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色的光捂不热扶珑枝惨白的脸。
沈黛听一下愣了神,见鬼了,下意识闪躲,反应过来后放下搭在心口的手,问:“这蜡烛从何而来?”
“捡的。”
“嗯?”沈黛听仔细打量粘在蜡烛身上的土,半晌才意识到一件事,“拿在手里可是不烫?”
扶珑枝摇头:“你拿?”
沈黛听不看了:“我认为你不会烫。”
有了一点灯光,门上的陈年旧痕便清晰很多。红漆沾了水,汇聚成血珠缓缓滑落。
红漆不该这样粘稠。
沈黛听作势要伸手去碰,悬在空中便被扶珑枝拦了下来:“不可。”
“为何不可?”
扶珑枝问:“你可还记得歌姬说的话?”
公主殿下,您可是受伤了?为何不早些告诉奴婢?
我以为,你闻得到。
红漆不是红漆,是血。
在沈黛听没有这个意识的时候,红漆的味道还能接受,一旦发现事实的真相,一切便不可控制。
“是她的血……”沈黛听压压心口,退而远之,“过去二十余年,血迹还未干吗?”
“从何得知是二十余年?”
沈黛听嗔怪道:“现在是昭元三十五年,她们的事发生在昭元十二年,算一算不就得知了。”
扶珑枝少有的唇角勾起一抹笑,话里话外也没有高兴的意思:“聪明,但何人告诉过你,现在还是昭元三十五年?”
“何意?”
借着朦胧烛光,沈黛听看清扶珑枝拿在手中的通缉令。
崭新,侧面黏着点浆糊,是新贴的。
“昭元十二年……”
昭元十二年冬,雪漫京城,公主巡民间。
凤軿碾雪,帘帐绣纹曼妙,嵌珍珠翡翠。马驹打布衣门前过,稍有停留。
……
沈黛听想得出公主巡抚场面,不过感到疑惑:“为何巡民间要设在冬日,现已过去十余年,我从未听说。”
“却有蹊跷。”
难得被扶珑枝肯定,沈黛听心中升起一抹异样。
“昭元十二点……十二年……”沈黛听疑惑,“史书记载,公主与歌姬曾在一起生活过多年时间,既是十二年二人相遇,何来的十二年通缉令?”
“你从何而来?”
扶珑枝抬手指了个方向。
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整条街的墙面密密麻麻贴满了通缉令,墨渍斑驳,越往后越看不清字。
沈黛听头皮发麻,直觉哪里不对。
“时间不对。”
扶珑枝“嗯”一声,将撕下来的通缉令重新张贴回去:“的确不对。”
公主遗落民间五年后,国家破败,天下大乱,宫中急于出嫁公主联姻,下旨寻遗珠,赏黄金千万两。
至少在昭元十六年。
“这通缉令,可是为误导旁人所致?”
扶珑枝摇头:“并非。”
“有何不对?”
“不是为误导旁人,是为误导你和我。”
沈黛听独自消化了一秒:“说不通,除了你我二人,再没旁人知晓此事,还能是鬼不成?”
“嗯,是鬼。”
“嗯?”
扶珑枝道:“是公主,或者歌姬。”
“那她为何要制造假象?”
扶珑枝:“不知。”
沈黛听闻言一笑:“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有法子可知,”扶珑枝表情正经,看向沈黛听,一字一顿说,“让你变成她。”
沈黛听真的听进去了:“这是何法子?从未听说。”
“让她上你身。”
这样怪异的事,沈黛听只在志怪小说里听过,儿时不知真假,全当笑话听过去了,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她当真束手无措起来。
沈黛听问:“可是夺舍?”
扶珑枝:“并非,算借用。”
“那你……”沈黛听犹豫很久,带着点试探问,“可愿让她上我身?”
“没必要。”
“?”沈黛听深呼吸一口气,捏着手绢遮住唇,垂下头缓了很久,“扶珑枝,我不愿再跟你纠缠下去,等结束,我们就和离。”
扶珑枝没说话,苍白的手勾住沈黛听耳边的一缕长发,从上到下,像在摸一件宝贝。
“你可听到我说的话?”
扶珑枝道:“在外不可随意说出让上你身的话。”
可愿让她上我身?
沈黛听想起起她刚才说过的话,没有提到具体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说给鬼听。
刚才沈黛听没注意,这才发现扶珑枝怀里抱了个东西。被黑漆漆的一团,不知道是不是头发,凌乱如纠缠的线。
“这是何物?”
扶珑枝揪住那个东西的脖子,沈黛听才看清,是一个面部没有眼球,见到人就乱爬的小鬼。
“方才,可是这东西在偷听我说话?”
扶珑枝将小鬼丢到地上,那个东西还锲而不舍般,回头盯着沈黛听,随时能扑过来的样子。
扶珑枝无声往沈黛听那边走两步,宽长的裙摆将小鬼彻底遮挡住。
有段时间,沈黛听是看不到眼前场景的。世界一片昏暗,被无形的东西覆盖,等到再次恢复视线时,地面已空荡荡。
沈黛听:“没了?”
“没了。”
“……”沈黛听一直认为直勾勾的盯着别人,有失大家风范,可当下,扶珑枝唇色鲜红,唇角还沾了点灰色粉尘。
“你唇边的是什么?”
扶珑枝闻言用手精准抹去,说:“小鬼。”
沈黛听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茫然跟在扶珑枝身后,又到了那扇门前。
单单站着,没有其他行动。
房间内私语声起起伏伏,沈黛听听不真切。
她的疑问有很多,比如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张贴错误时间的通缉令,误导她的原因是什么?
沈黛听毫无头绪。
偏偏这个时候,悠扬的琴声忽然而至,歌姬动听婉转的歌声穿透门缝,随风飘展。
这是在这个世界里,沈黛听唯一能听清楚的声音。
“扶珑枝,你说她们两个,可是都存在?”
沈黛听并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在昭元三十五年,夜勾栏只有歌姬的存在,而公主杳无音讯。
扶珑枝摇头:“不知。”
“不妨猜一猜。”
扶珑枝说:“一个。”
沈黛听的猜测也是如此,她们极有可能掉进了其中一个人的心境,她们就是眼睛,看着另一个幻想出来的人。
而现在能做的,唯有找出存在的那位,是歌姬还是公主。
沈黛听在房门外吹一夜冷风,守着这栋空房子。
“为何会这样?”
昨日还有个样的屋子,今日已成废墟,窗檐破败,木门半倒,方桌床榻落满灰尘,俨然一副日久失修,无人居住的模样。
扶珑枝:“因她离开了。”
沈黛听用手绢擦掉瓷器上的灰尘,露出下方一点莹润甜白,问:“她可还会回来?”
“不清楚。”
“我想会的,”沈黛听单手捧起一只瓷杯子,“你可还认得这瓷杯,曾在夜勾栏见过,她定舍不得离开。”
“甜白釉并非普通人家用得起,乃皇家奢侈品,定是公主所物。”
扶珑枝随意拿起另一只杯子,覆满的灰尘欺负人一样,在扶珑枝手里簌簌落了个干净。
扶珑枝道:“并非。”
沈黛听自知不及皇家公主贵重,却也自信对器具的了解:“如若得来的手段干净,也必然是皇亲国戚才可,其余人若想得到,便只可走邪门歪道。”
她说完,才想起扶珑枝生前的地位也不低,多此一举。
扶珑枝似在仔细斟酌,开口时却说了别的东西:“人死如茶凉,都是第一次,必然会为了在下面更好的生存恭维别人。”
“你是说……”
沈黛听未说完的话被扶珑枝打断,扶珑枝接着道:“平日里趾高气昂,自诩聪慧的达官显贵,在那个地方,未必混的有普通布衣好,往昔是贵人,还看今朝。”
“在那个地方,不管生前贫穷富贵,都一样。”
沈黛听还是第一次见她说那么多话,一时感到不适应,愣了好几秒才问:“那你呢,你在哪里,是蝼蚁还是贵人?”
她认为这并非什么可笑话,而扶珑枝听后却笑出声,反问她:“黛令认为呢,我是蝼蚁,还是贵人?”
“……我不猜。”
瞧着扶珑枝满脸春光的样子,也不像是被踩在脚下的,保不齐还是专门收俸禄的人。
但是……
“你离世多少年头了?”
扶珑枝听到这个问题,及其短暂地愣了一秒,又听沈黛听接着说:“你原是尚书府的小姐,可我从未听过有关你的事。”
“小姐,”扶珑枝低声笑笑,“黛令认为,你离世后便会被记录吗?人死如灯灭,过不了多久,便再无人记得。”
“只是在很平常的一天。”
扶珑枝想起满地血河,尸体躺满府中各个院落。曾经的恭维也好,畏惧也好,哪怕是受过家族恩惠的可怜人,也在家中长辈死后,踩着尸体进屋搜刮金银财宝。
扶珑枝当年仅二十,待字闺中,已属大龄。
等灭门仇人到扶珑枝闺阁时,见到的仅有躺在床榻,衣衫整洁的人。
唇角的血液早已干涸,都以为尚书府的小姐会潜逃,没想到竟胆大包天,主动跟着家族去了。
那些人并不是想放过扶珑枝,而是认为一个待嫁的女子,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根本不必在意。
扶珑枝已经忘记生前的自己长什么样,选择服药自尽也是最优的体面办法。
那时的朝廷已经动荡,侯王倒戈,虽战事平息,也君臣离心。
这样计算,扶珑枝离世的时间,倒比公主要早些年。
沈黛听想过扶珑枝的身世会很悲惨,但从未想过会这样悲惨。
“过去二十余年了……”沈黛听喃喃自语一句,抬头注视扶珑枝没有太大表情的脸,“若想起时,可还会难过?”
扶珑枝:“不会,人总要归于尘土。”
只是恨,恨命运不公,恨人心叵测,恨一身才干学识不能发挥用处。
沈黛听拿出崭新的手绢,折叠好递给扶珑枝:“虽说这是女子贴身之物,但我是你的妻子。”
扶珑枝没接,问她:“黛令,我常说人死如灯灭,那你可知我为何会在这里?”
“为何?”
扶珑枝激发她的兴趣,又沉默不说话。
沈黛听猜测,扶珑枝这样古怪的性格,八成跟经历有关。
“除此之外,你可知沈府最初并不建立在此处。”
沈黛听点了下头:“知晓。”
她不明白扶珑枝为何会问这个问题,沈府的地理位置,还能是前尚书府不成?
……
“等等,难道……”
扶珑枝见她想明白,又偏过头,勾着唇笑:“黛令,缘分天成,岂是你我二人可以改变的。”
沈黛听沉默良久,压着声问:“我自小命弱,莫非也是因为如此?”
“有一定原因,不过不全是。”
到底因为什么,沈黛听再问,扶珑枝如何都不说了。
但与扶珑枝结亲后,沈黛听确实能感到身体日益变好。
“也罢,你有你的道理……”沈黛听话未说完,见扶珑枝盯着自己摇摇头,她闭了嘴。
她们还坐在屋里,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絮絮叨叨的谈话。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
“好。”
不止一个人的声音,第二道的声线要沙哑很多,像曾经过烟火炙烤。
“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