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李将军光临敝县,有失远迎,望将军恕罪。”陈廉躬身作揖,声音比想象中还抖。
他深谙官场之道,无论如何,伸手不打笑脸人,把姿态放低些总不会错。
李凌游冷眼打量着陈廉,这张脸看上去和从前变化不大,可是这个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那老者的女儿在哪?”李凌游问。
陈廉:“李将军是问王老炭的女儿吗,她犯了偷盗之罪……”
李凌游:“我问她在哪。”
陈廉:“昨日夜里,看守失职,王春花越狱了……”
“我问她在哪。”李凌游凤眸中杀气浮现,“陈廉,说实话。”
陈廉:“下官真的不知道王春花在哪,好好的人,在牢房里莫名其妙就失踪了,在下官看来只可能是越狱。”
“那卖炭老人在外面给你磕头,磕死了,你也不知道吗。”李凌游长枪直指陈廉,“陈廉,你再不说实话,就要死在我的枪下了,你也不知道吗。”
陈廉瞳孔一缩,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决定拿出他在官场的第二副面孔。
“你好大胆!本官是朝廷命官,李凌游,我叫你一声将军是尊敬你,谁不知道,你只是名义上的将军,根本没有官职,打完仗朝廷就不要你了。”
“还记得当初对我说的话吗,还记得为什么而读书做官吗?最后一次问你,”李凌游置若罔闻,并未放下手中的枪,“她在哪。”
陈廉:“李凌游!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朝律令,杀朝堂命官者,不论缘由,斩立决!”
陈廉心脏骤停——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和很多人一样,陈廉是为此四为而读书考功名。
陈廉原是个满腔抱负又本分老实的读书人,考上状元后授翰林修撰,负责誊写诏书。
可半载过去,同期进士所有人都升了官职,唯独没有任何背景、也不与任何人结交的陈廉一直在方寸案牍间打转。
又三载过去,吏部侍郎召他去私宅,说明日轮值誊录起居注时,把承安帝那几句“暂缓军饷”的朱批改成“暂减军饷”。
一字之差,就能将三万两收入囊中。
吏部侍郎威逼利诱,说事成后分陈廉一成,还说陈廉不干有的是人干。
上个为吏部侍郎办事的人已经升到了正四品。
陈廉同意了。
几年宦海浮沉,他早明白,在官场太清白不是好事,不站队就会被所有人针对。
吏部侍郎说陈廉是个聪明人,搂着陈廉的肩膀发笑。
至今,他还能听到那笑声。
长枪.刺入心脏的那一瞬,陈廉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些画面。
……
李凌游把陈廉的尸体挂在了县城门口。
李凌游要听实话,可陈廉好话歹话说尽,唯独不敢说实话。
若说实话,承认做的那些事,要杀陈廉的可就不只李凌游了。
打完仗后,李凌游原本不想用枪指着胥国人,他甚至不想杀任何一个胥国人。
可是陈廉身为县令却知法犯法,与黑鹰寨勾结,将狱中人贩卖给匪徒。
怎么入了名利场之后,就这样坏了,李凌游很愤怒,他和无数兄弟浴血奋战才没让山河被占,没让百姓死在鳞寇的屠戮中。
怎能让他们死在陈廉这等狗官手中。
李凌游下了决心,以后行走江湖,也不当什么大侠了,他要杀光陈廉这样的官,还要屠尽黑鹰寨那样的帮派。
李凌游有皇帝罩着可以以武犯禁,为所欲为,其他人却没有那个特权,他打算不辞而别,只带两个机关人去行走江湖。
机关人还在马车里,慕宿安也在马车里。
掀开车帘时,李凌游微怔,慕宿安似乎哭过,眼角有薄薄的绯红。
“凌游,对不起,我又让你生气了,对不起。”慕宿安声音微哑,“对不起。”
李凌游:“……你什么意思。”
慕宿安:“我以后不会再碰你了,真的,连你的衣裳我也不会碰了,我不会有任何断袖行为了。”
“呵,我没有因为这个生气,慕宿安,我问你,”李凌游目视着慕宿安,“你昨晚说和十个姑娘睡过……确有其事吗。”
慕宿安迟疑着,敛下了眸,他在思考怎么回答能让李凌游满意。
“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说实话。”李凌游道,“你还是不是清白之身。”
四目相对,慕宿安觉得李凌游目光如炬,似乎容不得半点虚假,他只好道:“是。”
李凌游:“你是什么?”
慕宿安:“我是清白之身。”
李凌游心底闷气散开些许,“你跟那么多姑娘睡过,你还是清白之身……慕宿安,你是不是不举?”
李凌游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不禁羞赧,没等慕宿安反驳,忙放下车帘,跃身上马。
机关人步履不比马慢。
李凌游纵马疾驰,赶往黑鹰寨,两个机关人健步如飞,完全追得上。
不多时,他看到慕宿安也骑着马在后面追他。
李凌游:“......”
为什么要追上来,慕宿安想说自己没有不举吗……可是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慕宿安举不举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说起来,他还从没见慕宿安骑马,以为慕宿安不会,想不到竟也有这样好的骑术。
风裹着碎雪扑打在面上,带来凉意,马蹄踏过覆雪的山道,溅起莹白尘雾。
慕宿安追了整整一个时辰。
可他和李凌游始终隔着三箭距离。
少年斜背着银枪,青玉发箍紧紧咬着马尾,如一道凌厉的墨色闪电,慕宿安感叹,似乎只要李凌游不想让他追上,他就永远追不上。
两个时辰过去,行至黑鹰寨山头。
李凌游忽然勒住了马,微微侧首,看向已经追上来的慕宿安,“你别再跟了,你知道我来干嘛吗?等下打起来,我顾不上你。”
“不用顾我的,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对了凌游,你来做什么。”慕宿安很开心李凌游愿意停下来。
“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跟着,慕宿安……”李凌游扫了一眼四周,几乎每棵树上都盘着两条蛇,“你到我身后来,你别害怕。”
慕宿安眼眸微动,心想这么多年了,李凌游还记着自己怕蛇。
他早已是苗疆最强驭蛊师,蛇怕他才是。不过他很高兴能在李凌游脸上看到担忧的表情。
“好多蛇呀,”慕宿安装模作样道,“我好怕呀。”
“没事的,”李凌游皱眉,把手伸给慕宿安,“你过来,我不会让它们靠近你。”
慕宿安迟疑着,他发现自己不敢去牵李凌游伸来的手,他现在连李凌游的衣袖也不敢碰。
慕宿安心里已经形成了这样的认知:跟李凌游触碰是错误的……会让对方生气,甚至与自己绝交。
忽然,四个山匪打扮的中年男子包围过来,抽出了刀:“你们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们黑鹰寨撒野!”
“竟然来了,就别想走了,把你们的钱和命都留下来吧!”
“还有色我也要......嘶哈,”一个山匪吸了吸口水,望着慕宿安,“我的娘诶这人怎么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快让哥几个爽一......嗬呃!”
话音未落,李凌游一枪.刺穿了他的咽喉。
慕宿安在那双圆睁的凤目中看到了愤怒,他惊觉这才是李凌游真正生气的模样,心里不禁开出了花,李凌游是为自己被调戏而生气吗?
细想又觉得不是,李凌游厌恶断袖,定是为这些人有日男人的想法而生气。
忽然,三个山匪一起挥刀而上。
李凌游抡起掩月枪。
三个山匪完全不是对手,全部死在李凌游枪下。
有人来闯黑鹰寨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寨主庞虎耳中,来报的小弟说,与他们合作的县令陈廉也是死在此人手中。
庞虎搂住啜泣的陈梅,手背拭去她脸上的眼泪,安慰道:“夫人莫哭,为夫这就把那小杂种的头提过来,让他给大舅哥谢罪!”
陈梅心情复杂,虽为陈廉难过,可更多的是快意。
她哥这些年害人无数,还把她嫁给匪徒头子庞虎,是这个结局也是活该。
山匪们举着刀剑的手在发抖,不敢贸然出刀,甚至不敢太靠近李凌游。
这个人的枪法太可怕太残忍了,出手必杀……一枪下去打得人四分五裂,连个全尸也没有。
直到高大魁梧的庞虎出现,山匪们才如释重负,齐声迎道:“大当家!”
“一群没用的东西!”庞虎看到地上兄弟的尸体,愤怒地瞪着李凌游,“你小子真有种,敢杀我黑鹰寨的兄弟......老子要杀你全家!报上名来!”
李凌游一言不发,提枪就打。
“哎——呀—呀!”庞虎咬牙,咆哮着撕烂了上衣,露出健硕的肌肉。
下一瞬,他挥着大砍刀朝李凌游砍去!
李凌游矮身闪避,长枪.刺向庞虎腹部。
叮叮当当传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
庞虎是凝罡境高手,他刀法一般,甚至很多时候是在乱砍,但他修炼出的金钟罩已炉火纯青——
全身如铜浇铁铸,刀枪不入,无懈可击。
李凌游的银枪在他身上连刺十几下,庞虎嗤笑:“就这?没吃饭吗?用点力行不行!”
众山匪见庞虎占上风,欢呼不已:“大当家威武!”
“大当家快杀了他!”
“这恶鬼杀了我们好多兄弟,还口出狂言说要屠尽我们黑鹰寨!”
“就这么杀了太便宜他了啊,瞧他后面,那美少年是他相好吧?”
众人的目光落在慕宿安身上,垂涎三尺。
“啧啧啧长这么好看!二当家就好这口!”
“快!去找二当家当这人的面来扒他相好的衣裳!”
“嘿嘿嘿都长这模样了,男的也无所谓,等二当家享用完就给我!”
“还有我!”
“我也要!”
所有山匪都在笑,慕宿安紫眸也弯了弯,露出一个诡异危险的笑容。
几只蛊虫从他袖间爬出。
他们竟然在李凌游面前议论怎么日自己。
不能。不能在李凌游面前有断袖行为。慕宿安眸中浮现阴翳紫色。
这些人都活不成了。
庞虎也开口哈哈大笑,李凌游正在等这个破绽。
方才庞虎说话时,李凌游盯着他的口舌,很快明白,金钟罩是外家功夫,命门在内。
李凌游枪尖猛地插进庞虎口里、破喉穿胸自脊背刺出。
他出枪果断狠戾,快到庞虎根本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与此同时,其他山匪的脑髓被蛊虫吃空,依次倒在地上,他们也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吃完脑髓后,这些蛊虫又爬回了慕宿安衣袖间。
庞雀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庞虎被李凌游刺穿的一幕。
他还没来得及为庞虎的死哀悼,注意力已经被慕宿安吸引。
好美。
怎么会有人的眼睛是紫色的。
天上少有,人间绝无。
李凌游挡住庞雀的目光,很是烦躁,为什么这些人都这样看慕宿安,他觉得这些人的目光都好恶心。
还是该坐马车来的,该把慕宿安藏在马车里的。
“挡着我看美人干甚!”庞雀有些恼,抽出了腰间竹笛,看着李凌游,“你小子是阎王吗?我黑鹰寨从没死过这么多人呢!”
庞雀将笛子横于唇畔,修长的手指交替起落着按动音孔。
瞬间,五颜六色的蛇被笛音召唤出来,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向李凌游和慕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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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黑鹰寨(一)