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仙人!”
猴子失声喊出来,两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在泥泞的雪地里。
“闭嘴!”孙老大一把捂住猴子的嘴,恶狠狠地瞪着他。
孙老大虽然嘴上凶狠,可他自己后背的冷汗也湿透了里衣,被寒风一激,冷得刺骨。
那个人凭空消失,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这绝对不是什么江湖戏法。
这世上,真的有仙人!仙人还就在这雁平城!
孙老大觉得天旋地转,飞黄腾达的美梦彻底破灭了。他原以为的泼天富贵,现在变成了一张催命符。
“大哥,怎么办……怎么办啊!”猴子的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下来,语无伦次,“仙人肯定知道东西在咱们这儿,咱们死定了……”
孙老大没有理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门。官兵的搜查极其严苛,前面几个挑夫被勒令脱下外袄,连鞋底都要被挑开看看。
带不过去!绝对带不过去!只要被搜出来,他们马上就会被当场按下,轻则严刑拷打,重则就地正法。
孙老大几乎绝望了,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了旁边干瘦的黑影。
那是冻得像个鹌鹑的元和,一个七八岁的叫花子。
孙老大念头一转,暗道,别怪我狠毒了。便一把揪住元和破烂的后衣领,拎着她到了马车后方。
背对着人群,他发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被几层粗布牢牢包裹的东西,咬着牙,飞快地解开布包。
那是一个比鸡蛋略小的物件,刚一露面,周遭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外表看着像是一块极品的红琉璃,晶莹剔透,最奇特的是,它竟然散发着淡淡的红光。而那琉璃中心,竟然有一缕金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活血玉,这是朝廷江湖人给取的名。
孙老大看了一眼这个宝物,神情复杂,最后还是狠狠闭上了眼,从腰间摸出半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用力掰开,将那颗活血玉按进馒头中间,再合拢捏紧。
“拿着。”孙老大把加了料的半个馒头塞进元和手里,粗糙的手掌捏住元和瘦削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诱骗:“丫头,听好。把这馒头藏死在身上,绝不能露出来。只要你带着它顺顺利利地进了城,我保证让你顿顿吃肉,这辈子都不用再受冻挨饿。”
说完顿了顿,他眼神陡然变得狰狞:“可你要是敢弄丢了,或者敢跟官爷乱说话……老子现在就活剥了你的皮!”
他没说出口的是,若是真被搜出来了,这死丫头作为藏宝的人,大概会被官差当场捅个对穿。
孙老大冷冷想着,拿她换自己的一线生机,也算她这条贱命有点价值了。就算最后供出来他,孙老大轻哼,那罪名也得分个轻重。
元和被捏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这会连连点头,浑身发抖,双手却紧紧捂住那半个冰冷的馒头。
孙老大见状,满意地松开了手,转过身去。
然而,孙老大一转过头,元和眼底的惊恐瞬间消失殆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心跳如鼓,对孙老大恨得咬牙切齿。
她虽然想要宝物,却绝不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候!
随着队伍向前挪动,前方只剩下三两个人了。
元和眯起眼睛,看着最前面那个半大小子。那小子身上穿着一件漏风的破袄,正被两个兵差一左一右按住。
“脱了!”兵差不耐烦地呵斥。
那小子哭喊着不肯,结果被兵差一脚踹翻,身上的破袄也被强行扒了下来。兵差粗暴地抖弄着衣服,半块发霉的饼子从衣服内袋里滚了出来。
兵差只是嫌弃地看了一眼,一脚将那半块饼子踩进了泥水里,这才放那冻得嘴唇发紫的孩子进城。
看到这一幕,元和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藏不住的,元和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暗恨自己太弱小,弱小到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弱小到被人强行绑上断头台,还要她自己把脖子放上去!
若她有力量,若她不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叫花子,又怎么会,又怎么会连这两个蠢货都能任意摆布她!
可是,再怎么恨也无济于事,城门就在眼前。
既然藏不住,那就干脆不藏!
绝境下,元和爆发出一股勇气,她蹲下身,快速从地上抓起几把积雪塞进嘴里。
冰冷的雪水瞬间在口腔里化开,冻得她牙齿打战。紧接着,她把手里那半个馒头送到嘴边,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没有掰开,而是饿虎吞食一般,将一整块馒头直接塞进了嘴里。
她要装作怕过关时粮食被官兵糟践,提前吃了。
死面馒头混着泥沙和雪水,在嘴里化作一团粗糙的浆糊。元和没有嚼,事实上也根本嚼不动中间那颗活血玉。
她拼命仰起头,利用嘴里的雪水,喉咙猛地一鼓,硬生生将那颗坚硬的活血玉往下吞。
咽喉瞬间传来一阵窒息感,那东西太大了,只能顺着狭窄的食道一点点强行挤压下去。
元和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一种仿佛要将喉管生生撕裂的剧痛直冲脑门。生理性的眼泪夺眶而出,混合着冻出来的鼻涕,糊了满脸。
咕咚。
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的吞咽声,那颗沉甸甸的、散发着幽幽红光的活血玉,顺着食道,终于砸进了她的胃里。
胃部瞬间痉挛起来,元和疼得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弯着腰,痛苦地干呕着。
疼,好疼,元和恍惚间,觉得那块活血玉竟变成了烧红的烙铁,腹部像是烧起来了,愈来愈烈,甚至牵动了全身,冷汗顺着鬓角直直流下。
隐隐地,竟有一股热流从胃底窜出,扎进血肉,让她冻僵的四肢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元和茫然地想着,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就在这时,孙老大和猴子一左一右地靠了过来。
“到我们了。”孙老大看都没看元和一眼,一把抓住她干瘦的胳膊,如同推挡箭牌一样,粗暴地将她推到了官兵的面前。
元和本来就被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折磨得几近昏厥,被他这般用力一扯,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孙老大身上栽了一下。
她像站不稳似的,下意识地胡乱扑腾了两下,冰冷的手指顺势抓了一把孙老大腰间那宽大的布带,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军爷,这是跟着我们商队讨饭的丫头,您先查她。”孙老大瞪了一眼元和,转头对官兵挤出一丝讨好的笑。
两个穿着铁甲的官兵冷冷地瞥了元和一眼。
此时的元和,因为刚刚强行吞下异物,面色惨白,眼泪鼻涕横流,混着脸上的泥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破袄子,在风雪中冻得瑟瑟发抖,整个人佝偻着背,加之身上的剧痛,神色恍惚,像是个随时都会断气的小乞丐。
一个兵差上前搜查一阵,对一旁同伴摇了摇头,另一个兵差随手用长枪挑了挑元和的衣襟,露出里面干瘪如柴的肋骨。别说藏东西,连二两肉都找不出来。
“行了行了,赶紧滚进去,别死在城门口麻烦你爷爷!”他嫌恶地皱着眉头,一脚踹在元和的后腰上,“真晦气!”
元和被这一脚踹得向前猛扑,重重地摔在地上,腰骨像是要断裂一般。她把脸埋在脏雪中,死死咬住双唇,将几乎要发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随后,她手脚并用,踉跄着爬了起来,拖着打颤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融进了城门内混乱的人群中,头也不回。
看见元和顺利地过了关,孙老大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活血玉进去了,一切就好办了。
他挺了挺胸膛,就准备和猴子一起走上前去。
不过相比于元和那个毫无威胁的叫花子,孙老大生得人高马大,常年混迹江湖的匪气是洗不掉的。他虽然在极力掩饰,但因为刚才极度的紧张和心虚,此时眼神显得游移不定,有些飘忽。
“干什么的?哪里人氏?”官兵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上下打量着两人。
“回……回军爷,我们是云州来的货……货商……”猴子心理素质差,被那带着血腥气的长枪一指,舌头直接打了结。
一听人是云州来的,说话还结巴,含糊不清,两个官兵立刻警觉起来:“云州来的?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另几个兵差立刻赶了过来,将两人死死按住,随后粗暴地扯开了他们的羊皮袄。
“军爷,我们兄弟俩真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啊!”孙老大还在强撑。
“哐当!”
就在这时,一小块截断的生锈铁刀从孙老大的腰带缝隙里掉了出来,砸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空气凝固了。
孙老大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闷棍当头砸中。他盯着地上那块破铁片,瞳孔骤缩。
这怎么可能!
他确实有武器,可那是长刀和防身匕首,怎么可能是这个破铁片子。
更何况,明明在看到城门严查的时候,他就已经悄悄把武器扔得远远的了,他的身上绝对干净得连根铁钉都没有!这破刀,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从一个行迹可疑、满身匪气的云州人身上搜出了一个利器。
“好啊!带刀入城,形迹可疑!”带队的校尉厉喝一声,“给我拿下!”
“冤枉!军爷冤枉啊!那不是我的!那不是我的啊!”孙老大被两个壮汉死死地按在结冰的地上,脸颊狠狠摩擦着冰渣,声嘶力竭地大喊。
“哼!冤不冤枉,给我到刺史府的牢里说去吧!带走!”校尉根本不听他们辩解,一挥手,几名士兵拖着狼狈不已的孙老大和猴子就往城内的囚车走。
被拖行在雪地里的孙老大奋力地抬起头。
在那漫天风雪下,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元和瘦小的背影几乎快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