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楼昏迷了一天一夜。
其间高烧反复,呓语不断,冷汗浸透了数层被褥。陈军医寸步不离,用尽了毕生所学,金针、汤药、药浴轮番上阵,才勉强将那股在他心脉间横冲直撞的狂暴异力压制下去,将他从鬼门关边缘拉了回来。
只是人虽救了回来,却虚弱得可怕。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眼窝深陷,唇无血色,连坐起身都需要人搀扶。最可怕的是他左胸心口处,那暗金色的“锁”纹并未消失,只是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裂纹也更深了几分,像一件布满裂痕、随时会破碎的古老瓷器。
陈军医私下对周镇岳叹息:“将军此次,是伤了根本。那股力量太过霸道,强行为之,无异于剜心取血。若再有一次……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周镇岳听得心惊肉跳,将后院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飞过都要盘查三遍。
温鹤棠的情况,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她的脉搏依旧微弱得几乎探不到,呼吸清浅,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可偏偏就是吊着那一线生机,没有继续恶化。额间焦痕边缘的淡金色,比之前明亮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她像一株被冰封在琥珀里的花,美丽,脆弱,时间在她身上停滞,既不开,也不败。
陈军医对此无法解释,只能归因于谢危楼以命换命渡过去的那股奇异生机,或许有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维持生机的效力。
谢危楼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扶他去温鹤棠床边。
他靠在床头,看着咫尺之外那张苍白安静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同样没什么温度的脸颊上。
“还活着就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等我。我一定能找到办法。”
他在她床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体力不支,被周镇岳强行扶回隔壁房间休息。
就在谢危楼勉强能喝下些流食,精神稍济之时,玄诚子不请自来。
这位天机阁使者依旧是一身紫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来到谢危楼养病的房间外,对守门的周镇岳微微颔首:“贫道玄诚,求见谢将军,有要事相商。”
周镇岳眉头紧锁,正要阻拦,里面传来谢危楼沙哑的声音:“让他进来。”
玄诚子步入房中。房间内药味浓重,谢危楼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厚被,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却依旧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意。
“玄诚道长,”谢危楼先开口,语气平淡,“可是查清了林玄勾结蛮族、截杀本将一事?天机阁准备如何给本将,给战死的三千将士一个交代?”
玄诚子神色不变,拂尘一摆,在榻前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谢危楼的心口位置——那里,衣襟遮掩下,似乎有极淡的异样气息流转。
“林玄师弟之事,阁中已收到消息,正在全力核查。”玄诚子缓缓道,避开了谢危楼的锋芒,“若查证属实,天机阁自会清理门户,给将军、给朝廷一个交代。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贫道今日前来,并非只为林玄之事,更是为了将军……和将军体内之物。”
谢危楼眼神骤然一寒。
“贫道那夜,于院中静立,偶然感应到一股……极为古老奇异的气息自将军房中溢出。”玄诚子紧紧盯着谢危楼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那气息,磅礴威严,似有神性,却又夹杂无尽痛苦暴戾,更有一丝……令山河震颤的波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三个重若千钧的字:
“山河印。”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谢危楼面无表情,可垂在身侧、掩在被子下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山河印。
他听过这个名字。在皇室最机密的档案角落里,在那些关于前朝覆灭、关于国运更迭的破碎传说中。据说,那是前朝开国太祖得自天授的至宝,蕴含山河气运,可控地脉龙气,得之可得天下。前朝灭亡时,山河印随之失踪,成为困扰后世帝王数百年的谜团,也是各方势力暗中搜寻的至高目标。
他的生母,那位被赐死于冷宫的妃子,据说祖上便与前朝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他出生时的“命犯紫微,煞冲北斗”的批语……
难道,那道“锁”里封存的,真的是……山河印?
或者,是与山河印密切相关的东西?
“道长在说什么,本将听不懂。”谢危楼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听不出情绪,“什么山河印,与本将何干?”
玄诚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逼问,反而话锋又是一转:“将军可知,温鹤棠为何燃命窥天,魂碎至此,却还能被将军以奇异生机吊住性命,甚至伤势有了一丝稳固之象?”
谢危楼的心猛地一跳。
“因为,她燃命窥看的,不仅仅是葬鹰谷的埋伏,林玄的阴谋。”玄诚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她窥看的,是纠缠在将军命格深处的那道‘锁’,是那‘锁’与北境、与天下气运的关联!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触动了不该触动的禁忌,故而遭受的天道反噬,远超寻常!”
“而她之所以未当场魂飞魄散,甚至能被将军救回一线,是因为……”玄诚子的目光再次落到谢危楼心口,“那反噬的天道之力,有一部分,被将军体内那物……吸收了。或者说,抵消了。”
谢危楼瞳孔骤缩。
他想起温鹤棠昏迷前最后看他的眼神,那复杂难辨的、仿佛洞悉了一切却又充满悲哀的眼神。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道长到底想说什么?”谢危楼的声音冷了下来。
“贫道想说,”玄诚子站起身,拂尘搭在臂弯,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将军,你身上的秘密,比你想象的更大,也更危险。林玄(或者说占据他躯壳的存在)为何不惜勾结蛮族也要杀你?他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你。他想要的,是你体内那可能与‘山河印’有关的东西,是那东西所能带来的、颠覆一切的力量!”
“而温鹤棠,”他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她的生死,恐怕也与这秘密息息相关。寻常之法,绝无可能救她。能救她的,或许只有彻底弄明白你身上那‘锁’的真相,找到与之相关的、真正能逆天改命的……力量或方法。”
谢危楼沉默了。
玄诚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许多困惑的锁,却也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迷雾和危机。
“道长告知本将这些,意欲何为?”谢危楼抬眼,目光如冰,“让本将主动交出体内之物?还是与天机阁合作?”
“贫道不敢。”玄诚子摇头,“那物已与将军性命相连,强行分离,恐是两败俱伤。至于合作……”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贫道与林玄不同。林玄(或者说控制他的存在)已被力量蒙蔽心智,不择手段。而贫道此来,首要乃是查清真相,维护天道平衡。将军身负隐秘,牵涉甚大,又关乎北境安定、天下气运。于公于私,贫道都希望将军能活下来,查明真相。”
“所以,贫道愿在此事上,暂时与将军……互通有无。”玄诚子给出了他的条件,“贫道可动用天机阁的部分资源和情报,助将军查探与‘山河印’、魂魄修复相关的线索。作为交换,将军需允许贫道在合适的时候,以不伤害将军为前提,探查那‘锁’的奥秘。同时,关于温鹤棠触犯阁规之事……在查明林玄真相、解决眼前危机之前,可暂缓处置。”
这是一个充满试探和保留的临时同盟提议。
谢危楼盯着玄诚子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他那仙风道骨的外表,看穿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意图。
最终,他缓缓开口:“可以。但有三点。”
“将军请讲。”
“第一,温鹤棠,谁也不能动。她的处置,日后由她自己决定。若天机阁要拿人,先问过本将的刀。”
“……可。”
“第二,查探可以,但若你的探查威胁到本将或温鹤棠的性命,合作立刻终止。本将的刀,不认天机阁的牌子。”
玄诚子嘴角微抽:“……可。”
“第三,”谢危楼的目光锐利如鹰,“关于本将体内之物的任何消息,若有半点泄露,无论是天机阁,还是其他任何人知晓……本将不管是不是你所为,这笔账,都会算在天机阁头上。届时,本将说的‘踏平天机阁’,便不是戏言。”
这话里的杀意和决绝,让玄诚子这等修为,也感到脊背微微一寒。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将军放心,此事关乎重大,贫道自有分寸。”玄诚子郑重道。
协议,在弥漫的药味和彼此心照不宣的警惕中,初步达成。
玄诚子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去,说是要去查阅一些天机阁古老的卷宗,寻找线索。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危楼靠在床头,闭上眼,手掌无意识地按住心口。
山河印……
那道“锁”里,真的封存着这等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至宝吗?还是说,是别的、与之相关的、更加诡异莫测的东西?
而温鹤棠……她到底看到了怎样的未来,才会不惜燃命窥天,落得如此下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温鹤棠在随军途中,曾若有所思地说过一句话:
“谢危楼,你的命格,像一团被无数线牵引的风筝。线的那头,不知握着谁的手。我看不清,但总觉得……那手的影子,很大,很暗。”
当时他并未在意。
现在想来,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线的那头……”谢危楼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凝聚,“不管是谁,想用我的命,去达成什么目的……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心口的隐痛,扬声唤道:
“周镇岳!”
“末将在!”
“蛮族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朝廷的使者,又说了什么?”
风暴未曾停歇,只是从战场,转移到了更加隐秘、也更加凶险的层面。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将他和他想要守护的人吞噬之前,找到那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