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 第18章 第十八回 式微

坐在辇乘中，王琅忍不住开口：“王后，您真的考虑好了？”

“我的考虑与你的考虑，不是一个考虑。”姬昔伊坐得端庄，“你知道，王上现在最缺什么吗？”

“不知。”

“他缺信赖之人，也缺杀敌之策。”姬昔伊的眼里澄澈空明，“我们眼下在大王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如果不能发挥我们最大的价值，那么迟早会被他人取代。他现在喜爱的是我的容颜，年轻的身体，并非是喜爱我，而你们，同我是一条船上的。我们要想活得好好的，不出纰漏，站稳脚跟，那么务必取得大王的全权信任。”

“也就是说，这不是给大——”王琅才反应过来，却被姬昔伊打断：“这是为另一人准备的。”

“她的儿子。”王紫睁开原本微阖的眼睛，轻轻道。

没错，这独药是给长安君准备的。早在听到韩夫人说她会制药的一刹那，姬昔伊就有了这样的打算。

就如她迟迟没有完成那封寄往楚国的密信，总是写了烧，烧完写，写了再烧一般，她一直在思忖自己全身而退之策。现在她在这个国度恐已有了身孕，不得不考虑更多。她在嬴政上朝后也会在没人的空当儿拿出象征她身份的玉佩轻轻摩挲，但最后总是默默放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现在留下嬴政一命，等她儿子出生了，她地位稳固了，朝臣被拉拢差不多了，再除掉他，鸠占鹊巢，不过如是。要想嬴政从给自己打工的变成给她和她儿子打工的，她现在务必隐忍，而且要跟嬴政至少是表面上的关系非常好。

不过，那时对嬴政用的就不能是独了，而是独品，或是说，丹药。历史上，嬴政是因为服用丹药过量最终暴毙的。她不打算改变历史原本写出的结果，只想将这结果，提早些年完成。

“你……你们早就商量好了？就瞒着我？”王琅不干了，她瞪着溜圆的眼睛，像一只没偷着油的小耗子。

“我们之前没有商量过，就使了个眼色，其实，也对你使了眼色的。”

姬昔伊笑眯眯道，她的未竟之语很明显：可惜你没看出来。

王琅泄气地抱住膝头，喃喃道：“就我这脑子，以后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琅儿，你只是反应慢些。论脑子，你并不比谁差。不，确切来说，世上真正的笨人并不多，只是愿意花心思多想想的人少些罢了。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或是另一种，明明不明白对方的意图，自己先下了决断。”姬昔伊微笑，“比如那韩夫人。明明已是待罪之身，她怎么就敢吃定我呢？我们的关系都不对等，她哪里来的胆子？”

“因为她心里只剩对情郎的思念了啊。”王琅幽幽道，随即忍不住打个哆嗦，“陷入情爱的女子真是可怕，那癫狂的模样，真是吓人！我以后可不要变成那样！”她顿了顿，“要不然，我以后就不嫁人了。若是嫁人后变成这副鬼样子，过这样的苦日子，那不如不嫁。”

姬昔伊刚想说“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是不识字的普通女孩，笑了下，道：“情爱之事，谁又说得准呢。你还没嫁人，就对婚姻这样恐惧，以后若真嫁了人，那怎么办？”

“哼。婚姻……婚姻……婚姻，我看是昏了头，所以才结成姻！”王琅小声道。

对此，姬昔伊不发表看法。或许在老百姓的婚姻里，有的姻缘是昏了头才缔结的，王公贵族之间的姻缘，可算得比谁都清楚。就像嬴政算计她，一如她算计嬴政。

“不过，王后你这样做，大王知道了，不会有意见么？”

“我没打算隐瞒他。”姬昔伊轻轻笑了。

这独药，便是她送与嬴政的投名状。这投名状既是向嬴政证明她的能力，也是将自己的把柄送到嬴政手上。同时，也是告诉嬴政：我们是同类。

不知为什么，想到最后一点时，姬昔伊忍不住攥紧了手指。有什么让她无法接受的东西正在以一种慢悠悠、懒洋洋、笑吟吟的姿态攻占她的心房，她使劲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已恢复了清明。

借母之手，杀掉亲生儿子，后人只会骂母亲，认为她丧尽天良，而选择性遗忘掉那些中间的人。

姬昔伊笃定自己没做错。她低头思忖间，王紫突然开口：“王后，你会恋慕上大王么？”

“不会。”

姬昔伊一口否认，没有看见王紫若有所思的眼神。

回到章台宫，嬴政还在处理政事，他为姬昔伊请来的教习宫女早已等候多时。王琅和王紫带着一干宫女收拾出学习用的房间，姬昔伊也换了便服。

教习宫女刚在桌案前跪坐好，打开书简，准备从最简单的识字教起，姬昔伊却含笑让王紫拿来一个篮子，里面放着十条腊肉，她将篮子双手递给教习宫女：“我们是师生，我就用我自称了，咱们无需那般生疏。我听我的宫女说，学生拜师都要交学费的，她还说，孔夫子曾经说，只要送给他十条腊肉，他便收这人做弟子。我听完，觉得很有道理，便也准备了十条腊肉，送给您，希望您能笑纳。不知老师如何称呼？”

教习宫女满头华发，听闻此言，微微动容，双手接过篮子：“谢谢王后，有劳王后费心了。奴婢胡式微。”

“先生都叫夫子，我便称您胡夫子，可好？胡夫子，您是我的老师，我是您的学生。这是应该的。”

“奴婢为教习宫女多年，还是头回收到束修。”教习宫女呵呵一笑，指了指篮子里的腊肉，随即神情一肃：“王后既然送奴婢这样一份厚礼，奴婢便要好好教导您，最起码，不辜负这十条腊肉的信任！”

“请胡夫子教我！”

姬昔伊在对方讶异的眼神，弯腰曲背行了一礼。

“那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文字认起……”

胡式微略带沙哑的声音传了出去。直到嬴政回到后宫中用晚食，胡式微才停止了她的讲学。

“胡姑姑，王后学得如何？”

“王后学得很好，虽然可以看出没有基础，刚开始写的字也是歪歪扭扭，但不过写了两三回，字迹就有很大进步。奴婢想，他日多加练习，王后的才能会让大王惊讶的。”

“她一直让本王惊讶。”嬴政打趣道，他用余光偷偷瞥一眼姬昔伊，发现她神情自若，又看向胡式微手里提着的篮子，“胡姑姑，这是……谁送你的束修啊？这十条腊肉红白相间，肉质真不错，切成片儿，下汤饼吃，味道一定很好。”他故意说得夸张，姬昔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嬴政装作没看到。

“大王别打趣奴婢了，这是王后送给奴婢的。王后说是她的宫女说的，要给夫子准备腊肉，就特意给奴婢准备了。奴婢当了教习宫女这些年，还从未受过这样贵重的礼物呢。奴婢感激不尽，回去一定让家里的人都尝尝！”胡式微笑得满脸都起了野菊花样的褶皱。

“既然王后这样用心，寡人也要拜托胡姑姑多费心了。王后她毕竟是要掌管后宫的，她学得好，对后宫治理得心应手，后宫便安宁；后宫安宁，寡人便欢愉；寡人欢愉，我大秦便太平。胡姑姑，你的责任，很重啊！”

胡式微的神情也严肃起来，挎着篮子冲嬴政郑重行了一礼：“奴婢定当尽心尽力，将毕生所学都交给王后。”

“既如此，你快回去吧。你的小孙子估计还等着姑姑你回去用晚食呢。寡人就不留你了。”

胡姑姑千恩万谢着走了。等她的影子都看不见时，嬴政也让人侍候着脱下朝服，换一身便服，和姬昔伊携手来到桌案前。桌案上，碗碟筷子都已备好，夫妇二人相对跪坐下来，正要抬箸，昔伊轻轻道：“大王，用完饭，我有话要与你说。”

“是韩夫人的事吧。吃完饭再说。菜要趁热吃，否则凉了口感就差了些。”

嬴政头也不抬地捏着筷子，给昔伊的碗里夹了一大块排骨：“多吃肉，你还是有些瘦。养肥些，你身体更好，寡人更喜欢。”

姬昔伊：……

大王，您要强调的其实只有最后一句吧？是吧，是吧？

心里虽然这样想，姬昔伊还是将排骨啃的干干净净。末了，还舔了舔嘴唇。

嬴政看她吃得一脸认真，忍不住伸手，蹭了蹭她的唇角，在对方呆滞的眼神中，用绢帕擦干净：“寡人真是拿你没法子。不过，大约夫妻间都是如此生活吧。丈夫喜欢并宠爱自己的妻子，再正常不过。”

说完，还冲昔伊笑了下，眼睛里好似有一张星网，要将姬昔伊的心兜头罩住。

姬昔伊一愣，低头疯狂扒饭，差点呛着。

“慢点，没人和你抢。这些烤炙和鱼脍你都吃了吧，寡人吃些面食就行。”

昔伊用帕子擦擦嘴：“大王待妾身很好。妾身很感激。”

“夫妻之间，谈不上感激不感激。原来我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们新婚几日，我突然领悟了。我们彼此为对方付出是应该的，因为夫妻就是要互相扶持着过日子的人。以往，我自己看秦国的普通百姓中的年轻夫妻彼此恩爱，明明都吃不饱，两人还笑得比蜜甜，我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我明白了。无论好过赖过，都在一起过，相知相许，互帮互助，不离不弃，这才是夫妻。”

姬昔伊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大王的厚爱，我……无以为报。”

“你无需回报我什么，我说了，我们是夫妻，我对你好，再正确不过。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照顾你自己，以后咱们再有个孩子，一起把他养大，寡人便很知足了。来，吃肉！”

“吃肉！”

姬昔伊压下心中涌起的思绪，笑着给自己舀了一大勺排骨。

今日的排骨汤真是香啊。她边啃边想。完全无视了嬴政单手托腮笑眯眯看她吃饭的动作。

吃完饭，两人沐浴更衣，坐在床榻上，嬴政从后抱住了昔伊的腰肢，在她颈间轻轻一嗅，闭起双眼：“昔伊，我们歇息吧。”

“大王不想听韩夫人的事么？”

“你说吧。寡人听着。”

说完，他命人拉下帷幕。

昔伊倒在床榻上，她只觉得领口一凉，接着口腔一热，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却不打算这样做嬴政的猎物。开什么玩笑，三十六式她都看过，眼下正是实践的好时机。思及此，她一下直起身，双腿圈住嬴政的腰肢，媚眼如丝：“大王想来点刺激的么？”

“王后想怎么玩？”

昔伊冲他嫣然一笑，冲嬴政嫣然一笑，手臂如蛇一般没入夜色中，轻轻一捏，她听见了嬴政陡然粗重的呼吸声：“王后好手劲。”

她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大王别动，妾身给大王个惊喜。”

“好，就看你给寡人什么惊喜。”

嬴政将昔伊的话全吞进了嘴里，他将她抱在自己盘做的腿上。不一会儿，昔伊便香汗淋漓，眼神迷离，香腮嫣红。嬴政忍不住笑了起来。若不是政事繁忙，他真想多跟她待一会儿。不仅有所谓的闺中之乐，更有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这大概，就是夫妻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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