来10周，每周周一早上提早一个小时来到事务所会议室，由资深人士给我们（给事务所的新员工）进行培训，培训内容在事务所的内部网上公布。佳韵上网看了，是会计报表各科目的审计程序。

第一天上课，由两位导师讲资产部分的审计。这些导师不知道学员里有外国人，所以讲话速度非常快，因为内容多、时间短，佳韵云里雾里地听着，更多靠阅读教材去吸收所讲内容。上完课，又匆匆跟团队去现场工作。很快一周过去了，又一个周一到来了。

当佳韵跨进会议室，和其他学员一样，她拿到的不是教材，而是一张试卷。原来上新课之前，必须对上周所学内容进行考试。没有思想准备，没听清楚，这个考试结果像一根针扎进佳韵的心。

从这以后，佳韵真的用功了。寻思着，专业知识固然重要，但首先要攻克文字关。教材的字她基本上都认识，但闭卷考试要她答卷，很多单词拼不准。连单词都拼错，成绩能好吗？

她狠下心，利用所有的工余时间，包括在公交车上背教材。这一背，果真成绩渐渐往上，甚至有时考试成绩比土生土长的学员还好。当然原因是那些学员不复习以及培训部叮嘱导师要鼓励外国学员。不过经过两个多月的强化培训，佳韵的专业知识及英语水平有了奇迹般的提高。

眨眼间，佳韵进入事务所学习已有四个月了。圣诞节和新年要到了，佳韵有四天假期。对于佳韵来说，这四天假期非常长，自来到C市，佳韵每天都在高度紧张中度过，突然有闲暇在国外观赏与参与异族的盛大节日，她兴奋得一夜没睡好，梦中看见了逝去的父亲，变成圣诞老人递给她一个小时候特别想买的洋娃娃。

圣诞清晨，C市裹着的薄霜还没化去，M大道已亮起暖金色的圣诞灯串，五光十色、高耸挺拔的圣诞树矗立在广场中央，缀满的铃铛和彩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远远就能闻到街角烘焙店飘出的肉桂卷与姜饼香。佳韵与阿玲漫步街上，望着橱窗里陈列的戴着圣诞帽的玩偶，店员们笑着为顾客递上包装精美的礼品，偶尔有孩子指着玻璃柜里造型各异的圣诞主题甜点，撒娇地央求父母掏钱。

街边的咖啡馆里挤满了笑脸盈盈的顾客，热巧克力的蒸汽模糊了玻璃窗，人们捧着杯子轻声聊天，话题里满是昨夜交换礼物的惊喜、家人团聚的热闹。佳韵和阿玲也走进路边的小店买了圣诞小礼物留念——戴在头上的红帽子和摆在桌上的小圣诞树。

教堂外聚集了人群，穿着正装的人们陆续走进教堂，悠扬的圣诞颂歌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路过的人也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跟着旋律轻轻哼唱。佳韵、阿玲好奇地步入教堂，坐在后排边边的椅子上，欣赏圣诞音乐的美妙与欢乐，在音乐中忘却这几个月的艰辛，也缓解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之苦。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暖光，不少房子门口挂着圣诞花环和彩灯，偶尔能看到屋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烤火鸡、南瓜派，欢声笑语透过窗户传向街头。地铁里的乘客比往常少些，有人怀里抱着刚从亲友家收到的礼物盒，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偶尔与陌生人对视，也会默契地说一句“Merry Christmas”。

圣诞翌日是有名的boxing day, 是全家男女老少齐出动，到大商场抢购的最佳时机。佳韵、阿玲也不会放过这个进货的好机会。她们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裹入W购物中心，节日后的促销力度令人笑逐颜开，六折、七折，甚至五折的货物随处可见，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看到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的孩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开心地展示着自己战利品的女孩，穿梭在各个店铺之间的主妇，佳韵她们也沾染了喜气，满载而归。回到家拿出刚刚买的羊毛衫、皮靴和风衣，试了又试，佳韵高兴地把新衣物收好，睡着了还露着浅浅的酒窝。（411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