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正午,日头更甚。
沈黛听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遥遥望着手端托盘,宽松袖口滑到臂弯的扶珑枝,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她是有妻室的人。
“扶珑枝。”
“嗯。”
“你是鬼,为何不怕阳光?”
扶珑枝神色不解,甚至可以说好像听到了笑话:“我特殊。”
她手上动作不停,拎着茶壶倒出两杯褐色的东西,味道熟悉。
沈黛听有了答案,还是问:“这是何物?”
“酸梅汤。”
“为何与我常喝的颜色不一样?”
扶珑枝不嫌烦,将瓷杯推过去,解释说:“这里的生活条件有限,用的普通井水,砂锅煮的,不比府上清亮。”
“嗯……”沈黛听捧着杯子,迟迟不愿意尝一口,“没有过滤过的井水硬,不好喝。”
“不喝也行。”
沈黛听抬头:“嗯?”
扶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又蓄满一杯,淡淡开口:“往后都得喝这样的水。”
“……不济事,”沈黛听抱怨,“我是你的妻子,你为何不能纵着我?”
“黛令。”
“嗯?”
沈黛听下意识应声,反应过来后拍拍发烫的脸:“青天白日叫我闺名,如此不合礼数,你再不许这样。”
扶珑枝向来不拘小节:“你既是我的妻子,那你可知需要做什么?”
其实这酸梅汤的味道还可以。
沈黛听又默默添了一杯,闻言疑惑问:“做什么?”
等半天也没听到扶珑枝说话,她挥挥手,怀疑鬼走神了:“你为何不说话?”
伸出去的手下一秒被抓住,扶珑枝依旧保留着尚书府小姐那般的矜贵,却不曾想力气那么大。
沈黛听早知道的,挣扎半天依旧被死死抓着:“你为何如此霸道,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我,和离,扶珑枝,这日子过不了。”
扶珑枝松了手,端起空了的茶壶茶杯,最后也没说清楚妻子该做什么。
看着人又走远,沈黛听摸摸腕上的红痕,嘀咕:“怎么了呀她……”
桂月节将至,二人在月亮最圆之前,赶路到了一半。
天色渐晚,沈黛听撩开车帘,头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花,惊叹:“原来这样的野花也如此好看。”
“我从未见过,为何来的时候是一片虚无?”她停顿一秒,突然意识到大概又是幻象,抿唇不说话了。
“把帘子放下来。”
沈黛听没多问,乖巧放手,偏头看向扶珑枝那边,来了火气:“不是不让我看,为何你还看?”
扶珑枝撩开帘子的手染上苍凉月色,沈黛听鬼使神差地抬手就覆了上去,另一只手抵在扶珑枝腿上,探身过去看。
这一面的景象和她那边完全相反,枯木凋零,纸钱漫天,翩跹白布挂满枝头。
“怪哉,为何会这样?”
扶珑枝道:“幻象里的阴阳两界,日常便是如此,但只有在月圆之夜,常人才可见。”
“意思就是说,月缺的时候我看不到?”
“聪明。”
沈黛听不敢再看,遍野无名冢似在哭嚎,因幻象原因时现时灭,看不真切。
“害怕就不要看了,会梦魇。”
“你……”沈黛听不知道该怎么问,或许扶珑枝的世界,都是这样苍凉没有生气。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看到鬼的世界,那扶珑枝呢,死后便从未见过漫山遍野的花了吗?
她抬眸看向扶珑枝流畅的侧颜,琢磨琢磨,说:“我闺阁的院子里有很大一片花园,四季的花轮流开放,你可都见不到?”
“并非。”
扶珑枝放下手,没了那点月光照着,一点四四方方的环境便彻底暗下来。
她们像在说悄悄话。
沈黛听问她并非什么,她说:“跟你在一起,什么都能看到。”
“小到闺阁的花园,大到虚空世界。”
沈黛听眨眨眼,别扭地转头逃避直视她的视线:“嗯…那,那……你该听我的话。”
“嗯。”
到了地方,往昔的废墟早已不见。
夜勾栏是这一片的天堂,尤其在节日,张灯结彩,遍地生辉。
沈黛听出阁前,从不被允许出府。出门一次极其麻烦,一群小丫头跟着,还要拿伞挡脸,她至今不明白在挡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她生性也不爱热闹,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灯谜。”
沈黛听托起一个兔子花灯,念上面的字:“相逢月下,不语同心;随我而去,夜照窗柩……”
“夜照窗柩……月亮?还是月光?”
身后突然贴上来一具身体,沈黛听不回头也知道是谁,举起来给她看:“猜对了送发簪,很漂亮的款式。”
扶珑枝看一眼,道:“影子。”
“影……”
摊主年纪轻,声音脆响:“这位小姐好生聪明,是影子,这发簪便赠予您。”
心心念念的东西被扶珑枝一秒拿走,沈黛听“哼”一声,往下一个摊位走。
这样小摊子的发饰,比不上她梳妆台的任何一个,没什么好看的。
“别动。”
“……”沈黛听当没听到。
扶珑枝是飘着的,远比她走得快,两步绕到她前面:“别动,头发乱了。”
沈黛听马上伸手去撩弄,接着就被扶珑枝抓住手。
扶珑枝森白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沈黛听受不住总是躲,然后再被抓住手,禁锢在怀里。
垂落的发丝缠绕在发簪上,利索固定在侧边,盘成花样。
沈黛听抬手摸了摸,唇角上扬:“你何时学的手艺?可是经常替别的小姑娘梳头发?”
“嗯,你想的都对。”
“……”沈黛听气又上来了,“你现在只可为我一人梳头,至少在我们和离之前,你不许靠近别的姑娘。”
扶珑枝这次没回应她不说,她看的任何地方,都在三秒后闪过来衣角,挡着不让她看。
可是……
“这些月团看起来好生美味,你为何总挡着我不让看?”
扶珑枝停顿一下,问:“你当真要看?”
“当真。”
见鬼见久了,她还就不信没正常的东西。精致盘子上摆着各式月团,没凑近就能闻到香味。
外面的东西,比府里的更要有吸引力。沈黛听想起来一句话,有关家花和野花,她默默看向扶珑枝,发觉对方在盯着自己,她便不看了。
“小姐,您可要尝一尝,南下那边新采摘的豆子,口感特别好。”
沈黛听往前走了两步,认真挑好看的形状。
摊位垂下的红布碰到一点小腿面,她往后退了一步,没成想下一秒,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骨瘦如柴,压在皮肤上硌人,像要硬生生将她骨头截断。
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沈黛听一条腿向后,另一条腿便再也动不了。被拉出红布遮挡的手,肤色青白,红绿的血管交错,随时能爆开。
“扶珑枝……”
沈黛听吓到声音发抖,开始后悔没听扶珑枝的话。
扶珑枝依旧不急不慢的,蹲下来,手伸进红布里。
不知道干了什么,那只手松开,沈黛听一个踉跄,及时撑在扶珑枝肩头才没狼狈摔出去。
“是何物?也是鬼?”
扶珑枝点下头,继而在她红了一圈的脚踝处蹭蹭:“小鬼,不伤人。”
沈黛听眼眶红了,不是疼的,是痒的。
“还不伤人吗,掐我。”
摊老板好像才注意到情况,弯腰将底下的小鬼揪了出来,给沈黛听赔礼道歉:“罪过罪过,这位小姐还请不要生气,小孩子不懂事。”
小鬼扎了两根辫子,和沈黛听在画里见的一样,浓眉大眼,眼眶黢黑,没有……眼珠子。
沈黛听不敢和那个小鬼对视,向后缩在扶珑枝怀里,哼两声。
那双平日里不饶人的眼睛,此刻装满请求。扶珑枝看了很久,才从袖口掏出几两碎银,放在摊位边:“给小孩买东西。”
摊主抱紧小鬼,笑得嘴角弧度更大了:“谢谢这位小姐。”
这也不是人吧。
沈黛听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彻底服了,除非扶珑枝主动请她的,她不会再去光顾任何一个摊子。
等离得远了,沈黛听才缓过神,问:“为何大的很正常,小的都不伪装一下?”
但凡那个小家伙是正常人模样,她现在已经吃上月团了。
扶珑枝半垂着头,挡住月光,看不清眸中神色,只是声音轻了许多:“年纪小,还学不会伪装。”
“那她会长大吗?”
“不会。”
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变成鬼就是什么样,除非得道成仙,随意换样貌。
“那你呢,离世的时候多大?”
沈黛听没有没事找事,她是真的想知道扶珑枝的年龄,至少可以决定……谁是主动,谁是被动。
扶珑枝认真思考起问题,她像是忘记了这件事:“不记得,可能二十出头,也可能是二十五六。”
“……”行吧。
沈黛听耷拉脑袋,自言自语道:“那也比我大……”
扶珑枝注意到了她微妙的情绪,但她没问,带着人进了巷口。
出街市,面对的是更人山人海的高台。
沈黛听踮起脚,也看不清高台上的人,只好求助似的,转头看向扶珑枝:“看不到。”
“我知道。”
扶珑枝知道,但没有解决的办法。沈黛听咬咬唇,挤在人群中央,一股脑冲到了最前面。
这些人……或是鬼,根本就没有要拦着她的意思,一切安静到异常。
“为何都不拦我?”
扶珑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带着她摇摇头,示意别出声。
沈黛听闭了嘴,四下看眼周围的人。扶珑枝给她的提醒还是太慢了,她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心慌得难受,沈黛听低头看看手,拽住了扶珑枝总也不会蹭脏的衣角。
衣摆被不小的力气揪住,扶珑枝没回头,唇角无人处缓缓上扬。
沈黛听本以为这条路很短,结果跟着走了半天也没到头。
周遭空气越来越冷,穿透轻薄的衣裳布料,钻进骨头缝里。
她想告诉扶珑枝冷,但扶珑枝没发话,她不敢出声。
从那一堆人里出来,黏在身上的视线终于消失。
沈黛听晃两下手,引扶珑枝回头:“怎么了?”
“我可能开口说话?”
“不可。”
沈黛听又闭了嘴,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松开手,停在原地不动了。
扶珑枝察觉尾巴不见了,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问她:“为何站着不动了?”
“讨厌你,明明可以说话,你为何还要……”
她话说一半,眼看有愈发大声的架势,立马被扶珑枝拽进怀里。
这个姿势很奇怪,沈黛听说不清楚,那种被扶珑枝全方位环抱的感觉……还挺不错。
嘴巴被死死捂住,沈黛听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时间久到她好像快呼吸不过来,眼前变得模糊。
雾气蒸腾,漫天遍野的彩灯被淹没,世界黑白交融,分不清真实假象。
京中也常起雾,只不过与这里不同,至少空气里没有浓重的血腥气。
血腥气…血……
沈黛听眨眨酸涩的眼睛,努力往后贴,要和扶珑枝融为一体。
甜腻温和的声音融入雾气:“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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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